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老神父的兩場戲，一場是第一季最后Marcus與惡魔的對話，還有一場本季E05他與生態(tài)學(xué)家在船上的談話。 神父Marcus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他的悲憫。 沒有受過傷害的善良稱不上悲憫，一身傷痕也要救死扶傷，是悲憫。 他何以悲憫?第一場戲做了解釋——他的信仰。 上一季最后，結(jié)合了的惡魔將Marcus和班尼斯手上劃開口子，等著他們屈服。 惡魔說，教會只不過把你當(dāng)做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驅(qū)魔工具。

而這時Marcus已經(jīng)因為失血過多而視線模糊，他的臉色看上去和魔鬼一樣蒼白。他神智也有些不清，要很努力地、很慢地調(diào)動面部肌肉才能說出來話。 他吃力地抬起頭，用很慢、顫抖著、但是很有力的聲音說：

六個盲人進入一個有一頭大象的房間，他們分別摸到了象的鼻子、尾巴、耳朵、象牙、腿和身體，卻以為是繩子、蛇、扇子、矛和墻。 每個人摸到的都是宏觀事物的一部分，都被表象所迷惑，但是Marcus沒有，他看到的就是全部。 看這里的拍攝，不過是最簡單的正反打，但是與上面惡魔的對比就可知，兩個人近乎一樣蒼白的面色，但是所有的光幾乎都在神父這里。 演員的表演很細致，他很用力又不至于用力過猛。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在顫抖，他悲憤又堅定，隔著屏幕都能從他的話里、神情里體會到，手臂滴血、全身被綁的神父Marcus是如何虛弱，又是何等強大地與惡魔對峙。

十二歲那年第一次看到魔鬼，接觸到這個世界最險惡和可怕的部分，但是他，這個一直生活在敵意和不幸里的小孩子，卻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 因為再丑惡恐怖的魔鬼，也會懼怕上帝和他信徒的力量。 極惡的存在反而證明了極善，也證明了傷痕累累的靈魂也能被救贖，證明了無家可歸的人也能被安放。

說到這里Marcus眼里閃著淚光。從大象的故事到到這里對信仰的膜拜和堅信，情緒的表露一直在升高。 一層堅定意志，一層通透明悟，一層大善，不僅是這一段對惡魔的反駁和申飭，也是對Marcus本人的描摹。 教會不曾救贖他，《圣經(jīng)》不曾救贖他，是對惡的反抗，對美好的確信，牽著當(dāng)時只有十二歲的他從泥沼里走出來，讓他成為驅(qū)魔人。

即使Marcus死于魔鬼手下，他也“看到了整頭大象”。 朝聞道，夕死可矣。 他愛憎分明，他宛如所描述的大天使長：手持天平和劍立于龍身，殺伐果決，但是有一顆慈悲心。 這對一個以殺伐、驅(qū)逐為職業(yè)的人來說真的可貴。 Marcus年紀不輕，當(dāng)他面對被惡魔附身的人，尤其是每當(dāng)對小孩子，你總能感受到來自年長者的慈悲和愛意。 他面對被母親下藥以為自己被附身的女孩時堅定地、一遍一遍地說：親愛的，你沒有錯，你是上帝最純潔、最干凈的孩子。 然而這樣強大的一個人，這樣為他人驅(qū)散惡魔的人，有沒有虛弱迷茫的時候呢？ 看第二場和生態(tài)學(xué)家的對話。

這里正好可以與上一場對接：你看到了什么？ 你總能看到，他來拯救你嗎？ 顯然不。 他閉上眼睛看到爸爸殺了媽媽，自己因為太害怕又殺了爸爸。

Marcus講了三段回憶，這第一段的講述他的臉一直在陰影里。 暗黃色的燈光作為背景，顯得陰暗而遙遠。原生家庭的慘痛不足以用不幸來形容，父母的死仿佛刻在他靈魂的陰暗面的原罪。他一生的飄零都與這場血腥有關(guān)。 然而在描述這場原罪的時候，并沒有像上一場或者接下來的戲那樣，給臉部表情許多特寫。 他只是講述。不開脫也不指責(zé)。因為這經(jīng)歷已經(jīng)刻入骨髓，變成他的一部分。 后面畫面切換到亮的這一面，才能看到他對命運的不公的憤怒和嘶吼：被孤兒院的人欺負，劃傷手臂才能入眠；又目睹了許多人的惡——原來邪惡不是魔鬼的專利；更有其他的父母，迫害自己的孩子，把傷疤和不幸當(dāng)做他們的胎記。

這一場從他的原罪講起，講到形形色色的惡，最后講回到施加原罪的父母，這一番三層鋪墊下來，我們才發(fā)現(xiàn)他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恨：恨自己的父母、恨世界上除不盡的罪惡、恨無法去除的傷痕。 惡魔可驅(qū)，人心可乎? 他能把魔鬼從凱西體內(nèi)趕跑，但卻不能治好給女兒喂藥的母親。他傷痕累累，又有力所不逮。 他迷茫憤怒，是因為他有一顆凡心。 我發(fā)現(xiàn)之前將他類比為大天使長米迦勒并不確切，因為他是凡人。 當(dāng)各種痛苦的經(jīng)歷在腦海中交織，他也需要傾訴和發(fā)泄。 這拉低了神父Marcus嗎？并沒有，如果說上一場戲讓我們知道他作為上帝的信徒而悲憫，那這一場他告訴我們他是凡人，沒有神力又為情所累，卻仍有一顆悲憫心。 這讓他更偉大。 說到這就不得不說說最后那個吻。對于一個一直生活在傳統(tǒng)主流價值觀的人來說，尊重不同的性向也許不難，難的是真正的理解。

是不是愛情也許無法判斷，但你可以立即肯定這是愛。兩個個體之間的互相呵護和依偎取暖，他們之間像是有磁場一樣彼此吸引，無關(guān)性別，只是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也可以當(dāng)做信眾對神父的啟發(fā)，也可是朋友之間的愛，也可以是柏拉圖對蘇格拉底的愛。 一定要給愛定義和分類太難了。但的確是愛。 這一幕不是兩場戲的內(nèi)容，但的確值得一提。 在陰謀、邪惡、殺戮、侵占、毀滅之外，在驅(qū)逐、詛咒之外，還有讓人能堅守下來的東西，還有能讓人愿意去相信、去捍衛(wèi)的東西。 或許這正是神父手持十字架、拋灑圣水、念念有詞走下去的理由。 這種凡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