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片進行到第60分鐘的節(jié)點上，《從不，很少，有時，總是》這個拗口難記的片名的含義終于被揭曉。在我們從未看見全貌的診室中，社工向Autumn提出關(guān)乎她健康和安全的問題，并希望她用“從不，很少，有時，總是”中的一個頻率回答。社工輕快地表示不需要有壓力就當(dāng)是答多選題，但這從“你的性伴侶是否拒絕使用避孕套”到“你的性伴侶是否對你進行身體暴力”的一系列問題，讓故事里那位被刻意藏起來的性伴侶第一次被帶入對話之中，而冷靜獨立決定一人悄悄墮胎的Autumn，或許也是在這一時刻意識到，她并不該獨自為腹中那個意外到來的孩子負(fù)責(zé)。 然而，在這段長達(dá)三分鐘的問話之中，Autumn始終是獨自一人。鏡頭近距離對準(zhǔn)她那寫著疲憊但努力保持冷靜的臉龐，在這逼仄的銀幕空間中，故鄉(xiāng)街頭未融的冰雪和紐約的霓虹都淡去，Autumn身邊沒有一路上提供情感支持的表姐，甚至都沒有反打鏡頭給到對面那位溫柔而語氣堅定的社工。有的，只是Autumn穿著標(biāo)志性的黃色衛(wèi)衣坐在那里，在問題的引導(dǎo)下一步步回溯起那些無法逃避的痛苦。 在這排除了一切外界因素的鏡頭之中，屏幕好像變成了一面鏡子。《從不，很少，有時，總是》是Autumn的故事，是她只對自己負(fù)責(zé)的決定，也是屬于她的旅程。但是，這些零零散散的“從不，很少，有時，總是”，卻絕不只是Autumn一個人的答案。

亮片與鼻釘：屬于她的角色研究 《從不》的劇情很簡單：意外懷孕的17歲少女Autumn在發(fā)現(xiàn)賓州法律規(guī)定必須有一位家長知情才能墮胎之后，和關(guān)系親近的表姐Skylar踏上了去紐約墮胎的旅程。 在美國多個州通過反墮胎法案的大背景下，《從不》中未成年意外懷孕和跨州墮胎的劇情很容易讓本片顯得像是一部“觀點”電影。然而，雖然《從不》是一個關(guān)于墮胎的故事，它也確實觸及到女性身體掌控權(quán)等一系列議題，這部影片卻是一部并不激烈也并不血淋淋、人物描寫大過觀點表達(dá)的作品。 它沒有抗?fàn)幒团鲎玻瑳]有戲劇高潮，沒有真情告別和最終和解，沒有《朱諾》的美式溫情，也沒有《四月三周兩天》的粗糲沉重。《從不》更像是從兩位少女人生的錄像帶中節(jié)選了幾天幾夜，以近距離但保持克制的視角觀看她們的生活和旅程，不刻意營造狗血也不忽略任何細(xì)節(jié)。這樣的觀察讓被放在特寫之下的兩位少女有了不似電影角色的真實感，我們也得以被邀請進入她們的世界，體會她們寡言少語下的不安，和面對高壓事件的一次次情緒涌動。

在這樣的一個偏重角色研究的故事中，主角的出場方式極為重要，而《從不》以一種非常干凈而高效的方式構(gòu)建出了Autumn生活的世界和每日所所經(jīng)歷的日常。《從不》的開場是一場復(fù)古風(fēng)情的高中才藝匯演，當(dāng)Autumn的同學(xué)們表演著拙劣的貓王模仿秀和50年代男女混搭歌舞時，Autumn用吉他伴奏唱著一首悲傷的歌。雖然她穿著有些滑稽的外套抹著銀色亮片眼影，她眼神和歌聲中流露的心事已經(jīng)讓她和同齡人身處不同時空。 而接下來從餐廳到家中，從超市到街頭的幾場戲，被幾個小妹妹占據(jù)精力的媽媽、沒好氣的繼父再到活潑能干的表姐Skylar，Autumn周邊的人物關(guān)系被迅速補全，而Autumn的格格不入和與自己所處環(huán)境之間的間離感也一步步加深。導(dǎo)演Eliza Hittman之前的兩部長片都設(shè)定在陽光充足的悠長夏日，但《從不》卻選擇了賓州寒冰未消的冬季，整個故事蒙上灰白色的濾鏡，穿著笨重衣服遮住肚子的Autumn一人走著。 然而，盡管Autumn形象的樹立過程精準(zhǔn)而高效，她整個人物最為重要的前情卻被有意地完全隱去，即這場意外懷孕是如何發(fā)生，以及孩子的父親是誰。當(dāng)我們進入這個故事時，Autumn已經(jīng)懷孕一段時間，而以她有些沉默和自我封閉的性格，是肯定不會告訴我們這些看客她最想閉口不談的秘密的。

