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貝爾·費拉拉這部《帕索里尼》串聯(lián)了帕索里尼的殘酷遇害及其生命最后兩天時間（1975年10月31日—11月2日）的各種線索，講述了帕索里尼最后時光的生活與思考。除了再現(xiàn)了帕索里尼現(xiàn)實的生活工作以外，這部電影還包含對他生前創(chuàng)作的最后一部小說《Petrolio》（或者叫“石油”）和未完成的電影項目《Porno-Teo-Kolossal》（也被翻譯為“色情，一鳴驚人”）的影像搬演，這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影像的復雜性。本文主要借由電影講述的順序，梳理一下帕索里尼留給我們的最后印象。蘇珊·桑塔格曾經(jīng)用“來自土星的人”形容本雅明的憂郁氣質(zhì)。“土星照命”，我想著也再適合帕索里尼不過了。 一、斯德哥爾摩之旅 1975年10月27日，星期一，帕索里尼飛往斯德哥爾摩進行為期4天的訪問，并計劃出版瑞典語版的詩集《葛蘭西灰燼》（Le ceneri di Gramsci）。與他一起同行的還有演員尼內(nèi)托·達沃利，這個世界上除了母親外帕索里尼最愛的人。帕索里尼視這位以家庭為重的男人為自己的伴侶，當然兩人之間早已是父子關系。（插一句，這不由得讓人想到蔡明亮與李康生之間的關系）10月31日早上（星期五）帕索里尼和尼內(nèi)托離開斯德哥爾摩，尼內(nèi)托直接飛回羅馬，而帕索里尼為了《薩羅或索多瑪120天》的字幕，要在巴黎停留半天，當晚便返回羅馬。 電影的第一組鏡頭來自影片《薩羅》，隨后，在監(jiān)視器對面的帕索里尼接受了一段采訪，就自己受到的質(zhì)疑作以回應。之后是在返回羅馬的飛機上，帕索里尼在繪制有關最后一部電影的草圖。接過空姐遞過來的咖啡，帕索里尼透過飛機小窗望向地面的城市。此時一個疊畫，音樂響起，伴隨著帕索里尼寫給阿爾貝托·莫拉維亞的信件旁白——帕索里尼希望得到這位好友對自己最后一部小說《彼得里奧》的評價，此時畫面應該是搬演了小說中的片段：同性主人公與兩位男孩的激情場面。 二、來訪與訪談 12月1日（星期六）早晨，帕索里尼家中繼續(xù)寫作小說，主人公卡洛周旋于上層社會，伴隨著帕索里尼口述小說內(nèi)容的旁白，畫面再一次搬演了這一段落。有意思的是，這一段落里，嵌套了一段片中片：小說主人公在房間傾聽一位小說家講述自己的小說內(nèi)容。（私以為這一段多層嵌套非常接近帕索里尼“自由間接話語”的理論。）這一段包含多處疊影的影像敘事存在一些疑問。 回到正常的故事軌道，曾經(jīng)在《定理》中與帕索里尼合作的女演員勞拉·貝蒂——帕索里尼的知己密友來訪，貝蒂剛從社會主義陣營的南斯拉夫回來，她給帕索里尼帶來了克羅地亞唱片，也給帕索里尼的母親蘇珊娜和表妹格拉齊耶拉·基亞科西帶了禮物，并跳起共產(chǎn)主義舞蹈，這熟悉的音樂與舞蹈讓帕索里尼回憶起青年時期踢球的美好時光。 下午，意大利記者拜訪，帕索里尼就當下的意大利社會與政治發(fā)表了自己的看法。 三、與尼內(nèi)托最后一餐 夜晚，帕索里尼與尼內(nèi)托一家在圣洛倫佐區(qū)的“番茄店”聚餐，順便討論他的下一部影片，他將和喜劇大師愛德華多出演對手戲，故事背景是現(xiàn)代的那不勒斯、巴黎和紐約。他們在不同城市的大街上游蕩，追尋著象征意識形態(tài)的彗星尋求真理，帕索里尼在尋找中不斷變換城市，只為找到古代世界在現(xiàn)代的化身。這倒是與他后期“生命三部曲”中對前資本主義的原始社會的青睞一脈相承。此時上一部電影《薩羅》還沒有正式發(fā)行，但小范圍范放映已經(jīng)讓各界批評人士跳腳了，對影片的罵聲一浪高過一浪。根據(jù)帕索里尼的傳記，尼內(nèi)托有兩個孩子，大的叫皮埃爾·保羅，小的叫圭多，和帕索里尼的弟弟同名（圭多是一名游擊隊員，在兩派共產(chǎn)主義的戰(zhàn)斗中被捕遇害）而電影中只出現(xiàn)了一個襁褓中嬰兒。 