我不知道多少人意識到了，這部劇明媚的外表下中涌動了多少人性黑暗情感的小暗流。從這個意義上說，你不會真的認為漢尼拔的編劇腐勒同學會寫一個傻白甜的故事吧？這個劇在第一季因為罷工被從中間硬生生縮短一半以上的緣故，沒有來得及顯露出它令人不安的內核，觀眾會因為它甜蜜、略帶Pop Art風格的童話劇般的表現形式覺得十分新奇，同時李佩佩驚人的美貌和呆萌逼真的演技，太稱職也太誘人了，讓這個劇如制作人所愿，帶上了一層甜蜜的糖果外殼——估計當時有不少阿姨大嬸少女，和我一樣對他的傻白甜流下了激動的口水，然后囫圇就將這個劇作為甜點給吞了（私下里我承認，其實我更想囫圇吞了的是李佩佩）。到了第二季（其實我估計如果第一季真的能按22集的長度播完，這個劇就已經開始讓人迷惑了），編劇的意圖和本身屬性開始冒頭。我相信那些拿它消遣的人就逐漸開始不安了，因為這個劇本質上不是一個三觀很正的成年人童話，如果你只是想茶余飯后消遣一下，隨著一集集的播出，那種奇怪、陰暗和刺人的小噪聲就會從表面甜美的主調里滲透出來，讓人有些坐立不安無法直視。如果換個角度看，這部劇是個什么劇呢？我認為是它是一個很典型的講述有特殊才能或者特殊嗜好的人，如何給自己找到同類或伴侶的劇——其實漢尼拔也是這個范式。Ned用自己的特殊才能拘禁了Charlotte——這個自己從童年后便沒有見過的心愛女孩。客觀地說，他其實并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她成年后的一切。為什么可以下此結論呢？很簡單，在Ned做了派師傅，擁有了自由和經濟實力后，那么多年，他可曾想過去找到Charlotte重溫舊夢？沒有，他既沒有努力尋找過她，也沒有試圖理解過她——你可以說他是因為對卡卡覺得內疚而封閉了自己，但，沒有勇敢面對現實去找卡卡總歸是個事實。Ned在自己的pie hole里干了些什么呢？他所做的，只不過是不斷移情做pie而已。在這個過程中，他唯一標識自我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特殊才能斷案和做pie（使用腐爛草莓），在感情方面則一直封閉內心，對Olive的愛慕視而不見。他唯一的感情活動大概就是在腦海中不斷完成對卡卡這個人物的塑造與回憶（其實就是想像）——她只是一個“童年甜蜜小戀人”的符號。而且，注意了，在Ned心目中，這個女人從來都不是Charlotte，只是chuck——卡卡，Ned從來沒有叫過這個女孩她成年后的名字。一個偶然的機會，Ned用自己的手指將Charlotte救活了。復活后的Charlotte無處可去，因為從一開始，Ned就用不能泄露自己的秘密為由，處心積慮不想讓她回到阿姨身邊去，所以charlotte只能變成chuck，只能在他身邊隱姓埋名地活著，只屬于他一個人——她終于與他獨自在想象中塑造的卡卡合二為一。如果剝掉浪漫的外衣，這跟之前現實里的變態在地下室里長期拘禁女人是一回事——只不過地下室換成了餅屋（這餅屋還叫Pie hole，要命——它上面的大廈居然叫liberty），變態男人換成了大萌神李佩佩，恐懼變成了花癡而已。這解釋了卡卡為什么在這個甜蜜的封閉空間里一次又一次試圖反抗。無論是想搬家、想角色扮演、想更多地參與到偵探工作中去還是照顧阿姨或者救回父親，她其實是下意識地想掙脫Ned對她的控制，試圖尋回自己真正的身份和與世界更為多元化正常的關系——Ned一直試圖把她拘禁在卡卡這個與他的童年密切相關的名字里，而她內心里真正想成為的是孤獨的旅行者，一個正常有好奇心的女人，Charlotte。這里面必須說明的是，與 Charlotte想出門看世界的正常沖動完全相反，Ned一貫心甘情愿于自閉——他一直在努力“挖地下室”，營造自己的世界——pie hole。而自由奔放愛幻想的Charlotte卻是一個正常的姑娘，她在之前就曾經試圖逃離阿姨們為她建造的封閉世界，值得慶幸的是，麗麗阿姨有愛，因此懂得放手。