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伯爵德古拉邀請，外表青澀漂亮的年輕男人喬納森深入匈牙利特蘭西瓦尼亞的古堡后，歷經(jīng)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生死冒險。 逃亡后，蘇醒在一家修道院里，喬納森被修女提問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 “你是否和德古拉伯爵發(fā)生了性關(guān)系？”

不愧是腐國出品，也不愧是《神探夏洛克》團(tuán)隊，一句話形容，BBC的最新劇版《德古拉》非常基。 伯爵嘴里一口一個“新娘”喊著，城堡里雖囚禁但好生伺候著，最后咬了他之后對他講：“留下來，留下來！你可以成為我最美的新娘！”

伯爵德古拉和喬納森間確實有著一種非常獨特的關(guān)系，不管是1897年的原著，還是2020年的新版改編，不是擺在臺面赤裸裸的，而是隱晦又撩人的。 據(jù)說《德古拉》在英國播出后，已經(jīng)有觀眾在推特表示不滿，說把德古拉拍成了同/雙性戀不能接受，嚷著要退會員，引得編劇莫法特專門出來辟謠：“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同性戀。” 可不是沒必要，沒必要，德古拉和他所代表的吸血鬼形象，不是從2020年開始變gay的，可能從他們出現(xiàn)開始，就已經(jīng)有了LGBTQ隱喻。 01 得從布萊姆·斯托克寫《德古拉》(Dracula)說起。 都知道，1897年的原著小說《德古拉》異常經(jīng)典，從茂瑙的[諾斯費(fèi)拉圖](1922)到布朗寧的[德古拉](1931)，再到科波拉的[驚情四百年](1992)，被拍了好多個版本，各個經(jīng)典而名留影迷。 德古拉的名字，幾乎成為吸血鬼的代名詞。 而吸血鬼題材的LGBTQ隱喻，也可以追溯到斯托克的《德古拉》，甚至更早。 律師喬納森來到伯爵位于特蘭西瓦尼亞的城堡，本是受邀來處理伯爵房產(chǎn)的，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遭受了軟禁，而且在古堡中發(fā)現(xiàn)越來越多不對勁的事情。 后來，德古拉來到倫敦，爬上了喬納森未婚妻米娜的窗，在他征服倫敦乃至整個世界的愿望實現(xiàn)前，被吸血鬼獵人范海辛和一眾人阻止，化為了塵煙。

據(jù)斯托克自述，《德古拉》的靈感來自于他的一個夢境，夢中有個年輕男人被一群妖異美女包圍誘惑，而旁邊一個年老詭異的異國男性貴族突然喊道：“這個男人是我的！” 這段已經(jīng)相當(dāng)明顯的男男情節(jié)，被斯托克完整寫進(jìn)了《德古拉》中。 當(dāng)喬納森被軟禁在古堡中時，曾在夜間被幾個女吸血鬼差點偷吻(偷咬)，伯爵出現(xiàn)得異常及時又惱火，“窮兇極惡，臉色鐵青，眼里閃著熾熱的光”，聲音低沉道：“你們怎么敢來動他，就你們？回去，我警告你們！這個人是我的！” 女人嗆到：“你自己從沒有愛過！”伯爵答：“是的，我也可以愛。”

還有一些隱秘而不能深思的調(diào)情情節(jié)，比如喬納森被伯爵帶到床上、被脫掉衣服之類的，還有這段當(dāng)喬納森刮胡子時刮傷自己流出血時，伯爵的反應(yīng)： 伯爵作為熱愛血液的吸血鬼，沒有直接撲上去，而是最先“魔鬼般的怒火從雙眼燃燒起來，接著猛地用雙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接著冷靜下來，“小心一點?！彼f，“你是怎么割到自己的？你還認(rèn)為我更危險呢?！?

關(guān)于作者斯托克自己的性向，也是另一個常常被人猜測討論的焦點。 普遍認(rèn)為，斯托克的同性/雙性傾向和著名的同志作家奧斯卡·王爾德有些許聯(lián)系，至少斯托克對王爾德是極為推崇的，評論家Talia Schaffer就曾寫道：

咬上對方脖頸、牙尖插入血管，生來一種伴隨著暴虐和危險的快感，吸血鬼這種存在和他們通過血液吸食轉(zhuǎn)化的方式，本身就充滿了某種情欲的含義。 對于被視作異端甚至還在遭受重刑的維多利亞時代來說，吸血鬼這種邪惡的魔鬼形象，也能成為隱晦表現(xiàn)同性之愛的絕佳魅影。

比如比《德古拉》更早的，約翰·波利多里的《吸血鬼》(The Vampyre，1819)，就被認(rèn)為是在隱晦書寫大詩人拜倫和波利多里自己的曖昧關(guān)系。 著名的女吸血鬼小說《卡蜜拉》(Carmilla，1872)，說名叫卡蜜拉的女吸血鬼借由馬車事故借住在一戶貴族家里，然后在夜間將陰影和獠牙伸到貴族少女的床上。 《卡蜜拉》的吸血場景描畫極為纏綿，兩個女人的關(guān)系也黏糊曖昧，被公認(rèn)是一本著名的蕾絲邊小說。 02 比起維多利亞時代吸血鬼小說中的同性潛臺詞，后來改編的電影中對此表達(dá)就更為隱晦，甚至很多就直接刪除了。 1931年托德·布朗寧的[德古拉]，制片人對初始劇本中的一些同性向內(nèi)容感到非常不舒服，原始劇本因此被刪得面目全非。 “德古拉只能去找女人而不是男人！”他在最后確定的劇本復(fù)印件上這樣怒咻咻寫道。

