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并不是嚴肅的分析文章，只是一次借題發揮，一篇從一個企劃受眾的角度出發的隨筆，也可以看作是長久以來自己綜合了對類似作品和企劃看法的一次結果。自然地，表達心中感情為最優先，因此措辭和行文也無需處處拘泥于以往規則了。

fanart:「離れていても消えぬ燈り」（即便分別也不會熄滅的燈），id102446244

聽到楠木燈因自己病情決定退出企劃的消息后，立刻跑去看了各種有評論和轉發的地方，在瀏覽著各種道謝和祝福的聲音時，不知道為什么，心中首先回響的是另一相似企劃的動畫《BanG Dream! 2nd Season》第十集結尾，臨時吉他手花園多惠從RAISE A SUILEN中宣布退出時，臺下粉絲們此起彼伏的“不要走”和“謝謝你”；大概不適合去臆測當事人究竟是多大的決心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她是否也像多惠那樣在宣布的時候也咬緊了牙關呢？但是我或許知道的是，就像邦二期那樣，虛擬的故事可以從現實實際發生過的事中汲取養分，再重新整合以新的樣貌侵入現實；燈的退出不只是影響到了現實中我們所相信的種種，隨著一同崩塌的還有連攜著的那一片似乎本不會沾染上灰塵的純物，包括她所扮演的虛擬角色優木雪菜（／中川菜菜），以及為我們所熟悉的虹之咲。 閑暇時間一直在追著Love Live! 和BanG Dream!（以下簡稱“邦邦”）兩個2.5次元（偶像）企劃，雖然扮演者因故退出企劃在LL中是頭一次，但是早分別在2017年12月17日和2018年6月30日，隔壁邦邦樂隊之一Roselia的前成員貝斯手遠藤祐里香（今井莉莎役）和鍵盤手明坂聰美（白金燐子役）因病從樂隊中先后退出，并更換了新的成員，接任的貝斯和鍵盤擔當從最初的被不看好，到如今漸漸為受眾所接受。為何偶像成員因不可抗力而更換對于偶像團體（／樂隊）及其粉絲是災難一般的打擊，想必此處無需贅述；但是涉及到成員或偶像團體有著與其相對應的虛擬角色，也即涉及2.5次元企劃本身的特殊性時，問題就顯得愈加復雜了起來。 2.5次元偶像企劃區別于以往偶像企劃的最根本之處在于，以虛擬故事和角色作為舞臺的動畫、漫畫、游戲，與以現實中的偶像活動和演唱會，兩者同時作為企劃的手段，是為所謂“2.5次元企劃”稱謂的來源；而連接二者之“間”的正是作為共同體而同時存在的、同一的虛擬偶像及其“演繹者”——稱后者為“中之人”或單純的聲優貌似都有失偏頗，現實中的演繹者不再是躲藏在虛擬皮囊背后的存在，而是和其演繹對象互為代行人，在企劃的語境下很難被看作是兩個彼此不同的個體。 邦邦企劃核心主角戶山香澄的演繹者寺川愛美最近在綜藝節目中提及，現實中來到live現場的受眾，有的沖著愛美本人、有的則是沖著她所演繹的虛擬角色戶山香澄，所以在live進行中她不僅需要作為樂隊主唱和吉他手完成演出，還要同時滿足這兩點，換言之她扮演著兩個“自我”，這也許可以看作是日本聲優界內聲優愈發偶像化的歷程中所迎來的其中一個必然結果。二者愈加難以被拆分的企劃中，也許就是對那句出名的“不要把角色和聲優關聯在一起”的逆反——正是因為關聯在一起才能夠完成的傳達。而“Love Live! 虹咲學園校園同好會”（以下簡稱“虹咲”或“虹學會”）作為LL大企劃中的一個（非正統）分支，則是對這點的最好例證。 在解釋虹咲成員和其演繹者為何具有更強的同一性之前，需要首先明確這樣一個個體的概念：即“我”，非虹咲成員卻仍然作為校園偶像同好會最重要一員的“我”，一個游離于偶像身份之外而又最深度地參與偶像活動中的“我”——在虹咲企劃的發展歷程中，這樣一個概念化的“我”，其含義隨著企劃載體的變化而不斷變化。最開始在推出的手機游戲《LoveLive!學園偶像祭ALL STARS》中，這個“我”代表參與虹學會中，同時作為偶像們的朋友、同學、經紀人和粉絲身份的玩家，更明確地說，是玩家需要代入其中的一具空殼；在確定角色扮演者（／聲優），一系列三次元偶像活動也基于這些扮演者而開展，并舉行過演唱會之后，“我”從那個玩家身份中被抽離出來，就是參與現實活動（不管是在網絡上圍觀生放送、追蹤廣播，還是購票參加演唱會）的“我”本人，這也是最常見的一類粉絲-偶像關系；而在虹咲迎來動畫化之后，動畫制作組為這個飄浮的“我”賦予了一個可見的實體，即電視動畫的女主角高咲侑，并追加了與虹咲偶像的關系設定（例如和上原步夢是自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其中最后一種“我”最值得玩味，我變成了可見的“她”，我所參與并見證的故事成為了“她”和她們的故事。