但是很倒霉，或者說編劇很惡毒， 可憐的Charlotte第一次走出家門去看世界就被人悶死了，活下來的其實是孤獨無援的卡卡——你們不覺得這是恐怖片的情節嗎？她和Ned的互動，基本上是拘禁者對被拘禁者之間關系的映射。拘禁者通常對自己的受害者們總是發出充滿愛意和恐嚇的警告：“外面的世界非常危險，想看世界你會丟了性命”。那些被父母長期（用愛用恐懼都可以）束縛在家中的不幸孩子恐怕對這種調調不陌生。接下來的調調是控制狂們都會順理成章講出來的：“我愛你，我給了你我的一切，我想做你的世界，請永遠只屬于我”。這話聽著是不是更耳熟了？面對這種精神綁架，有理性的人想必會回答：“滾，沒有任何人可以成為另外一個人的世界。你給了我一切，但我不欠你……”但，如果這話是飽含愛意從李佩佩這樣一個大美人的嘴里說出來的，一個女花癡能拒絕嗎？我想了想，我估計換成自己都得暈乎一年才醒過神來。就這樣，卡卡落入了大萌神Ned充滿愛意的掌控——這次的籠子是用愛情和李佩佩驚人的美貌編織的（還混雜了對Ned的責任和感激），因此比姨媽家和用混凝土鑄就的地下室更難掙脫。表面上，Ned用一次次用愛與體貼化解了她的一切不安，連看戲的觀眾都會不斷指責卡卡太作——不少觀眾說了，Ned不是一次又一次為卡卡改變了嗎？但是這一切仍舊改變不了的事實是，Ned壓根沒有讓卡卡尋回自己真正的社會人的身份。他的愛和改變其實無非是好好裝飾了一下“餅屋”這個牢籠，讓卡卡在這個小天地過得里更舒服，并且因為舒服和依賴別無選擇，更加無法拿回其原本應有的社會關系和自我。從頭到尾，Ned一直沒有對卡卡做到過像姨媽們那樣的放手（他最多同意她搬到自己隔壁），因此可以推斷，Ned的內心其實遠比那兩位飽受抑郁癥折磨的親親美人魚姨媽脆弱和千瘡百孔，他的愛比姨媽們要自私、膽怯多了。其實，真的讓姨媽們知道卡卡還活著有問題嗎？沒有，按人物設定，她們不但不會大驚小怪，還會絕對會嚴守秘密。Ned其實只是從內心恐懼卡卡因為對她們的愛，會發生改變，從自己身邊走開而已。這就是拘禁的本質——一個人剝奪了另外一個人的選擇權和社會屬性，將其物化并借此牢牢掌控對方，不論包上了暴力還是愛還是傻萌甜的外殼，其本質不變。李佩佩的表演可以讓你看到，當拘禁包裹著愛的外衣時，連觀眾的雙眼都會被蒙蔽。如果我們換位思考，假設你是那個被一個充滿愛意的男人拘禁的女子，你渴望擁有自己的生活和選擇的權利，而周圍的人和社會輿論卻都被對方的愛與犧牲蒙住了雙眼，都認為他這樣一個優秀的人如此愛你，你理應感恩和為他做出犧牲，不斷譴責你作——這個場景對這個女子說來是不是有點恐怖？唯有于日常安穩甜蜜的生活中一點點滲透出瘋意與黑暗，這才是恐怖片的精髓。相比之下，遇到電鋸殺人魔和大吵大鬧的神經病倒是安全多了，至少大家都同情你，你也有地方可躲。這個戲中其實反復出現的核心情節是：一個封閉小社會出現了闖入者或破壞者，或者是其中的內部人員發生了不安與躁動——最后的大結局無一例外毫無懸念，闖入者和不安都被無情鎮壓和除掉了。麗麗姨媽的家庭是這樣，卡卡和Ned的組合是如此。如果你將他們身上的軟萌甜去掉，那么就能發現，外來闖入者和破壞者=外來拯救者，內部人員的躁動=求生欲——這還是典型的拘禁的模型。然而在本片中這些封閉小世界是如此強大，它無情地碾壓了一切身在其中者試圖擺脫它的欲望（不論是明意識里的還是潛意識里的）。有趣的是，這部劇的黑暗實質也是被包裹在李佩佩無比軟萌甜的本色表演下的。因此，我愿意給李的演技點贊——不管有意無意，他相當稱職地塑造了這個故事明媚甜蜜而具有諷刺意義的外殼。無論對卡卡還是觀眾來說，李佩佩越有魅力越性感，他們就越有苦說不出，口中的余味就越糟糕，這部劇也就越有欺騙性越有趣——我想這也是編劇腐勒選角和為李佩佩量身定做的“險惡”用心所在。如此天然純良呆萌美麗的李佩佩，真是騙人飲下毒藥的蜜糖，百年難遇萬里挑一。你換個丑點蠢點的男人來演這個角色，群眾早就自動組織起來營救卡卡了Ned童年的不幸遭遇其實足以媲美漢尼拔或者任何恐怖小說之變態主角的經歷，這么可怕的過去絕對能塑造出一個變態了。