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鈴鼓先生

《新世紀福音戰士》（以下稱為《EVA》）是日本平成年間繼往開來的一大神作——繼承了諸如《阿基拉》這樣的前作關于日本社會現實與創傷記憶的思辯，并為后世開創了“機甲與少年”這一日本的類型元素。 而事實上這一部現象級的作品雖為動畫，但因為其大膽直接的畫面，對小朋友極不友好，這也成為了很多觀眾童年時的夢魘（包括筆者在內）。 另一方面，這一杰作嚴肅深刻的內核被機甲怪獸、少男少女這些類型元素緊緊包裹，而變得晦澀難懂，一定程度上也阻礙了觀眾對其的理解與認知。 兩個結局的舊世界 《EVA》出于各種原因有著新舊兩個世界——TV版全26話與舊劇場版《死與新生》、《Air：真心為你》共同組成舊世界的完結；新世界為重啟版本，包括四部新劇場版《序》、《破》、《Q》以及一部尚未完成的作品。而舊世界有著兩個結局，即TV版第25、26話和舊劇場版《真心為你》。 TV版最后兩話因為資金不足的原因制作粗糙簡陋而飽受詬病，之后才推出舊劇場版重新書寫這個結局。在我看來，TV版粗制濫造的結局實際上舊世界結局的一部分，即TV版結局是《Air：真心為你》的一部分，后者在前者基礎上更為深刻與復雜。而《死與新生》實際上是TV版前24話的重新剪輯，打亂了時間線，沒看過前24話的朋友未必能看懂。

本文將重點分析舊世界《死與新生》和《Air：真心為你》。《EVA》這部作品是非常“神奇的”，因為大量的世界觀構造是靠觀眾通過蛛絲馬跡、只言片語腦補推理得出，并不能隨便就能看明白發生了什么，這對觀眾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我將在這里提要一下我所認為比較可靠的整個作品時間線之前的情節—— 這是一個創世神話。混沌的地球，生長出了一顆生命之樹，它帶來了生命，最終誕生了第一使徒“亞當”和第二使徒“莉莉絲”，他們“禁斷的結合”誕生了其余的十六個使徒。這些使徒獲得了生命之果因而有著巨大的形體，而第十八使徒獲得了僅有的智慧之果，有著智慧但分散為無數個小型的形體，這便是人類。 但這樣的結合導致了“神的憤怒”引發了大洪水，即第一次沖擊，滅絕了絕大多數的人類，使徒們陷入沉睡。人類的智者們寫下了“死海文書”，記錄了過去并預言了未來。根據出土的死海文書，一群老人成立了名為SEELE的組織，制定了“人類補全計劃”，也即是“劇本”。SEELE劇本的目的是打敗使徒并引發沖擊，獲得進化完成人類的補全。 作為SEELE的下屬執行機關NERV的一把手碇司令暗中暗中反叛SEELE，將亞當與莉莉絲據為己有，他希望通過沖擊以見到實驗中死去的亡妻。

公元2000年，考察隊來到南極發現了亞當與莉莉絲，但他們分開兩者引發了爆炸，即第二次沖擊。分開兩者雖然沒有滅絕人類，但徹底改變了地球的氣候，地軸偏轉，南極徹底融化，一半的人口喪生，并喚醒了使徒。 蘇醒的使徒需要時間積蓄能量，亞當與莉莉絲分別被制服。這被安排放在在了第三新東京的地下NERV特務組織的本部，這座要塞城市專門建造起來對抗使徒的前來。死海文書記載，將來一定會再次引發沖擊，所有生命將復歸生命之樹。 既然沖擊無法避免，它將殺死所有的生命，那么所有的使徒都將爭奪亞當這一生命的源頭，以在沖擊中獲得新的生命形態，獲得進化。

