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大亨》是司科特·菲茲杰拉德的最后一部小說,沒有寫完,是關(guān)于好萊塢夢的。寫作時是受到歐文·塔爾伯格( Irving Thalberg)(米高梅鼎盛時期的Production Manager)的事業(yè)的啟發(fā)。塔爾伯格一直體弱多病,1936年就因自然原因去世了,享年37歲。但菲茲杰拉德對好萊塢非常厭倦,他將他的主人公寫成一個創(chuàng)作天才,遭到東部那些投資電影的有錢人的摧殘。菲茲拉德的朋友、評論家埃德蒙·威爾遜( Edmund Wilson)收集起1940年菲茲拉德去世前完成的六章,配上他的筆記,想方設(shè)法編出了足夠的故事出版了該書。但敘述部分不連貫,也沒有結(jié)論。 德尼羅從未遇到過像《最后的大亨》制片人這樣的人。薩姆?斯皮格爾( Sam Spiegel)是最后的老式獨立制片人之一,長得像脾氣不好的拳擊運動員,喜歡文靜的金發(fā)美女和大雪茄。他投資電影40年,已經(jīng)掌握了平衡雙方的藝術(shù)。20世紀(jì)30年代早期,他被抓進英國的監(jiān)獄,出來后來到美國,改名換姓為S.P.伊格爾(S.P.Eagel)。他投資的電影包括《碼頭風(fēng)云》( On the Waterfront),后來因制作《桂河大橋》( The Bidge on the River Kwai)和《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而獲獎,但這并沒有改變他街頭斗士的作風(fēng):“如果你早上在一家汽車旅館醒來,發(fā)現(xiàn)身邊有名妓女被刺死,”比利?懷爾德( Billy Wilde)說,“你該給誰打電話?當(dāng)然是薩姆·斯皮格爾。” 斯皮格爾吹噓說——也可能是抱怨一一自已在《最后的大亨》上投資了550萬美元。他游說剛執(zhí)導(dǎo)完《畢業(yè)生》和《獵愛的人》( Carnal Knowledge)的大導(dǎo)演邁克?尼克爾斯( Mike Nichols)來導(dǎo)該片,并且這兩部片子的主演達斯汀·霍夫曼( Dustin Hoffman)和杰克·尼科爾森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出演斯塔爾。這兩者足夠讓派拉蒙心動,心甘情愿地投錢了。 斯皮格爾請來英國劇作家哈羅德·品特( Harold Pinter)來改寫劇本。不用說他自己寫的電影劇本,就是改寫的《仆人》( The Servant),《意外》( Accident)和《中間人》( The Go- Between)也都是大師級的杰作。這是一次強強聯(lián)手。品特和斯皮格爾過去曾合作過尼古拉斯·莫斯利( Nicholas Mosley)的小說《意外》( Accident),品特負責(zé)改編。但據(jù)品特的傳記家邁克爾·比靈頓( Michael Billington)說,因為害怕這位制片人想給制作好的電影打上自己的鮮明印記,品特和莫斯利勸說斯皮格爾將對《意外》的權(quán)利轉(zhuǎn)讓給更跟得上時代的約瑟夫·羅西。 品特寫得很慢,達斯汀·霍夫曼等不及了,接受了阿蘭·帕庫拉( Alan Pakula)的邀請,在電影《總統(tǒng)的班底》( All the President's Men)中扮演卡爾·伯恩斯坦( Carl Bernstein)。尼克爾斯一直在等待,他讓尼科爾森與沃倫·比蒂( Warren Beatty)一起出演伊萊恩·梅( Elaine May)改編的喜劇《財富》( The Fortune)。 品特還沒有改完《最后的大亨》。