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秒鐘起，我就愛上了你。圍繞在你身邊的情人們經(jīng)常向你說這句話。可是請相信我，沒有一個人象我這樣死心塌地、舍身忘己地愛過你，我對你從不變心，過去是這樣，一直是這樣，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比得上一個孩子暗中懷有的不為人所覺察的愛情，因為這種愛情不抱希望，低聲下氣，曲意逢迎，委身屈從，熱情奔放，這和一個成年女性的那種欲火熾烈、不知不覺中貪求無厭的愛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獨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熱情集聚起來，……我身邊沒有別人，我沒法向別人訴說我的心事，沒有人指點我、提醒我，我毫無閱歷，毫無思想準(zhǔn)備：我一頭栽進(jìn)我的命運，就象跌進(jìn)一個深淵。我心里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 觀看新加坡電影《4：30》過程中，茨威格在《一封陌生女人的來信》中寫下的這段內(nèi)心獨白不知覺間浮上心頭。茨威格深情的筆觸在影片靜默中一點點釋放出來，讓觀者心靈為之窒息。電影放完后很久，在很長一段時間，每每午夜夢回，茨威格的細(xì)語和小武純真懵懂的眼神就在我眼前一一閃現(xiàn)。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隔世的知音。茨威格筆下那懷抱孤獨夢想的愛情在導(dǎo)演陳子謙的鏡頭下投胎轉(zhuǎn)世，在一個獅城男孩心里再次破土萌芽，這次他要創(chuàng)造怎樣的奇跡呢。 這是一部難得的新加坡電影。新加坡刑事法典377A條文至今保留了殖民時代懲罰同性性行為的內(nèi)容。這一條文將口交、肛交等列為“反自然性行為”。2007年新加坡國會對此展開修改討論，裁定異性之間的口交和肛交合法，成年男性之間互相自愿的性行為仍可能面臨長達(dá)兩年的有期徒刑及鞭刑。 新加坡同性群體遭受的傷害，他們內(nèi)心積壓的巨大憤怒，經(jīng)由一些電影人的創(chuàng)作得以發(fā)聲。青年導(dǎo)演巫俊鋒在短片《叢林灣》記錄了新加坡便衣警察誘捕同性戀男性的歷史；另一位青年電影人羅子涵以其自編自導(dǎo)自演的作品《單》公開出柜，并以此挑戰(zhàn)同性禁忌森嚴(yán)的新加坡社會。 違背人道的法律禁錮下，新加坡同性題材影視少之又少。中國觀眾比較熟悉的電影可能是《海南雞飯》。這部影片描述一位母親如何面對三個同性戀兒子性意識的覺醒。張艾嘉飾演的母親及其祖?zhèn)鞯暮Ｄ想u飯代表香火延續(xù)的期許，兒子逐步萌生的自我覺醒挑戰(zhàn)著母親及其身后觀眾固守的觀念。最終，母親發(fā)現(xiàn)她強(qiáng)加在兒子身上的“母愛”也可能傷害兒子。面對長大成人的兒子，母親首先要做的是學(xué)會尊重。如果能試著敞開心靈，同性戀兒子也可以給母親帶來更為開闊的天空。

《海南雞飯》劇照

《海南雞飯》也存在些許不足。比如導(dǎo)演設(shè)置的一位扮演啟蒙者角色的法國女生。這個功能性人物雖然代表著文明社會“開放”的空氣，但也可能淡化本應(yīng)細(xì)致描摹的母子聯(lián)系。打開心鎖的鑰匙應(yīng)該來自家庭內(nèi)部，而非外力。真正的愛是彼此平等的溝通。 相較于《海南雞飯》，這部鮮為人知的《4：30》更應(yīng)視為新加坡本土的同性佳作。尤難能可貴之處是，影片借由一個11歲男孩的視角描摹同志少年自我意識的萌芽。這個情竇初開的男孩有著一種與其年齡不相稱的細(xì)致的觀察力，他敏感地覺察到與他同處一個屋檐下的韓國男子的孤獨與痛苦。韓國男子借酒澆愁的自我麻醉，他的一言一行都在牽扯男孩的心靈。 對11歲的小武來講，他的情感付出是不自覺中全然投入的，他也許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感情究竟意味著什么，他只是按照純粹的本能行動。他每天凌晨4點30分偷偷起床，潛入韓國男子的房間，偷他的東西，更將偷來的東西藏在課本里。甚至男人一根遺落的頭發(fā)，也被這個男孩細(xì)心收藏。發(fā)生在男子身上的一切，也被他一筆一畫地予以記錄。

