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女編劇麗莉安·海兒曼的百老匯舞臺劇《守衛萊茵河》被搬上銀幕,以二戰期間納粹間諜滲透為背景,展現反法西斯斗爭的緊迫感。保羅·盧卡斯飾演逃離德國的反納粹地下組織領袖庫爾特·米勒,他與妻子莎拉(貝蒂·戴維斯飾)在華盛頓的平靜生活因納粹間諜監視而破碎,其妻弟大衛(理查德·盧飾)的天真理想主義更使家庭陷入危機。導演赫曼·沙姆林通過心理驚悚手法,揭露戰時美國社會隱藏的納粹滲透網絡。影片以米勒家族與德國特工施瓦布男爵(盧卡斯飾)的正面對抗為主線,最終米勒在鏟除間諜網核心成員后犧牲,用生命警示反法西斯斗爭的現實性。作為藝術化政治寓言片,該作曾獲奧斯卡最佳男主角(保羅·盧卡斯)與最佳原創劇本提名。
《守望萊茵河》電影劇本
《守望萊茵河》電影劇本 文/達希爾·哈美特 譯/孫道臨 編者說明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美國參戰以前,美國壟斷資本為了利用法西斯侵略戰爭大發橫財,對于在影片中反映反法西斯的主題,是嚴格禁止的。即使在珍珠港事件以后,好萊塢戰爭影片的主流也仍然是通過美國“大兵”的形象來宣揚其所謂的美國“文化”,或利用間諜偵探片的老套來對反法西斯的斗爭加以歪曲。只有少數較嚴肅的劇作家,在以戰爭為背景的劇本中,間或引入某些具有反法西斯意義的情節線索,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壟斷資本為影片主題所謹慎設置的防線。《守望萊茵河》便是這少數影片中的一種。 《守望萊茵河》是根據美國女劇作家麗里安·海爾曼的同名舞臺劇本改編的,于1943年拍成影片(在這前后,海爾曼也另外編寫或改編了幾個電影劇本,如《死路》、《小狐貍》、《北極星》等,一般說來,都比較嚴肅)。這個劇本所著力描寫的雖然是美國上層社會里一家人的悲歡離合,但對于納粹分子及其走卒的卑劣無恥的嘴臉,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揭露的,而同時,對于反納粹地下工作者的斗爭,作者也顯然表現出了同情的態度。就這一方而而言,《守望萊茵河》和那些以反法西斯為名,而其實是力圖美化法西斯代表人物、肆意歪曲反法西斯戰士精神面貌的好萊塢出品,應當說是高出一頭的。 劇本的背景是1940年的華盛頓。也就是說,這正是美國壟斷資本通過所謂第斯委員會對美國人民的反法西斯情緒大力加以壓制,對于人民的反法西斯要求大力加以“追究”和“調査審訊”的時期。但在作者的筆下,這一歷史情況卻大大地被粉飾了;而另一方面,美國最高法院法官的妻子,南方參議員的寡婦,也都成為“自由”“民主”的化身,反法西斯的同情者和支持者了。總之,仿佛只有美國才是“自由”“民主”的樂土,反法西斯的根據地。看來,由于這種有意無意的粉飾,反納粹的主題結果被消溶在傳統的悲歡離合的家庭倫理劇的老套之中,也就不是偶然的了。 從技巧方面來說,作者比較善于通過人物之間的矛盾和心理活動,將戲劇動作逐漸推向高潮。在這方面,劇本還是有它值得我們研究的地方的。 1964年2月 第一部 從墨西哥這一邊望過去的美國邊界。景漸顯,一個男人、一個婦女、一個女孩和兩個男孩正在走向邊界線上一個用木板搭成的美國入境站。他們并肩走著。庫特·繆勒走在當中。他是個四十七歲的德國人,面容英俊,體魄猶如一個運動員,但是臉上帶著憔悴的皺紋,他小心翼翼地走著,像是身體不適。在他右邊走著的是莎拉,庫特的在美國出生的妻子。她是一個漂亮的婦人,有著一副有教養的、嚴肅的而容。在她右邊的是他們最大的孩子約書亞,一個十四歲的強壯的男孩。在庫特的左邊是他的女兒巴貝特,一個十二歲的美麗的女孩,和波多,一個九歲的男孩。他們的衣著是整潔的,但有一些土氣,而且在這個國家的春天里,是嫌太厚了。他們帶著三個破舊的背包、一個衣箱、一個圓型大紙匣和幾件外套。 在他們身后,清晨的陽光把他們的身影向左方投射出長長的對角線。