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發不沾霓 在接連拍攝了《搏擊之日》與《飛翔的牧師》兩部紀錄短片并取得了滿意的成效之后，庫布里克認為自己的能力以及經驗已足以去完成故事片的拍攝，他辭去了為之工作了五年的《Look》雜志攝影師的工作，請詩人朋友霍華德·賽克勒編寫［不安與欲望］的劇本，自己則專注于籌措制作經費（其中，做藥劑師的叔叔為庫布里克貢獻了9000美元）。與之前拍攝紀錄片時一樣，庫布里克再一次攬下包括剪輯和攝影在內所有的技術活。有趣的是，盡管當時的評論界對于庫布里克的這部故事片處女作大都給予了肯定，但庫布里克后來自己倒是對這部片子很不滿意，認為那不過是一幅“小孩子在冰箱上的涂鴉畫”，有傳言說，庫布里克為了使這部電影徹底“消失”，竭盡所能地購買電影拷貝甚至一度造成了這部電影已經“滅絕”的假象，幸得當初柯達公司的檔案館里特地留存了一份拷貝，令庫布里克的這部長片處女作得以保存下來，也讓后世的人們能夠目睹這被“上帝”遺棄的寵兒。 ［不安與欲望］的故事像一則寓言：一片樹林、兩個勢力、四名軍人。這可以是任意的一場戰役，任何一支部隊以及任何一名無助的軍人，因深陷困局被恐懼與欲望所支配進而自我毀滅，在庫布里克之后的作品中，這種“人類個體被恐懼和欲望引向消亡”的悲劇更是不斷地上演，比如［全金屬外殼］，比如［閃靈］。電影通過表現不幸落入敵后的四名性格迥異的軍人之間的談話、掙扎、矛盾，呈現出人性中悲觀消極的一面。 電影由一篇詩作為開場，并引出了這一整個沒有明確指向的故事。開頭展示森林景象的橫搖鏡頭透著神秘，叢林里仿佛充滿了危險和不安。四名軍人（中尉考比、中士麥克以及兩名士兵弗萊徹和西德尼）因墜機降落在敵方的陣地，試圖回到安全地帶的渴望無比強烈。全片通過角色的對話來塑造人物個性，比如時刻保持淡定又愛扯些哲理的考比、強硬且機敏的麥克、天真又脆弱的西德尼以及安分且圓滑的弗萊徹。從墜機地點前往河邊的那場戲里，庫布里克通過在人物行進間加入內心獨白的手法，著重展示了眾人看似理智的外表下早已沸騰的內心——揣測同伴的心思、想到了死亡的可能性、害怕被敵人發現、靠吶喊來堅定已經開始動搖的信念——滿滿的絕望和不信任。 庫布里克通過出色的攝影彌補了剪輯與表演上的不足，那些因表演上的刻意與稚嫩的剪輯所產生的違和感，被視覺效果強烈的畫面所掩蓋，無論是四人對話時不斷切換的近景和中景，還是為了增加代入感而大量采用的主觀鏡頭，都與全片壓抑中遍地都是沖突的氣質異常貼切。硬闖林中小屋那一段，畫面在麥克兇狠的臉、敵方士兵痛苦的表情與被打翻在地的食物之間反復交替，一陣糾纏之后敵人被殺死，鏡頭給到在一旁慢慢把槍收起的考比與驚魂未定的西德尼，既為殺戮做了個終結又為西德尼的崩潰埋下了伏筆。隨后發生的劇情中，捕魚少女與西德尼獨處的段落最終將西德尼引向了瘋癲，西德尼對少女的態度由起初的憐憫進而產生了某種欲念，他對少女表現出占有的意向，但最終又因為少女企圖逃跑的行為而將其射殺。人物面部特寫在電影里出現得比較頻繁，并且大多反射出人類感情中消極的一面——麥克對考比的不屑一顧、西德尼至始至終的驚恐不安、少女面對西德尼時的恐懼等等，至于那些對死亡、猙獰、癲狂、殘忍的特寫鏡頭都使得整部電影籠罩在這種負面的情緒之中，與充滿詩意的臺詞一起，營造出一種詭異迷幻的氣氛。 回到河邊的考比和弗萊徹看到了從霧里出現的木筏，上面坐著生死未卜的麥克和陷入瘋癲的西德尼，人性中的恐懼與欲念不可避免地將自身引向了精神（西德尼）或肉身（麥克）的末日。值得一提的是，扮演考比和弗萊徹的兩名演員同時還扮演了敵方將軍與副官的角色，當考比殺死敵方將軍時他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一張臉，而片尾再次出現的那片樹林，似乎喻示著人類正永無止盡地重復著這一自毀的旅途。 刊載于《看電影·午夜場》2014年三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