丹麥導(dǎo)演德萊葉1932年的電影[吸血鬼]有一部分改編了《卡蜜拉》，但刪除了全部有關(guān)女同性戀性行為的內(nèi)容。 1934年，臭名昭著的《海斯法典》頒布，此后把持美國電影行業(yè)近30年之久。性誘惑、裸體、猥褻、甚至連激情的親吻擁抱，都被一刀切，鎖進(jìn)了所謂“公共價值”的大門里。 連一對夫妻都不能在電影中光明正大同床的時代，電影中的同性愛更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幽靈和隱形人，只能以隱秘的面目和方式悄然登場。 吸血鬼題材便恰到好處。 1936年的[德古拉的女兒]，德古拉的女兒成為一頭“怪物”，她到倫敦尋找獵物，對象都是年輕女孩。 有一場在畫室中的戲，女吸血鬼以作模特之名帶一個女孩進(jìn)畫室，逐漸靠近她、勾引她、撲向她，對同性身體和血液的垂涎，成了赤裸裸的性暗示。

評論家Steve Simels評論這個場景便說：“挑逗橋段太火辣辣了，讓人無法想象它是如何通過30年代好萊塢審查的”。 再往后，到了60年代，有了第一部公開的女同吸血鬼電影[血與玫瑰]，改編自《卡蜜拉》。 這是部意大利電影，因為對里面的同性含義終于不再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在美國因此發(fā)行大受影響，但也不能影響它成為最偉大的吸血鬼電影之一。

小說家安妮·賴斯后來從電影[德古拉的女兒]中獲得靈感，她虛構(gòu)的故事又在80和90年代吸引了一大批主流讀者和觀眾。 這就是她的以《夜訪吸血鬼》為代表的“吸血鬼編年史”系列。 [夜訪吸血鬼](1994)電影流傳甚廣而影響深遠(yuǎn)，不僅在當(dāng)時獲得巨大的商業(yè)成功，甚至還形成了某種時代騷動。 湯姆·克魯斯和布拉德·皮特兩大帥哥在銀幕聯(lián)袂出演著實養(yǎng)眼，雖然電影中削弱了很多同性元素，但仍不用懷疑，他們之間是愛情。

原著小說里，兩人相遇在舊金山的男同性戀社區(qū)，一個將另一個吸血轉(zhuǎn)化為吸血鬼的過程，本身就是性行為的隱喻，原著里不止一次描寫過接近于高潮的感受。 電影里的這一段也很有些韻味：兩人透過薄如紗的床帳彼此深深注視，一個優(yōu)雅而溫柔地親吻上另一個的脖頸，咬上去血液流出，身下的人全身顫抖，似乎進(jìn)入某種激情狂喜般的高潮。 安妮·賴斯的“吸血鬼編年史”系列風(fēng)格類似，大體都是這類浸潤著大量同性曖昧情感的吸血鬼故事。

另一層面上，[夜訪吸血鬼]誕生的時代也注定了它的另一層意義。有人說，它是“艾滋病最新近在藝術(shù)領(lǐng)域產(chǎn)生的反響”。 “紅死病已經(jīng)在這個國家肆虐很久了，沒有哪一種瘟疫能像這種疾病這樣致命和駭人聽聞，鮮血就是這種疾病的化身和印記?！?愛倫·坡曾在1845年的恐怖短篇小說《紅死病的假面具》里這樣寫道，但沒有人想象得到，20世紀(jì)80年代，一種血液病的襲來，讓人離小說中的境地和恐慌如此之近。 80年代，性解放的廢墟之上，名為艾滋病的幽靈飄然而至，此刻人們對血液污染的恐懼達(dá)到了高潮。而停滯了有些許年頭的吸血鬼題材，又意外地借此危機(jī)重新煥發(fā)出了新的主題和活力。 從報刊、小說，到電影、百老匯戲劇，把血液病和它的轉(zhuǎn)化、傳染塑造成類似恐怖電影情節(jié)的故事無處不在，同性戀和吸血鬼的形象在80年代真正重疊起來。 在當(dāng)時喜劇節(jié)目《周六夜現(xiàn)場》的一出滑稽短劇中，詹姆斯·伍茲曾扮演一個對艾滋病高度警惕的吸血鬼，就鬧出了笑話。這個吸血鬼花了整晚時間來檢驗被吸血人的血液問題，結(jié)果在他還沒來得及喝到血，太陽升起，他就消逝了。 在日本，德古拉的形象甚至成為了“禁艾”宣傳大使，“甚至連我都害怕艾滋病”，海報上的德古拉伯爵面對觀眾，一臉勸誡。

查爾斯·布朗的喜劇《女同性戀吸血鬼的罪惡之地》是80年代百老匯最轟動的話劇之一，在格林威治村上演了數(shù)年之久。 整個80和90年代，吸血鬼小說都是當(dāng)時最暢銷的題材之一，在書店擁有獨立的書架。 吸血鬼，既成為一種邪惡的、攝取鮮血的幽靈與災(zāi)難的象征，人們內(nèi)心恐懼的外化，同時又成為對死亡的一種終極超越的象征。 自那之后，[千年血后]、[捉鬼小靈精]、[天師斗僵尸]、《真愛如血》等無數(shù)吸血鬼題材中，同性愛色彩或隱或明地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一部分。

說到這里，繼伯爵喊出“這個男人是我的”已經(jīng)過去一個多世紀(jì)。 BBC的劇版《德古拉》即使真的把伯爵塑造成了同/雙性戀，也算不得什么顛覆，我反而覺得現(xiàn)在的版本都過于保守了些。 古堡陰森，燈光晦暗，男人神秘，這個氣氛更合適真的干點什么的。 - 作者/卷卷毛 本文首發(fā)于微信公眾號【破詞兒（poci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