他們所踏著的土地是完全荒蕪的,沒有任何植物。在入境站后面是小小的山坡。山坡上生長著一些草、灌木叢和樹木,正好和前景形成顯著的對比——但是,也還不能給人一個伊甸樂園的感覺。 他們向入境站走近,鏡頭跟近,當他們停下來時,我們看見站牌的特寫,然后是庫特一家人的近景,他們的臉色緊張不安。他們僵硬地向前走著。庫特看看那座房子,站住了。停頓一下;他舐了一下嘴唇,慢慢地把手伸到放著證明文件的口袋里去。他的家人都抬頭望著他。終于,他轉過身來。 庫特:(德國口音,靜靜地——緊張地)這個時刻來到了。這一次可是個要緊的關頭。請不要說話。請不要露出緊張的樣子。 大家睜大了眼望著他。只有莎拉點頭。孩子們緊提了一下手里的東西。庫特向門走去,接著,鏡頭隨著他們移進去。 化入。入境站的另一面。幾分鐘以后。繆勒一家人都出來了,他們望著門。庫特隨即走了出來。當他出來的時候,一家人都露出微笑,抬頭望著他。 莎拉:(當庫特走向她時)親愛的,我簡直不能相信。 庫特:我下個命令叫你相信。現在你是在你自己的土地上了,莎拉,這多好啊。 波多叉開腿在一條假想的線上走著;一只腳在墨西哥,另一只在美國。 波多:(先說德文)每一次我們通過一個邊界,我都這樣做。這樣會交上好運的。 巴貝特:爸爸告訴過你,到哪個國家就應該說哪國話,這是禮貌。所以,說英文吧。 波多:(說英文)我說每一次當我們通過了一個邊界,我就把腳從這一國跨到那一國。我發現這樣會交上好運,所以我勸你們大家—— 約書亞:(輕松地)可不是。世界上有一種人特別欣賞自己說的話,一句話說了十遍還像第一遍那么新鮮,你就是這種人——饒了我們吧。 庫特:(當他們拿起背包時,微笑著向莎拉)莎拉,你顯得非常愉快,而且非常美。 莎拉微笑,高興了。他們向前行進,孩子們在后面跟著,化出。化入,一個抓擠的日班火車車廂。他們一家人對面而坐,孩子們坐在倒行的一面,康特和莎拉面對著車頭的方向。車廂里充滿了車輪聲、車身震動聲、孩子哭聲、報紙折疊聲和旅客談話聲。 莎拉:(向孩子們)你們坐得舒服嗎? 巴貝特:(在她兄弟之間的座位上微微顫動著)舒服,媽媽。這真是太闊氣了。 波多把鼻尖貼在窗上,向外望去,通過他的眼光我們看見火車所經過的是美國西部景色。這是在強烈陽光下面的一片干燥的平原,平原上是沙土、艾草和矮橡樹叢。當波多轉回頭來的時候,我們又看見車廂內的繆勒一家人。 波多:(武斷地)真沒想到!美國原來是一片烤著太陽飛著灰塵的野地,上面長著不怎么高的植物—— 約書亞:你預備寫一本關于美國的書么? 莎拉:美國的這一部分是這樣的。可是對我說,這一部分也是陌生的。(有所感地)也許對我說,整個都會是陌生的。已經有十七年了—— 庫特頭枕在座位靠背上,眼睛閉著。這時,他微笑了,并沒有張開眼晴,同時把一只手放在莎拉的手上。約書亞在夾道中坐著,轉過頭向車廂的另一端望著,隨著他的目光,一個個旅客的形象閃過去,兩個墨西哥工人在睡覺;在半張折落下來的報紙后面,一個意大利婦人在奶著孩子,而她的丈夫坐在她旁邊讀著另外那半張;一對約莫有六七歲的男孩和女孩,在過道里玩著套圈游戲;一個婦人貪婪地吃著巧克力;一個男人努力想把一個裝得太滿的箱子關攏;一個乘務員打開門來喊叫著下一站的名字。(這些人物類型不一,但希望不要把這車廂的景象處理成一只美國雜合菜。)我們回過頭來,看見繆勒一家人的近景。 巴貝特:我想,這兒有些人也不是美國人。 波多:(高人一等地)你難道不知道世界各地都有人到美國來避難嗎? 約書亞:(不耐煩)我們知道。 波多再次向窗外望去,越過波多的肩膀,我們看見車窗外鐵路旁一家家離得很遠的破落的棚戶。景回向繆勒一家人。波多在耳語,以免驚醒那閉著眼晴的爸爸,同時也想不讓媽媽聽見。 波多:我沒想到美國的房子會像我在這火車上看見的這個樣兒,你們說媽媽的母親的房子會不會也是這樣的? 巴貝特:(耳語)我不知近。也許你是看慣了皇宮了吧? 波多:我不是抱怨,我只是問一問。媽和爸叫我住哪兒就住哪兒。對咱們的親戚有點好奇心,也是很自然的啊。 化入。法瑞萊家住宅的外貌。這是一座高大的紅磚房子,離華盛頓市區不太遠。