寫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無主之地》( No Man' s Land)的創(chuàng)意,分了大部分心思去思索這部作品。后來這個劇本成為他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大家都在等待的時候,邁克·尼克爾斯向德尼羅建議拍攝另部片子《克拉克·蓋博曾睡于此》( Clark Gable Slept Here),該片劇本由百老匯最紅的戲劇作家尼爾·西蒙( Neil Simon)創(chuàng)作。 為了替換執(zhí)導(dǎo)《最后的大亨》的邁克·尼克爾斯(Nichols),薩姆·斯皮格爾極力勸說當(dāng)時已經(jīng)退體的66歲的導(dǎo)演伊利亞·卡贊( Elia Kazan)出山。卡贊20年前曾為他執(zhí)導(dǎo)過影片《碼頭風(fēng)云》,但于60年代初放棄電影而轉(zhuǎn)向科幻小說了,并且他最的三部片子都改編自他自己的小說。 卡贊重回好萊塢時迎接他的并非鮮花與掌聲。他在整個電影界非常不受歡迎,既因為他的傲慢,也因為他在50年代一次政治追害中出賣過他的共產(chǎn)黨員同伴們。 斯皮格爾仍然希望由杰克·尼科爾森( Jack Nicholson)扮演斯塔爾,或者,如果他不行的話,就找阿爾·帕西諾( Al Pacino)。但由于不是尼克爾斯執(zhí)導(dǎo),尼科爾森對該片就沒了興趣。帕西諾從來沒有回復(fù)斯皮格爾的邀請,而且后來承認說他根本就沒想看那個劇本。 卡贊提議由德尼羅出演這個角,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本能的選擇。“我對德尼羅一無所知”,他說道,“那只是一種直覺”。斯皮格爾相當(dāng)不屑地拒絕說:德尼羅“太過一般”。但是當(dāng)時沒了其他人選,而且派拉蒙公司又催促早點開機,所以他只好默許。 到11月3號開機時,德尼羅已經(jīng)把任何關(guān)于卡贊的事情,或者是卡贊寫的東西都讀過了。他不理會朋友們指責(zé)他與這么一個臭名昭著的叛徒合作,畢竟是這個導(dǎo)演第一次使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在百老匯得到了實際的應(yīng)用。拍攝第一天的主旋律就是他們彼此欣賞。德尼羅非常喜歡卡贊寫的一篇關(guān)于導(dǎo)演的專題文章,就把它復(fù)印了很多分給朋友們看。 卡贊對德尼羅也是贊譽有加。在《新聞周刊》的一次采訪中,他很推崇地把德尼羅和白蘭度及詹姆斯·迪恩作比較。“迪恩在父母不能理解他的時候就會大發(fā)脾氣。白蘭度有點傲慢,是個自由精靈。迪恩總是悲傷,悶悶不樂,好像隨時都會哭。德尼羅像是很多事物的綜合體。從他身上能看到很多人的影子。他通過情緒的釋放與滿足來變成其他人。一部部電影拍下來,他越來越精于此道。他在不同時刻找到了生活的答案,比如工作時。” 拍攝開始后,卡贊對德尼羅更是贊不絕口:“他是我所認識的演員中唯一一個會在星期五拍完戲后給我打電話說’咱們明天和星期天接著拍戲’的人。德尼羅是我所遇到的最敬業(yè)的演員,也是這個行業(yè)中最優(yōu)秀的演員之一。” 哈羅德·品特( Harold Pinter)的劇本最后送過來的時候讓卡贊吃了一驚。他把菲茲杰拉德的書寫成了一部羅曼史而不是關(guān)于電影業(yè)的故事。斯塔爾仍舊深愛著他已故的妻子——電影明星米娜?戴維斯,并且斯塔爾幾乎把她看成了圣女——把她的更衣間當(dāng)作圣堂,并要求作家和導(dǎo)演在為他寫的故事中的所有女性都必須“完美”。 