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納電影節(jié)在2013和2014連續(xù)兩年都將最佳導演獎頒給了墨西哥人，但與我們熟知的“墨西哥三杰”無緣，兩位獲獎?wù)叨际顷┘{親手培養(yǎng)成長的嫡系導演：卡洛斯·雷加達斯以及阿瑪特·伊斯卡拉特（Amat Escalante）。兩位作者導演當年參與競賽的作品口碑都不是很好，場刊評分排在中下游。相比起雷加達斯專注私人體驗而晦澀難懂的《柳暗花明》，伊斯卡拉特這部《毒粉風暴》有著更為廣闊和矚目的題材：墨西哥的毒品問題；而且影片以刻畫極端暴力的赤裸手法令觀眾震驚，最后獲獎時更令不少影評人大跌眼鏡！這種狀況跟2009年那一屆菲律賓導演曼多薩憑《基納瑞》獲最佳導演如出一轍。兩部影片不約而同地采用了近乎獵奇的手法揭露出國家社會的陰暗面，但同樣不可忽視地，兩部影片依然展示出這兩位導演在美學風格上的不懈追求。 阿瑪特·伊斯卡拉特（Amat Escalante）此前作品《血》和《混蛋》入圍的都是一種關(guān)注單元，相比起前兩部初出茅廬的手法與較為單薄的情節(jié)，這部初次入圍競賽的影片無疑在質(zhì)量上有了提升，導演風格上也變得更為成熟。首先，導演對題材的選擇遵循著以往的傳統(tǒng)，上一部探討非法移民問題，這部則是更熱門的販毒問題。常常有這樣一種觀點：導演專挑國家陰暗面的題材拍攝，往往就是為在國際電影節(jié)上拿獎。我們的張藝謀導演遭到這種非議最多，其后的第六代導演更是接踵而來的陰暗題材。但在我看來，任何第三世界/發(fā)展中國家的影片題材都難免帶有這種西方人看來的獵奇色彩，最關(guān)鍵的是導演能否堅持用藝術(shù)的方式來呈現(xiàn)客觀事實，保持理性良知與社會批判意識，而不僅僅用投機取巧的手法博取大眾眼球。 這部作品仍然免不了有投機主義的嫌疑，極端殘酷的暴力刻畫，比如說是橋頭吊尸和火燒下體這兩個畫面令人不忍直視。然而，這種不加修飾的暴力呈現(xiàn)卻同時讓觀眾對墨西哥的社會現(xiàn)實有了多一層的思考。在毒品如此泛濫的國度，看到有人被處死，我們自然首先會想到是毒販或者黑幫仇殺的對象，卻甚少想到會是無辜的貧民百姓。導演選取這個無辜者的視角來切入敘事有其深刻意義，令觀眾能夠更客觀冷靜的目光來審視普通百姓如何在風平浪靜的生活里逐步卷入萬劫不復的毒品漩渦。 這場令男主角慘遭虐待、父親喪生、妹妹被強暴的悲劇起源可以說與毒品關(guān)聯(lián)不大，只不過是正值青春期的妹妹愛上特警學員而引發(fā)，毒品在此過程中是推動敘事的催化劑。至于男主角發(fā)現(xiàn)毒品后主動銷毀的行為證明他一心想遠離毒品的正直善良品性。但出乎意料的是，在這個國度，任何跟毒品完全不沾邊的人也有可能卷入毒品危機，并隨時慘遭殺身之禍。毒品問題早已扎根于社會內(nèi)部（政府官員、警察、毒販），甚至與每個普通人都有著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這種無辜者卷入敘事的視角會令觀眾逐漸感悟到墨西哥毒品問題的嚴重程度。 影片前半段用紀錄風格的鏡頭描繪男主角及其一家人的日常生活，他在機械廠上夜班，妻子照顧小孩，妹妹在學校上課。畫面中這些稀松平常的平靜事件里潛藏著難以覺察的暗流。隨著妹妹與特警學員交往深入，毒品問題開始浮出水面，情節(jié)中開始出現(xiàn)隱隱的不安感。突如其來的特警暴力襲擊場景則迅速打破了這種脆弱的平衡，氣氛張力急劇膨脹。而之后的虐待情節(jié)更在日常環(huán)境中，不動聲色地營造出觸目驚心的視覺沖擊力。紀錄片風格與無辜者視角兩者結(jié)合，使得影片的驚悚感與戲劇張力逐漸升級。大部分非職業(yè)演員在導演的調(diào)教下表現(xiàn)出木訥的模樣，稍有電影大師布萊松的意味，他們在鏡頭前的情緒沒有過分流露或宣泄，表現(xiàn)得極其克制與精準。導演通過這種風格化的處理，有效地控制情節(jié)遠離過于頻繁的戲劇化表現(xiàn)，盡力刻畫出人物在危機四伏下努力保持平靜的生活常態(tài)。 如果說前半部分展現(xiàn)的是毒品對普通家庭帶來的沉痛打擊，那么后半段講述主人公重返生活的情節(jié)，則更能讓人思索這場悲劇對幸存者的性格行為以及未來生活造成的深遠影響。妹妹遭遇暴行回家后變得性格孤僻，終日無法跟家人朋友正常溝通說話。正直善良的主人公竟變得狂躁易怒，不時對妻子施加暴力，上班時不夠?qū)Ｗ⒍鴮е率I(yè)。最后他更不惜一切找出對妹妹的施暴者，用同樣可怕的暴力來親手殺死對方。后半段的敘事較前半段更為內(nèi)斂克制，對白臺詞偏少，空鏡頭數(shù)量較多，同時用環(huán)境來傳達人物心理狀態(tài)，不時流露出神秘的詩意。比如房子前的軍警車、夜幕下的仙人掌，這些仿佛是點綴的象征符號不經(jīng)意渲染出難以捉摸的氣息。 由此，毒品問題對普通人的影響終于水落石出，它只會不斷滋生出暴力，而以暴制暴卻無法終結(jié)毒品帶來的影響，只會滋生出更可怕的暴力；無辜者在這場與毒品作戰(zhàn)的過程里不僅無法全身而退，甚至還有可能成為新的施暴者。這也許才是最可怕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