一期動畫OP影像，動畫主角高咲侑替代了“我”的位置

一般而言這種舉措意味著以游戲故事為根基確立動畫方向的改編中，在從主視角敘事轉變為第三方視角敘事時所必將帶來的“代入失格”：動畫必須要提煉出一個角色形象，這也必將打破原游戲玩家的沉浸感。虹咲動畫制作組并未從最開始解決這個看似無可避免的視角沖突問題，而是踐行一個更極端的方法，最終讓一期虹咲動畫的核心直指“她”（／粉絲／經紀人）和偶像的關系性。主編劇田中仁為這個只有單季度長度的電視動畫中，為九位虹咲偶像分別設置了一個單人回，以展現她們各自的故事和個人魅力：從以拋棄參與Love Live!大賽限制、意在“喊出最喜歡”的優木雪菜，到將弱勢性格也能化作笑容的天王寺璃奈，再到彼此間“是伙伴也是對手”的朝香果林，每一個人的“想成為”都各不相同；而在漫長個人回的鋪墊中，身為“她”青梅竹馬的上原步夢對“她”與其他偶像日漸親密的接觸心生不滿，步夢對于偶像的認知只限于這是“她”的期望，自己也只是想做“她”一人的偶像。 在這場可說是接近于嫉妒之心而產生的兩人情感危機故事主線中，暗藏了田中仁所主導的“虹咲偶像應當有著什么樣的夢想”的嚴謹推導邏輯。而對于將“我的夢”與“大家的夢”割離的、或許說得上是自私的步夢，制作組的處理方式并非去同化她的這種不和諧，而是在能與其他人共存的限度內，讓幾近于病態的“我沒有‘她’就不行”轉化為“我也能感覺到正在遠離‘她’”，而主動地遠離正是為了讓兩人都能更好地向前走，“她”與步夢最終各退一步為彼此留下空間，同時兩人一起著手于更遠的成長和夢想。所有人都擁有著各自的夢想，但是彼此之間心意相通，最終在最后一集匯聚并上升成為一首「夢がここからはじまるよ」（夢想即將從這里踏上新征程）。 正是在這場步夢與其他偶像一并，反過來感謝一直以來支持著她們活動的“她”的演唱會內，動畫導演河村智之在以三維模型為主體的live中插入了這樣一段形式相似于以往live但性質完全不同的異質演出：最終話18:59-19:05中，配合著歌詞「遠く（響け）屆け／きみの思い／ほら／夢で開く新しいページ」（直到你的心意傳遞回響在遠方／現在用夢想翻開下一頁進入新階段），舞臺本身徹底隱沒，取而代之的是以虹學會LOGO作為背景，本作全員按照個人回順序依次切入，畫面中是她們各自以不同方向朝向屏幕外伸出手掌的動作，最終以步夢作為最后一人伸向屏幕，兩只手掌十指相連結束。