實際上他的妻子唯并沒有真正死去，在用來對抗使徒的EVA，即人造人泛用機器人的同步實驗中，主動將自己與EVA初號機結合，身體消散，但靈魂留在了初號機內，她希望有朝一日在沖擊中保全自己的孩子。 初號機是引發沖擊的一件關鍵道具，它是莉莉絲的復制品。而零號機是亞當的復制品，并且之后的所有機型皆為亞當復制品。作為使徒的復制品，沒有S2機關，即紅色的生命之果，EVA沒有靈魂便無法驅動，所以唯的做法也是完成了EVA的關鍵一步。 作為最初實驗品的零號機則靠被注入了部分唯的靈魂的克隆人凌波麗來驅動，初號機與二號機里都有著靈魂的，駕駛員之所以是少年，因為他們是機體內靈魂主人的后代，這樣才能同步，驅動機體，對抗使徒。 在2015年，使徒來襲，以上便是EVA第一話發生時的故事背景。 三個女人 整個故事以碇真嗣這一少年的見聞與心路歷程展開，同時也深入刻畫了他生活中較為密切的三個女人——明日香、葛城美里和凌波麗。這三人與真嗣的關系頗為曖昧，但又不止于曖昧。 這三個女性角色分別對應著真嗣三大人格心理結構：本我、自我與超我。費里尼執導的《甜蜜的生活》也同樣通過各種女性展現了小報記者馬賽羅的”三個我“。

明日香，外在優秀而強勢，內在敏感而脆弱，這樣一個少女實際上正是真嗣本我的人格化產物。她與真嗣略有不同的是，真嗣外在與內在皆是虛弱不堪的，而這樣一個少年不得不駕駛無堅不摧的初號機，正如明日香不得不用夸張的刻薄態度與他人相處。 真嗣認為自己毫無用處，不得不憑借EVA來確認自己的存在，也正如明日香處處希望自己出風頭，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明日香與真嗣是同樣的一類人，他們病態的脆弱，游走于現實與虛無之間，也許正是日本平成年代年輕人普遍的心理特征。“昭和男兒，平成廢宅”，在經歷了昭和年間血腥的對外侵略戰爭，并以恐怖的原爆作為戰爭的終結。 在經歷了屈辱的被美軍占領的歷史，再到作為“正常國家”的經濟高速發展，在經歷了學生運動烏托邦的美好愿景，最終轉變為恐怖主義行徑理想的幻滅，平成年間的年輕人紛紛退回到個人的小世界，在自己與外界之間筑起高高的圍墻，不再為意識形態甘灑熱血，不再為國家、社會、理想而奮斗。 這所說的“高墻”，在《EVA》中被直接抽象為“AT力場”，也被稱為“心之壁”。

葛城美里是NERV本部的作戰部長，是一個外向、堅定、執行力強、獨立的獨身女性，她拿到了真嗣的撫養權，稱為了一個家長式的角色。美里正是真嗣自我的投射。美里小時候在南極親眼目睹了第二次沖擊，并作為考察隊里唯一的幸存者生還。 在《EVA》中，沖擊就是原爆的象征，它們在破壞力上同樣令人恐懼，也皆在發生時發出耀眼的白光，所以美里就是廣島或長崎的原爆幸存者，她在經歷了漫長的四年心理應激障礙后，成功克服了創傷記憶，成為了一名堅強的女性。 美里就像是戰后的“昭和男兒”，雖然有著不堪的過去，但勤于工作，有著生活的方向，她是一個成熟的正常的社會的人，所以美里是在克服虛弱本我后的自我。

凌波麗，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克隆人，她由于有著部分莉莉絲的靈魂，故成為了引發沖擊的關鍵道具，但在與人交往的過程中，逐漸有了自我意識，不甘于作為一件聽命于碇司令的道具。 對于真嗣而言，她總在關鍵時刻指引一再逃避、退回本我的真嗣，真嗣一次次因為她而去駕駛不情愿駕駛的EVA，并且在最后的沖擊中莉莉絲以她的形象出現，并引導真嗣完成沖擊，完成心靈的補全。凌波麗就是真嗣的超我。 自我作為調節本我與超我的中間人，作為管理駕駛員的葛城美里，也就不難理解了。（真嗣、明日香、凌波麗皆為駕駛員）有個情節很有意思，因為真嗣表達了對自己的父親碇司令的不滿而被凌波麗掌嘴。凌波麗有著真嗣母親的外貌與部分靈魂，這個情節更像是母親因為自己孩子不理解丈夫而生的氣，而真嗣顯然喜歡著凌波麗，那么真嗣有著明顯了戀母仇父的傾向。 對于一個人而言，克服”俄狄浦斯情結“是成熟的一大標志。