這樣缺失了一塊拼圖的人物畫像，為觀眾制造了一些縈繞周身的神秘感，但更為重要的是，這個故事因此不再是關(guān)于一個女孩墮胎的前因后果，而變成了關(guān)于Autumn這個具體的真實存在的普通人，在做出墮胎決定后生活經(jīng)歷的方方面面。這個故事，由此不再去追問行動的原因，而只把鏡頭對準(zhǔn)行動本身。 Hittman在訪談中的一句話或許非常完美地解釋了她為什么選擇隱去這些背景："It's no one's business but hers." 這是Autumn自己的身體，也是不容其他任何人參與的只屬于她的決定。所以，她才會在知道自己懷孕之后，以一種原始而暴力的方式刺破身體穿上鼻釘。這是一個同時帶著自毀和自愛的動作，Autumn急迫地宣示獨立，宣示對自己身體的唯一掌控權(quán)。

背景中的另一性別 從傳統(tǒng)的劇作角度看，《從不》可以說是一場略為松散的The Hero's Journey（或者應(yīng)該說是The Heroine's Journey），主角離開家鄉(xiāng)踏上旅程，堅定目標(biāo)克服困難，最終勝利歸來。從賓州小城到曼哈頓的旅途是Autumn和Skylar的奧德賽，雖然我們的英雄們坐著灰狗吃著最便宜的面包，她們的堅定與勇氣、她們之間不用言說的相互扶持，都為整場旅程注入了一些動人的英雄主義。 雖然不是敘事模型中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涉及到，但既然是英雄的奧德賽，就免不了重重困難和阻撓。《從不》的故事回避了更為戲劇性的沖突，紐約這個城市似乎就順勢成為了兩個少女必須戰(zhàn)勝的大反派。她們笨拙地買票，無處可去只能來來回回坐地鐵，整座城市嘈雜的夜幕降臨在她們身上，而她們下棋甚至贏不了一只雞。

這趟紐約旅途中，她們最為明顯的負(fù)擔(dān)就是隨身攜帶的那只毫無必要的大旅行箱。Autumn和Skylar本來就只計劃來紐約一天時間，但Skylar卻往里面塞滿了換洗衣服，不得不拖著笨重的箱子艱難地跑上跑下。導(dǎo)演對此的解釋是，她讀到很多來紐約墮胎的女人們都會多帶很多行李，因為她們總想著來都來了，可以有時間觀光；但她們錯了，她們只是來墮胎的。這口不得不攜帶的負(fù)重，似乎是紐約對小鎮(zhèn)女孩們的一個玩笑，也是一個視覺上的隱喻，映照出表面冷靜的兩人內(nèi)心的千鈞重壓。 對比那些在墮胎非法地區(qū)的女性可能有的絕望掙扎，兩個主角的困境似乎顯得不值一提，畢竟Autumn是仍然有著自主選擇權(quán)的一位女性。雖然經(jīng)歷了一番波折，Autumn最終也是在合法的地方接受安全的手術(shù)，工作人員不僅非常專業(yè)且溫柔友好，而Skylar也能在餐廳洗手間用著“法國妓女洗澡法”苦中作樂。 但以上的外部阻礙并不是兩人所遭受的全部，還有一層威脅一直潛藏在背景里。觀眾席中大喊"slut"的同學(xué)，叫家里狗狗"slut"的繼父，超市中躲在玻璃后窺視、抓住機會就親兩位女孩手的老板，地鐵上的變態(tài)，以及搭訕的男孩，這種危險是如此熟悉如此深入日常，甚至可能都不再被算到需要單獨強調(diào)的困境中。作為一部以兩位少女為主角的作品，《從不》非常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身為女性，尤其是未成年女性，隨時隨地經(jīng)受的凝視、羞辱、騷擾甚至侵犯，和她們由此發(fā)展出的已經(jīng)深入骨髓的不安和警覺。

而到“從不，很少，有時，總是”的問詢段落，這種性別權(quán)力的不平等變得更加直白，一直隱藏在背景中的男性出現(xiàn)在對話之中，被“從不，很少，有時，總是”中的一個詞衡量和審判。在兩性關(guān)系中，每位女性或多或少都擔(dān)心過意外懷孕，但大多數(shù)情況下，卻是男性，拒絕使用避孕套、在女性不愿意的情況下強制發(fā)生關(guān)系，甚至采用身體暴力達(dá)到目的，最終再讓女性來承擔(dān)所有風(fēng)險，承受發(fā)現(xiàn)意外懷孕后那一瞬間的絕望和墮胎對身體與心靈的巨大傷害。 我們總教育女孩自尊自愛，但在男性的絕對力量、壓迫和暴力之下，這樣的性教育或許并不能收到最好的效果。可笑的是，我們似乎只能通過“熊孩子很煩”的避孕套廣告，來頗為冒犯地教導(dǎo)男性：不想承擔(dān)當(dāng)?shù)呢?zé)任就給我好好避孕。Autumn用穿鼻環(huán)的暴力方式宣示的身體控制權(quán)，在這里顯得如此蒼白。 雖然我們并不知道Autumn意外懷孕的前因后果，但她開場唱的那首"He's Got Power"或許說明了一切。不管是不是以愛情之名，這個象征意義上的他，都用絕對的力量，讓“我”做出違背意愿的事，說出違心的話，讓“我”最終失去對自己身體的掌控。