少年的愛是全身心的投入，是不計得失的付出，是一種類似宗教徒般赤誠的奉獻(xiàn)。在小武靈動慧黠的神情中，我們彷佛能看到一種閃爍著星星般天真的光亮。他還是那種讓老師感到頭疼的愛搗蛋的“壞”孩子。電影記錄了一系列男孩搗蛋的情節(jié)，比如他常常在大人們練操的時候，趁著一個不留神，拿起大人們練操的音樂磁盤就開跑。少年的他有一種喜歡擾亂成人法規(guī)，敢于越軌的勇氣。 對于因失戀而自暴自棄的韓國成年男子，男孩扮演的是一廂情愿去拯救弱者的騎士。他呼吸著他的呼吸，痛苦著他的痛苦，愛著他的所愛。他唱韓國男子喜歡的歌曲，用光盤把自己的歌聲一首首刻錄下來，再悄悄移花換木，——他要用他的聲音陪伴男子的孤獨；在沉寂灰暗的房間里，插上一束梵高畫像里開得絢爛的向日葵，讓那明亮的色彩帶給黑暗中的男子一點溫暖和慰藉。……少年時代的我們總是盲目地相信自身的力量，我們以為我們能夠創(chuàng)造奇跡。所以我們總會在青春的沖動下做出讓大人莞爾或者捧腹的傻事。 電影《4點30分》最讓人回味的一個細(xì)節(jié)是，當(dāng)男孩和男子依靠著坐在樓道上時，男子在百感交集中流下了眼淚，那一顆淚珠滴落在男孩襯衣的肩上。事后男孩把那塊凝結(jié)著男子淚珠的襯衣細(xì)心地剪了下來，他要把男子的淚水永遠(yuǎn)封存在自己的世界。——如果說對男子的愛是男孩心里的一粒砂，他卻用自身心靈的汁液培育出一顆晶瑩的珍珠。在男孩心中，那是比世界上任何奇珍異石還要珍貴的東西。那顆淚珠在黑暗中煥發(fā)出動人心魄的光彩，照亮所有孤寂彷徨的心靈。

新加坡電影《4點30分》劇照

這也是一部寫給孤獨者的電影。電影中的他們對白極少，韓國男子不懂中文，故他們的情感互動基本上在默片的沉寂中進(jìn)行。我想，這也是導(dǎo)演有意的設(shè)置，在少年赤誠的情感面前，人類的任何語言都會顯得蒼白多余。沒有了文字語言的修飾，人與人的情感也就更加純粹干凈不摻雜質(zhì)。 當(dāng)電影來到尾聲部分，男孩用僅存的四塊錢為男子買來一碗韓國杯面，一杯親手制作調(diào)理的鮮榨橘汁，等來的卻是風(fēng)吹簾動之間的空空如也，——昔人已乘黃鶴去。韓國男子帶走了少年生命中所有憧憬的亮色。 11歲的年紀(jì)，小武就已品嘗到人生如深海般無邊無際的無望。那一室被他涂抹的黑色隱喻男孩不能言說的悲傷。——你走后，我的世界只剩下漫漫長夜。這不禁讓人想起荷蘭電影《軍官與男孩》那個熟悉的鏡頭，當(dāng)士兵離男孩遠(yuǎn)去之后，男孩在暴風(fēng)雨的夜晚呼喚那個傾注了全部熱情與希望的男子。不同于《軍官與男孩》的呼喊，新加坡電影《4：30》被永遠(yuǎn)停留在4點半的時鐘，那由深沉的寂靜所構(gòu)成的音響空白，給觀者留下涵詠回味的廣闊空間。

《4：30》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