如果剝掉李佩佩的甜美，我們看到的是什么呢？一個因為怕受傷害，自我封閉的人，無法和人形成長久、正常、平庸的親密關系（不能觸碰卡卡是最明顯的隱喻了），對身邊人無私的付出無動于衷，也無法有效互動（所以Ned完全忽略女二號Olive的感受，并且一直沒學會去體會他人的感受），甚至缺乏正常的情感（到第二季末尾才因為Olive感到了嫉妒），一門心思不斷執著于自己可以把控和定義的一對一關系，對自己的占有物擁有不可思議的控制欲，為此不惜剝奪對方的社會屬性。如果沒有了李佩佩的傻白甜，我覺得我的描述足以讓Ned成為被FBI匡迪可的探員們畫側寫的變態殺手了吧？如果說，第一季，卡卡的躁動和難以馴服還給Ned帶來了些人性化的改變，到了第二季，面對Ned的盡善盡美百依百順，卡卡連反抗的正當性都失去了，Ned對她的“調教”已初見功效。對我來說，標志著這部劇徹底滑向了恐怖片，讓我最為毛骨悚然的情節是：卡卡在父親身上重復了Ned的所作所為，由受害者一躍轉化而成施虐者。同樣是為一己之好，犧牲了無辜人的性命——甚至借口都一樣：“他不是個好人”，同樣是用“我很孤獨”，“我需要他（她）”，“我愛她（他）”為借口，抹殺了對方作為生命實體之于世界的互動關系，試圖剝奪對方的選擇權，硬生生將其物化納入自己的單一視角，給對方貼上“父親”或者“童年戀人”這樣由自己分配妥當的角色標簽（卡卡難道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比如，就是獨身怎么了？或者她就沒有權利成為除Ned之外某人的女友嗎？她的父親除去被關在Ned的閣樓里做卡卡的父親外，不也是一個需要正常社會生活的男人嗎？）——這種行為，跟里面的小哥Randy做標本沒什么區別。為什么要做成標本？因為只有死物是永恒不變的，活人永遠存在變數。拘禁者的特點就是害怕一切變數，他們太脆弱了，無法面對復雜的社會環境，也自知無法滿足對方的多重要求。為了讓對方永遠屬于自己，要么將其囚禁，要么將其殺死。Ned就害怕一切變數，因為任何改變都可能讓他失去卡卡，所以他永遠用哀怨的小眼神看著卡卡：“如果卡西莫多（鐘樓怪人）呆在鐘樓上就什么事情都沒有了，他還有他的鐘。”老王的吐槽是很犀利的，如果是條復活的狗，你能把它栓在家里，而卡卡的爸爸是個年富力強的退伍軍人，你想怎么樣？Ned給他列出的種種條款要求他為了女兒的安全呆在自己的公寓里，簡直是幼稚之極——而卡卡居然能夠對自己的父親做出這種事情，簡直超出了腦殘的境界，這是極端的惡毒和自私自利。難道卡卡父親復活（他可沒要求復活）的人生目標就是為了每天做卡卡兩小時的爹，滿足她的情感需求？難道他為此就要整天被關在“地下室”或者Ned的小公寓里不見天日嗎？同理，就因為卡卡要滿足孤獨的Ned對愛的渴求，她就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就要隱姓埋名窩在Pie hole里？所以Ned的父親不吃這套，他完全明白Ned的私心，想帶卡卡走（當然他是不是明白卡卡的私心和他是否有對卡卡的私心另說）。最終，編劇也說不圓，只好讓他離開了。這個段落里更可怕的情節是，Ned很快就順理成章地原諒了卡卡：“我理解你的所作所為”。是啊，他當然理解了，因為始作俑者是他嘛。還記得他在第一季跟卡卡怎么說的么？哪怕這個做法確實非常邪惡（那個葬禮承辦人為此死了，ned也曾經為此找過同樣的借口：“他是壞人”），“但我太愛你了，我不會為此后悔。”你看，調教成功了。讓我感嘆的是，B站多數人的三觀是很正的，看到這里基本都在大呼受不了。但是李佩佩的魅力就有這么大，他讓ned抓住了所有女生的心。所以她們一開始就抱怨錯了人，多數人認為Ned太愛卡卡了，導致他毫無原則。事實上，不是Ned毫無原則，而是他成功地用愛把卡卡變成了和自己一樣的施虐者，他們同化了，并且尋找到了更多的犧牲者。在漢尼拔里，拔叔渴望的就是這一點，他渴望茶杯和他一樣變成獵食者——從這個意義上講，他的調教倒沒有Ned成功。