即使他后來愛上了神秘的凱瑟琳——一個長得酷似米娜的女人,但對米娜的回憶總是縈繞在他的腦海中。凱瑟琳后來要嫁給另一個男人,一個也比她年長但很明顯比斯塔爾更有魅力的人。跟斯塔爾在他還沒竣工的海邊公寓里發(fā)生關(guān)系后,她就離他而去,而斯塔爾隨著他第二次感情夢的破滅,從此開始放縱自己,生活和事業(yè)一團糟,他與紐約辦公室公然對抗,并在酒后與前來協(xié)商的作家聯(lián)盟代表大吵了一架。 寫這本書的時候,菲茲杰拉德正和他的情人,年輕可愛的雪樂?格拉哈姆在一起,她陪著他度過了他人生最后一段時光。沒人知道他會怎么寫《最后的大亨》的結(jié)局,品特也沒試圖去再次猜測,而是從菲茲杰拉德其他的書中尋找答案。斯塔爾和蓋茨比(Gatsby)一樣,都是因“對同一個夢癡迷太久”而走向毀滅。他的結(jié)局證明了菲茲杰拉德斷言的真理性:美國生活中是沒有第二幕戲的。 卡贊覺是劇本太泛泛而談,并且與斯塔爾基本沒什么關(guān)聯(lián)。“最后的大亨”的故事變成了“最后的大亨的女朋友”的故事了——而令人失望的是,我們對她卻一無所知。而一旦將凱瑟琳抽離出來，劇本就一下子變短了。卡贊抱怨說連最終場景都沒有,不得已他只得自己編了一個——斯塔爾穿過公司向遠處走去。 ”卡贊想拍一個性描寫非常直白的片子”,劇組成員唐納德·普萊森斯回憶說,“而哈羅德絕不會同意這樣拍。他可不想拍出人們光著身子在地板上打滾。” 斯皮格爾允諾品特說卡贊會完全根據(jù)他的劇本拍攝,一個字都不會改。卡贊給品特寫信請求他重寫劇本。“品特沒有回信，也沒有對此發(fā)表過任何評論”,卡贊說,“當(dāng)然也沒有采取措施解決這個問題”。后來他認為是斯皮格爾把信給截下來了,品特根本就沒看到信。德尼羅力頂卡贊,他說:“坦白地講，我覺得劇本要做修改，必須要做些修改，不然劇本太古板無趣了。” 斯皮格爾比卡贊大六歲,并且拍完該片就要退休,他下定決心要把《最后的大亨)拍成符合菲茲杰拉德風(fēng)格的另一部杰作。他指示把該片拍得壯觀豪華,這來源于歐文·塔爾伯格( Irving Thalberg)幫助形成的傳統(tǒng)。拍攝場地硬得就連坦克也軋不出痕來,漂亮的演員們穿著戲服化著裝妝，說著只有好萊塢影片里的人才說的臺詞。 《最后的大亨》一片中既有明星也有新人。片中年輕的特里薩·拉塞爾扮演西西利亞?布蘭迪，總是與扮演她父親的羅伯特?米徹姆爭吵。彼特·斯特勞斯有兩場戲,他在片中扮演年輕的劇作家威利，西西利亞的男朋友,他的戲份相對多點。 在一幕戲中,托尼·柯蒂斯光著上身站在飾演敏感的歐洲演員的讓娜?莫羅的對面,像一個被陽痿困擾的拉丁情人一樣尷趁。唐納德?普萊森斯扮演努力為電影寫劇本的英國小說家波克斯利,而達納·安德魯斯和雷·米蘭扮演走下坡路的導(dǎo)演雷德·瑞丁伍德和寫字樓律師富萊沙克。 杰克·尼克爾森同意出演小角色—一作家聯(lián)盟的組織者布萊瑪,他和德尼羅的對手戲是該片最精彩的部分。斯皮格爾把凱瑟琳·莫爾一角給了英格里德·波爾丁( Ingrid Boulting),一個臉蛋圓圓，嗓音圓潤口，才極好的新人,她當(dāng)時在一個倫敦派對上聽說這部電影后就給斯皮格爾打電話了。“我想?yún)⒀荨?她后來沒精打采地解釋道,“而且我知道我能演凱瑟琳。”以“英格里德·布雷特”之名,她曾出演一系列英國恐怖片。但這部片子是她所主演的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片子,因為她以及該片的導(dǎo)演、制片人拍完該片后都退出電影業(yè)了。 卡贊一點不喜歡波爾丁。表情矜持,眼簾低垂,目光空洞的凝視——這成了她的表演風(fēng)格。她消沉的表演讓一些人以為她是斯皮格爾的情人。