在一個個使徒的輪番登場中，有兩個使徒遙想呼應，是真嗣成長的重要節點——第十三使徒霰天使與第十七使徒自由天使，即名為渚薰的少年。霰天使寄生在三號機上，而三號機是由真嗣的同班同學玲原東治。 東治被困在三號機中，真嗣知道這一點，故拒絕與失控的三號機戰斗，其結果便是碇司令親自下令開啟了初號機的”傀儡系統“，把三號機肢解并讓真嗣眼睜睜看著內部裝著東治的插入栓捏碎，這可以理解為父親強迫真嗣殺掉了東治。

在一些原始部落中，未成年人需要通過某種暴力的祭祀儀式，才能成為部落成員接納的成年人。東治就是真嗣成長儀式中放在祭壇上的人牲祭品。東治在先前的校園生活中狠揍了真嗣這個轉校生，而當他悔過后，希望真嗣把自己也狠揍一頓，軟弱的真嗣拒絕了。 真嗣拒絕使用暴力，讓自己徹底喪失侵略性與攻擊性，是沒辦法成長為一個成熟的人，因為無論怎么粉飾現實也無法掩蓋世界殘酷的底色，可以拒絕暴力，但千萬不可喪失可以變得暴力的能力。真嗣父親給自己軟弱的兒子上了一堂血腥的成長課，而初號機內真嗣母親的靈魂卻保持了緘默，默許了這個儀式（初號機總是在危機的關頭顯現出擁有意識的一面）。 正因為這一課，使得真嗣有能力擊殺以人類形象并以好友的身份出現的使徒渚薰，雖然他內心飽受煎熬，但最終做出了最為明智的決定。

三個女人與這兩個被真嗣親手殺掉的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促成真嗣的成長，但他直到最后的第三次沖擊才真正地長大，完成了心靈的”補全“。 死與新生 《EVA》的故事正如我前文提到的那樣，建立在創世神話的基礎之上，更不用說直接運用的各種的宗教符號，整個圍繞著沖擊而展開的劇情與設定是關于原爆的宗教想象。在大結局中，鋪墊已久的”人類補全計劃“迎來了最后一步，即引發第三次沖擊，而這次沖擊精心編排、步驟明了，仿佛一場神圣的宗教儀式。 日本是唯一一個經歷了原爆的國家，而且是經歷了兩次，也許正是導演庵野秀明在原爆中看到了一種可被宗教的信條、一種可被膜拜的力量。 這并非是首創，在大友克洋執導的《阿基拉》中，描繪了一類信奉”阿基拉“這一神明的狂熱人群，而”阿基拉“這位小男孩正是核武器、原子能的象征。

原子彈爆炸，與耀眼的白光一同襲來的還有高溫引發的火焰。純粹的火焰這一原始的符號既象征著破壞與毀滅，也象征著進化與重生。 那么原爆也有著這樣的二重性，在白光與火焰中，原爆本身也變得復雜起來。 《EVA》將這復雜的原爆進行解構，變為一場繁復的宗教儀式，整個故事是一條路徑。最終通向沖擊，通向死與新生。

這里有兩個機構有必要單獨拿出來分析。SEELE是以基路議長為核心的秘密組織，一手策劃了”人類補全計劃“。單從名字上看，SEELE在德語中意為”靈魂“，整個組織也意在引發沖擊而復歸靈魂的狀態，以此達到生命的進化與純粹的自由，他們深信《死海文書》并以此作為藍本制定計劃，深信人類注定毀滅的命運并認為只有遵從神的意志才能”信仰得救“。 碇源渡領導下的NERV，名稱在英文中意為”神經“，它的標志是一片無花果葉環繞著一句話：”God's in his heaven, All right with the world." 在亞當與夏娃偷吃了禁果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拿樹上的無花果葉遮羞，因此無花果葉成為了原罪的象征，原本不齒的原罪竟公然作為了標志；這句出自英國詩人羅伯特·布朗寧，可意為“神不為者，認為之。”這是公然地挑釁神的權威，綜合這兩點看出NERV是一個以理性至上、科學萬能為宗旨的組織，企圖以人的身份扮演上帝。 碇司令也希望通過自己的小聰明滿足一己私欲，再次見到亡妻，從而暗中反抗SEELE。NERV作為SEELE的執行機關，脫胎于SEELE，正如科學脫胎于宗教；SEELE與NERV的對抗，正是科學與信仰的對抗。