驅動拘禁者前行的永遠是愛和對失去愛的恐懼，不是恨。這就是愛的可怕之處。你還說它不是恐怖片？甜美可愛的Ned身上其實承載有編劇很強烈的“戀尸癖”（這個詞或者太重了，換成物化他人的傾向吧）的隱喻，他的行為和身邊這些人的職業無一不含有這種暗示（其實哪里是暗示，簡直是大聲疾呼了）：使用腐爛的草莓（一開始就使用新鮮草莓有什么不可以的？），在運尸袋中接吻，訓狗師（她自己說的，這個職業就是抹殺動物的本能），缺氧的推銷員，小丑，和玩偶一起生活的殺人犯，把朋友尸體裝飾在辦公室的自卑者，有自閉癥的姨媽。在這個世界上，他深愛的所有人：狗、母親和女友都已經死去，而他永遠也無法觸碰她們，這再明白不過了——他無法和活人達成普通的親密關系。其中神父那集致敬了希區柯克的眩暈，眩暈是希區柯克最典型的隱含有戀尸癖隱喻的電影——這也好算明喻了吧。拿玩偶做女友的人說，只有偶人不會辜負你，她永遠都不會變。Randy小哥在把金毛標本送給Ned時說的那段話也異曲同工：如果有機會讓你愛的物不朽，你不愿意嗎？所以他的辦法是將他們做標本，Ned的辦法比他高端，他把自己所愛之人變成了活標本。所以他們倆一開始就很罕見地談得來。誰說這是個傻白甜的神話來著？我相信這才是這部劇收視率低的緣故，它其實是想在主流童話的甜蜜外殼下講一個黑暗故事——漢尼拔的編劇不是白當的。因此，它如愿以償地傳達給了觀眾暗黑的氣氛。這導致了觀眾的迷惑、恐懼和不解，或者說，讓他們疑惑，為什么這個劇色彩斑斕溫馨如同糖果，但余味不佳。當然余味不佳了。因為從本質上說，靈指神探描述的這些主角其實是異類，不見容于主流社會，所以不少嗅覺敏感的觀眾會感覺到，在這個劇中，表面根紅苗正的主角個個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自私、恐懼和瘋狂的氣味，毫無原則可言。而與之相比，配角倒是個個三觀很正，吐槽犀利（我愛Olive和王家排骨館的黑哥）的正常人，而配角對主角的影響是微乎其微到可悲的，他們從主角那里直到很后來才得到了感激、信任、依戀和接納——主角們的緊閉的小世界被打開是很難的。但是這個劇里確實又飄蕩著一種甜蜜、鮮艷和傷感的調子，就是Ned的孤獨，他對觸碰和真正的愛的渴望……這是李佩佩賦予角色的。他把Ned的純良和天真演得惟妙惟肖，任何雌性動物都忍不住要對這個大萌神流露出的孤獨感和暖意動心吧。嚴格來說，Ned確實又不同于對物進行占有和褻玩的狂人，他不能觸碰他的物，只能充滿渴望地注視她們——這是個有趣的二律背反。所以李佩佩那孤獨的小狗眼神兒才那么動人。而且，我們不能不由衷同情Ned和他的同類們，拘禁者首先拘禁的是自己，Ned的第一個受害人就是他自己啊。第十三集Ned神轉折，把我說的這些意思都跟卡卡表達出來了——所以這是他被愛救贖了？也確實只有更勇敢和真正的愛能把Ned從Pie hole和孤獨中拯救出來了吧。對我來說，我倒更愿意相信，用李佩佩的美掩蓋Ned的非常態，這才是編劇的惡趣味所在——所以我才覺得，如果真有第三季，如果腐勒能把這個黑暗童話寫圓或者寫瘋狂，作為觀眾的我們才能真正一窺他的功力。但是真到往深層黑暗和瘋狂走的話，李佩佩的明媚溫暖的氣質就成為障礙了，看他能怎么演，想想都好期待。可惜沒有了。順便說一下，我能想起來的與之類似的電影是亞當斯一家，但那是一部截然相反的劇，它無情地嘲笑了主流價值觀，亞當斯一家不見容于世界的孤僻又說明了這種反抗是多么的無效和悲哀，即便如此，在它哥特式瘋狂的外表下帶給人的卻仍舊是對于自由的暢想。而靈指神探相反，這是隱藏一個在艷麗外表下的關于死亡的奇妙故事，最終這個黑暗的小世界只能被愛救贖——也許因為周圍人和卡卡的愛，Ned能夠慢慢放松控制，能夠彌補和戰勝自己的不安全感，對世界采取一個更開放的態度。但偏偏第三季沒有了——不過你也不能指望腐勒能弄出一個光明無比被愛救贖的圓滿大結局吧？他可是漢尼拔的編劇啊。這種暗黑劇實在太對我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