然而，雖然《從不》涉及以上對性別政治的討論，它仍然是一個重視人物多過傳遞信息的故事，它做不到對女性議題討論的面面俱到，也不是一次強有力的發(fā)聲或者批判。過于強調(diào)本片的女性主義標(biāo)簽，可能會略微有些偏移重點，在整個故事中，《從不》沒有為任何主角的行為定性，既沒有指責(zé)搭訕男孩的行為，也沒有批判Skylar出賣色相換取金錢的舉動。 它更像是一次平靜的敘述，捕捉少女們這幾天中經(jīng)歷的一切。這些身為女性所感受到的威脅，不是作為宏大主題在此進行討論，而是這兩位我們要進行角色研究的主角們身份的一部分，是她們當(dāng)下行進著的日常：危險的目光藏在每一扇門和窗后，地鐵的門每開一次都要馬上驚醒，把所有陌生男性一概當(dāng)做壞人處理，時刻清醒，時刻保持警惕。對于女性觀眾而言，這種體驗真實到讓人有點毛骨悚然，而對于男性觀眾而言，這或許是他們最需要去嘗試?yán)斫獾母型硎堋?寡言的少女 作為一部有著似乎值得大加挖掘的主題的作品，《從不》的對白算是相當(dāng)少。在展現(xiàn)青少年的人物狀態(tài)時，Hittman不用看似聰明入時的對話來顯示自己有多懂青少年，也不借角色之口發(fā)表主張，而是選擇用最少的詞語和能代替語言的行動來描摹貼切的情感。 主角Autumn本身就是個不太愛說話看似生人勿進的青春期少女，而她情緒的細(xì)微變化，都靠演員Sidney Flanigan用諸如“F*ck off”這樣的一兩個單詞，和特寫鏡頭下的表情呈現(xiàn)。第一次演戲的Flanigan對Autumn的完成是相當(dāng)好的，整場旅程中情緒的循序漸進、想要不斷藏起來的焦慮和迷失，都寫在她那張不算鋒利但仍很孤獨的臉上。 而Autumn與Skylar之間的互動，也幾乎不需要語言。《從不》里主角們的重大決定都不是靠討論和商量出來的，而是靠堅定的動作準(zhǔn)確地表意，就如決定去紐約時Skylar一聲不吭地往Autumn書包里塞現(xiàn)金，和好時Skylar自然地為Autumn做眼部遮瑕。兩人之間充滿真情的默契，Skylar不追問的無條件支持，都在這些沉默的動作中緩緩流動。

兩人最為動人的身體接觸，是Skylar為Autumn犧牲色相時兩人的偷偷勾手。在這之前，《從不》故事中的身體接觸都由男性發(fā)出，巴士上遇到的搭訕男，武斷而具侵略性地用手搭上Skylar的手臂，之后在KTV也毫不掩飾地來回?fù)崦kylar大腿。在這兩段接觸之后，鏡頭都馬上移到Skylar若有所失而略帶厭惡的面部特寫上。 但Autumn和Skylar的勾手不一樣，在一根圓柱之間，姐妹倆的小拇指輕輕勾上，我們看不到對面被不喜歡的人親吻著的Skylar當(dāng)下是什么表情，但這帶著孩童時代記憶的接觸，是略帶傷感但最具力量的相互支撐。 在這個并不明亮的故事里，Autumn和Skylar之間的友情是為數(shù)不多的一道光。我最喜歡的兩人互動，是做過手術(shù)之后的Autumn和Skylar在中國城面包店吃面包，笑著討論圓圓胖胖的面包像蟲。這一段對話是兩位演員的即興發(fā)揮，也是兩位真正在該年紀(jì)的年輕人最真實的對話。這樣的對話，和在其他場合下符合青少年特性的寡言少語，也進一步讓《從未》更具有普通人人生故事的質(zhì)感。

幸好，這個故事?lián)碛幸粋€飽含希望與光亮的結(jié)尾。解決了一切的少女們坐上了回家的巴士，柔和的光線中，疲憊的Autumn終于安然閉上眼睛。我們對Autumn的觀察就到這里結(jié)束，在未來，她或許會告訴別人她意外懷孕的秘密，或許不會。不管怎樣，我們將都無從知曉，畢竟這是屬于她的身體，也是屬于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