但是在這“扮演上帝”的愿景中無意地再次強調了上帝的重要性，實際上人即成為不了上帝，也扮演不了上帝，對神的褻瀆只能招致神的報復。 EVA正式人類傲慢自大的象征，它是使徒的復制品并由人來駕駛對抗使徒，它們肩部與背部裝備的并非是裝甲而是限制EVA能力的拘束具，這好比核武器中的減速材料。 在NERV本部的人類攻防戰中，對于一向是抗擊使徒的NERV的成員來說，他們最終還是迎戰了最后的使徒——人類，面對手握EVA這樣的“大殺器”，SEELE也絕非等閑之輩，一次派出了九架量產型EVA，分別對初號機與二號機“處刑”。明日香在二號機內終于克服了內心的缺憾，大開殺戒，一次性撂倒了所有的量產型，但最終被飛來的朗基努斯之槍所封印，整個二號機被復活的量產型所分食。 冉冉升起前來解救二號機的初號機，也被朗基努斯之槍封印，量產型EVA也咬住初號機張開的翅膀，其雙手也被烙上“圣痕”。朗基努斯，是用槍刺傷受難基督的百夫長的名字，基督的雙手手也被釘穿在十字架上，這些皆為受難的標志。 在《EVA》中，并非是把初號機視為基督，而是讓人類傲慢的象征EVA飽嘗神的痛苦與憤怒，最后初號機作為被神懲罰的對象漂流在宇宙中，佐證沖擊后消失的人類曾經的存在。

所謂“人類的補完計劃”，正是為消除人人之間不再因“心之壁”，消除隔閡與疏離，已達到人人之間絕對的理解與信任，達到人類絕對的自由與幸福。那么只有通過沖擊這樣的毀滅性的力量，是人們復歸靈魂狀態，回到前人類時代。 所有的生命的形體因為沒有了“AR立場”而化為了橙色的液體LCL，靈魂重歸莉莉絲之卵。LCL之海是原始地球上的原始海洋，海浪把新世紀的亞當與夏娃：碇真嗣與明日香沖上了海岸。 在沖擊中，莉莉絲與真嗣母親碇唯的靈魂、產生自我意識凌波麗的靈魂，這三者混合一體，引導碇真嗣補全內心，完成了他個人的成人儀式。

真嗣以往總是逃避屬于自己的責任，因為自己的血統而非駕駛初號機不可，故責任推到他人身上，視為他人要求自己的事情。在沖擊中，他終于認識到了只要以人的身份存在，就不可避免地肩負各種責任，就不可避免地產生“心之壁”，人與人之間不可能達成絕對的理解，與無法找到絕對的自由與幸福，除非回歸前人類時代。 “不要逃避責任”云云，聽起來十分地老套，但這背后是深刻的認識——人類有著極大的局限，雖然相比其他物種充滿智慧，但仍然是脆弱與渺小的，人類能做的只有完成諸多與生俱來的神賦予的使命，接納自身的局限，現代人不可治愈的焦慮只能通過自身的努力去克服。

在《真心為你》中，最為震撼的一幕是，本是2D動畫中，竟然直接使用上了攝像機拍攝的畫面。鏡頭直接對著空蕩蕩的影廳，瞬間把熒幕前的觀眾拉到了與真嗣相同的位置上，隨后是各種日本現代化的街景，三個分別打扮為明日香、葛城美里、凌波麗的人的背影站在人頭攢動的街頭，最后回到了坐滿了觀眾得影廳。 這些都意在指涉觀眾本身，觀看者突然被毫無征兆地觀看，《EVA》的世界是基于現實的，每個人皆是真嗣，艱難地用自我平衡著本我與超我，艱難地在現代都市中生存。生活的艱難只有現代才有嗎，還是自古以來總是這樣？

歸根到底，庵野秀明是充滿希望的。在經歷了“最后的審判”后，“亞當與夏娃”雖然被逐出了“伊甸園”，但是“亞當與夏娃”的存在于塵世間正是“新世紀”的先兆，人類本就是人所追逐的希望，只是很長時間里人們忘記了這一點。 作者|鈴鼓先生 添加微信號：paokaishubenx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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