但這是個誤解,其實斯皮格爾把他18歲的女朋友安排在片中扮演小角色。“幫幫忙吧”,卡贊拍完她的戲后對斯皮格爾小聲說,“勸她放棄表演吧”,這番話讓他在制片人這兒極不受歡迎。 飾演一個嚴(yán)厲、壓抑、一絲不茍的猶太電影總監(jiān),從不脫外套，更不用說是摘領(lǐng)帶了，這對德尼羅來說有很大的發(fā)揮空間：盡管他20萬美元的片酬以及利潤分成很具吸引力,但對他而言最吸引他的是這個角色本身。但他知道他無法走入這個角色的內(nèi)心世界,即使作者也停留在角色之外。不確定如何定位這個角色,德尼羅只好中和一下,穿著三件套在派拉蒙公司的走廊那走上走下的,不停地在自言自語“這兒的一切都是我的。”他坐在預(yù)演現(xiàn)場,聽導(dǎo)演、編輯和監(jiān)制就影片畫面和音響效果爭個不停。 德尼羅體重減了18公斤,這樣穿上斯塔爾的灰色對襟西裝就更合身了。同時他換了新發(fā)型,帶點卷發(fā),也使鼻子更突出了,但斯皮格爾卻還是不滿意。德尼羅要求劇組付給他再次搬回好萊塢的費用,這也是他每個電影合約里的條款,正是這一要求使得斯皮格爾更堅信德尼羅離社會底層已經(jīng)不遠了:簡直一個“小混混”。“ 他還是一副小混混模樣”,斯皮格爾對卡贊說,“尤其是他笑的時候。他一點氣質(zhì)都沒有。”他稱德尼羅“任意妄為、傲慢,很快就會完蛋”,并威脅說要換掉他。“有時候就像這樣,”卡贊說,“我不得不提醒自己就是這個人拍過《阿拉伯的勞倫斯》多么大的勇氣啊!——并拍過《桂河大橋》,并且要不是他,可能《碼頭風(fēng)云》根本不會出現(xiàn)。”到1976年1月拍攝完成前斯皮格爾和卡贊一直爭來吵去。 德尼羅說斯皮格爾“有品味并且很有趣”,但他“卻在片酬上跟我耍手段”。德尼羅是這樣描寫他們最后的攤牌,非常簡潔明了,品特是這樣記錄的： “有天晚上我們在拍電影預(yù)告片時，薩姆·斯皮格爾走過來說：’鮑比……’ ” “我說：’薩姆,你并沒有信守承諾。’ ” “ ’嗯……’ 他說。” “然后我就直接走了。” “但我喜歡他。” 卡贊讓他的一些戲劇老師朋友出演幾個小角色。在書中、也是影片中最精彩的一幕中,杰夫·科里扮演斯塔爾的醫(yī)生;佩吉·弗優(yōu)里( Peggy Feury)出演片中一個作家。在那一幕中,斯塔爾為波克斯利( Boxley)創(chuàng)造了個辦公室里的電影故事,里面有火爐,一個神秘的女孩子,一副黑手套和一枚硬幣。當(dāng)波克斯利問道,“那枚硬幣是什么意思?”弗優(yōu)里馬上說了句妙語,“那枚硬幣表示那些電影啊。” 幾個鏡頭就讓《最后的大享》變得有血有肉了。鏡頭一:斯塔爾從萎靡不振的工人中擠出一條路,背后看起來是晴朗的天空,而隨著攝像機往上移才顯現(xiàn)出是畫的背景而已;鏡頭二:下午,在一個空曠的停車場上,一紅一黑兩輛敞篷汽車,裂開的瀝青路上散落著胡椒樹枝,一種衰敗,寂靜的感覺。從這些就能看出《最后的大亨》大概是個什么樣的片子。 一進剪輯室，卡贊就想從別人那兒得到定心丸。他給攝影師維克多·甘珀打電話,并說現(xiàn)在他們之間已經(jīng)不是雇傭與被雇傭的關(guān)系,所以請他坦誠地給影片做個評價,而甘珀并沒做回復(fù)。劇組其他成員的回答都暗示了他們對德尼羅的不信任。“我覺得他根本就抓不住這個人物,”唐納德·普萊森斯說。斯皮格爾堅持要把第一個剪接片給戴維·利恩看,而戴維未做任何評論就走了。事后他告訴斯皮格爾他認為德尼羅根本就不具備擔(dān)任主演的實力。“你說得太對了,”斯皮格爾洋洋得意地說,“之前,我就告訴你們了。他就是紐約的小混混。” 轉(zhuǎn)摘自《德尼羅傳》/John Baxter/ 東方出版社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