在等待尼內(nèi)托到來的間隙，帕索里尼再次用蠟筆繪畫電影場景的草圖，同樣的，伴隨著帕索里尼寫給演員愛德華多·德·菲利波（Eduardo De Filippo）的信件的旁白，畫面搬演了他最后一部電影的故事內(nèi)容。原本帕索里尼希望喜劇大師愛德華多和尼內(nèi)托一起出演這部電影，他倆飾演一對主-仆（埃皮法尼奧-農(nóng)西奧），而在這段搬演的畫面中，則是由真實的尼內(nèi)托飾演了愛德華多的角色，里卡多·斯卡馬喬飾演了本應由尼內(nèi)托扮演的角色。隨后，尼內(nèi)托一家到來，進餐中間穿插著講述電影內(nèi)容。 用餐過后，帕索里尼獨自駕車離去。 四、駕駛我的車 帕索里尼在1955年出版了小說《求生男孩》（Ragazzi di vita），這一概念主要形容他喜歡的那種男孩類型：貧窮、沒受過教育、被人遺忘、經(jīng)常做些小偷小摸的勾當。充斥著窮人的城市邊緣是帕索里尼的象征性領土、以至于媒體把這些地方叫做“帕索里尼領地”。而他的藝術是關于這些人的生活，他們的名字從來不會出現(xiàn)在報紙上。對貧窮男孩的愛，在抽象意義和事實的雙層意涵上，都把他和生命以及死亡聯(lián)系在一起。 在帕索里尼最后的文章中，有一封寫給一個15歲男孩的長信。這個男孩是一個名叫杰納列洛（Gennariello）的虛構(gòu)人物。他在這封信中描述了自己偏好的模式，并發(fā)表在《世界》周刊上。這一晚，他尋找的杰納列洛名叫朱塞佩·佩洛西，又叫“皮諾”。他們現(xiàn)在一個叫“勁道餐廳”的地方吃了飯，然后，幾乎繞著羅馬斗獸場順時針走了一圈，最后他們?nèi)チ肆_馬的外港——奧斯蒂亞。車駛進一塊空地，帕索里尼熄滅了引擎。他們坐了一會，沒人知道他們是否交談過。皮諾說帕索里尼摘下眼鏡，脫下他的褲子，彎下腰去。他沒有反抗：“他把我的陽具含在嘴里大概有一分鐘”。隨后他們下車，不知為何，他們發(fā)生了沖突，皮諾向帕索里尼的胯部猛踢了兩腳，這幾乎是致命的，帕索里尼倒下后，皮諾繼續(xù)向他的頭部和胸部猛踢。皮諾的踢打只是讓他不能動彈，躺在地上慢慢流血，但并沒有死。此時收手，還不至于喪命。但尸檢報告顯示，死亡是由于“心臟破裂，導致大出血，是右心室的破裂。”皮諾開車逃離現(xiàn)場時，兩次壓過帕索里尼的身體，壓碎了他的胸腔，最終死亡。關于這一部分，《帕索里尼，一樁意大利犯罪》（Pasolini Un Delitto Italiano - Marco Tullio Giordana，1995）這部虛構(gòu)電影基本還原了當時情況。這部電影從帕索里尼被害后，兇手皮諾駕駛帕索里尼銀色阿爾法羅密歐汽車逃竄，最終因為超速而被警察逼停逮捕開始。當時的警察應該只是單純認為這是一場盜竊汽車案，誰能想到這個17歲的少年殺害了帕索里尼呢。 五、誰殺死了帕索里尼？ 今天觀看了帕索里尼的紀錄片《年輕的帕索里尼》（In un futuro aprile，2020），便趁此機會又重新觀看了費拉拉這部《帕索里尼》。關于帕索里尼的死亡，至今已然撲朔迷離。以上部分信息參照帕索里尼的傳記《帕索里尼傳：安魂曲》，另外《帕索里尼，一樁意大利犯罪》（Pasolini Un Delitto Italiano - Marco Tullio Giordana，1995）這部電影以半虛構(gòu)的方式還原了帕索里尼的死亡。我想，每一個愿意看完這部電影的人都對帕索里尼飽含深情，每一個觀眾觀看這部電影，內(nèi)心都會從憤怒歸于沉默。從帕索里尼的家人撤訴那一刻起，帕索里尼的死亡不再需要真相，而帕索里尼的量將繼續(xù)傳遞。 今年是帕索里尼誕辰100周年，再三年后是他50周年忌日。誰殺死了帕索里尼其實不再重要，如何不被忘記才是我們該去思考的。比如帕索里尼，比如四月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