動畫一期最終話18:59-19:05

我試著調動自己的經驗和觀察去理解這一幕。對偶像動畫中三維技術使用有著足夠了解的觀眾會知道，本作中的演唱會部分（通常被稱為動畫live，官方說法是舞蹈part）是將三維模型為主要組成部分去構建的，但這并不意味著二維手繪鏡頭絕對不存在，在通常集數中，河村的思路是用二維手繪卡去處理live中特寫、近景的分鏡內容，這是出于對較近取景中人物表情和神態的描繪更加靈動、活潑、不易失真，以這樣的鏡頭去輔佐其他大部分高速運動的長鏡頭或中、遠景鏡頭（在這部分鏡頭下就會將人物處理成三維模型）；這兩類之外另有一類鏡頭，是對舞臺中正在表演的偶像那些日常生活的回切，以及包含了一部分配合臺詞含義的概念化動作鏡頭——所有這些細微的部分組合在一起才是一場尋常的虹咲演唱會。 舞臺上的她們需要將笑容當作偶像的門面展露出去，但也正是這些可以允許失真的部分，我們或許可以延申地認識到，創作者有意區分“舞臺上的她們”(3D)以及其中插入的“真實的她們所一起度過的日常”(2D)是出于對偶像本身兩面性的絕對自覺，而“失真的”并非意味著貶義，正是有這樣的對比和交融，我們才能相信那些絕對無法被覆蓋的本真瞬間。而最終話18:59-19:05正是對此前所有類似的“本真瞬間”的一次統合：脫離舞臺的概念化動作，且完全以二維手繪的動態去呈現。而最后一鏡則是最值得玩味的——步夢向著畫面伸出手，伴隨著這高張數的升格鏡頭，卻沒有給到那個伸出手的對象，我們當然可以認為這個人就是這首歌想要傳達給的對象——身為“她”的高咲侑，但此時和步夢十指相扣的對象并不明確。 于是終于借此回到了之前所述的“我”與“她”的主視角沖突問題：這一幕作為整部一期動畫最高潮時刻，給出了一個并不明確，卻又可以完美解釋此問題的答案——與其說虹咲動畫一期是被模糊了主體性的主視角敘事，不如說這一段對主體性的強調是發向屏幕前后的。“我”在這一刻可以是“她”，而這一首傳達屬于她們本真心意的「夢がここからはじまるよ」，既是對動畫主角高咲侑的感謝，又是對一直以來支持她們、和她們共同度過一段時光的玩家和觀眾。特別需要注意，高咲侑的名字侑（ゆう）音同”You”，企劃方、偶像角度的“你”，這樣一首「あなたのための歌を」（為你獻上的歌），即是朝向“我”，朝向所有人的歌。最終完成了從游戲到三次元再到動畫，貫穿的邏輯和形式的閉環——我們不只是旁觀，而是參與其中，幫助有著“各有各的夢想”的她們去一同編織更遠大但也更私人的夢。

動畫一期最終話「みんなの夢を葉える場所（スクールアイドルフェスティバル）」

這種有著高度參與感的企劃正是虹學會作為2.5次元企劃的絕對魅力。在我看來，它不僅交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給玩家角色賦情的“游戲改動畫”答卷，也最理想地通過這些角色以及她們的演繹者們，把干澀無味的概念添加了相當程度上的溫度直擊我的內心。回到最開始，面對“為什么企劃中虛擬角色和其演繹者極難割裂開”這個問題，我終于可以坦蕩地說，這是因為在這樣一個連鎖的系統其中，角色演繹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企劃的語境下，“我”、“我們”所注視，所陪伴下的她們，當然不僅僅是虛擬的上原步夢、優木雪菜，更是大西亞玖璃、楠木燈；就像陪伴著彼此一同成長、一同觸碰夢想的彩虹橋彼端的她們自己。而對于私人來說，虹咲一期的優木雪菜回「大好きを叫ぶ」（喊出最喜歡）是我看動畫時感受到那份悸動的開端；即便是個人持相對負面意見的虹二期，也依然還記得，最后讓我悸動的依然是雪菜回「『大好き』の選択を」（“最喜歡”的選擇）。貼一下半年前看完這集的第一感想吧：

雪菜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Live開始那刻，瞬間淚崩，大概我就是無法拒絕這樣的，卸除假面大膽地擁抱自己的“最喜歡”的故事，正如集名，「『大好き』の選択を」不同于一期第三集DIVE的突破和熱忱，即便不需要掩飾也可以說出喜歡。……

把這份“最喜歡”的心情傳遞給我的，正是優木雪菜，以及她的演繹者楠木燈。 即使是這樣的我，也偶爾想去相信。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當時被打動、以及現在和你告別的這許許多多的心情。 以你所在組合A?ZU?NA的那一首「Infinity！Our wings!!」結尾的唱名作為結束吧，你傳達過給我的，我也想原封不動地傳達回去：

空を見上げてみて、チョイスもミライも無限に広がっています！ぜーんぶ、抱きしめちゃいましょう！そう！どこまでもいこ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