它建筑于一七六〇年,是一個十八世紀中葉最好的建筑的典型,從建成以后到現在,外觀上僅有些微的改變,但它的內部卻不斷地現代化了。房頂上有四個高高的磚砌的煙囪,東西各兩個。屋頂很高,上面開著尖頂的窗子。在建筑的一端有個帶露臺的涼亭,俯視著地勢較低的花園。那寬闊的庭園,管理得很好,但并不顯得太呆板。現在是四月初,只有早春的花朵在開放著,還有幾株木蘭花和槭樹。黑人園丁霍拉斯和他的十五歲的兒子道格正在一個花圃中勞動。鳥在歌唱。 在露臺上,供六個人用的早餐桌已擺好了,安尼斯,一個六十歲的法籍婦人站在桌旁。她穿著深色的管家婦衣裳,正在檢點早晨送到的信件。她從一個小簸籮內拿出信件,一封封向亮處照照,想猜猜它們的內容,同時又仔細地讀著每一張明信片。最后她把它們疊在一起放在桌上的盤子旁邊。約瑟夫,一個高大的中年黑人侍者,正把一片片黃油放在桌上。約瑟夫離開以后,芳妮·法瑞萊從安尼斯身后的法國式門道內走出來。芳妮是個六十三歲的漂亮婦人,她執拗、烈性、慷慨、自負、機靈而又嬌縱,這些性格特點加在一起,使她的日子過得很順心。她穿著一件華麗的晨衣。 芳妮很有興趣地看著安尼斯在檢查信件。過了片刻,她轉向約瑟夫下去的方向。 芳妮:約瑟夫!(向安尼斯)早安。 安尼斯:(繼續檢查信件)早安。太太。 鏡頭拉開,可看見約瑟夫轉過身來。 約瑟夫:甚么事,太太? 芳妮:大家都下樓了嗎? 約瑟夫:沒有,太太。沒有人下來。我去給您拿茶去。 芳妮:(加重語氣)我家里的早飯是九點鐘開,而且一直到我死為止也還是九點!打鈴! 約瑟夫:(耐心地)還沒到九點吶,芳妮小姐。現在是八點半。 芳妮:好,那把鐘撥到九點再打鈴。 約瑟夫:(走出去)是,太太。 芳妮和安尼斯在桌旁,芳妮在她座位上坐下,安尼斯檢査完信件開始分發。 芳妮:我睡不著。我一直在想莎拉要回來了。可是你睡得很香,安尼斯。我還沒脫好衣服你就睡著了。 安尼斯:半夜里我醒了好幾次。 芳妮:(拿起她的信,打開一封,一邊讀一邊說)是嗎?那沒擾了你打鼾可倒是不容易啊。現在莎拉跟她一家人要來了,我們得決定一下你搬不搬出去。珍尼的女兒還在跟那個演員來往。一個演員……唉,風氣越變越壞。我年青的時候,女孩子都跟英國人來往。給我的信都沒甚么意思。給別人的信里有點甚么事? 安尼斯:寄給大衛先生的是廣告。給德·勃朗柯維伯爵和他夫人的信里也沒甚么,有一封像是一個三等國家大使館來的茶會請帖,另外是幾封要賬的信。 芳妮:天天早晨都是這樣。(思考地)瑪莎和她丈夫在這兒住的這六個禮拜里好像欠了不少債。你說倒底為甚么會有人愿意給一個羅馬尼亞的貴族記賬? 安尼斯:(乖覺地——指著芳妮)也許因為他們是約書亞·法瑞萊夫人的客人。 芳妮:(放棄這個話題)也許是。大衛對瑪莎的殷勤獻得怎么樣了?發生了甚么事嗎? 安尼斯:發生?我不明白你是甚么意思? 芳妮:你知道我是甚么意思。 安尼斯:哦,那個!不,我想不會的。 芳妮:我必須——(記起打鈴的事來,就中斷了這句話,轉過頭去高叫)約瑟夫! 我們看見約瑟夫在涼亭的那端。那兒掛著一只老式的大鈴鐺,下面蕩著一根繩。 約瑟夫:是,太太。 約瑟夫抓住鈴繩,縮起雙肩,閉上眼睛,急拉起來。鈴聲一響,一直在歌唱的鳥兒都從灌木叢中驚起,飛掉了。 約瑟夫:(一邊拉一邊柔聲說)小鳥兒啊,難怪你們! 這時,大衛·法瑞萊走到露臺上來。他是芳妮的兒子,一個可愛的三十九歲的男子。 大衛:(叫著)約瑟夫!別拉了! 約瑟夫:大衛先生,不是我要拉的。隨便什么噪音我都不喜歡。是芳妮小姐叫我拉的。 大衛:她倒還沒有叫你拿這條繩去上吊。 約瑟夫:(走開)我沒上吊。 樓上,瑪莎·德·勃朗柯維靠著窗檻,穿著一身入時的下鄉游玩的裝束。 瑪莎:早安,大衛。 大衛:(從涼亭望上去)早安,瑪莎。我想把養雞的房子給我母親改成游戲室,里面掛滿了鈴鐺,讓她到那里去自由自在地過她第二個童年。 瑪莎:(從樓上窗內望下來,笑著)那她就會叫我們到那兒去吃早飯啦。 芳妮的聲音:(尖叫)大衛!來吃早飯! 瑪莎對大衛笑了笑,退回窗內。切出。切入,瑪莎的臥室。當她從窗口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的丈夫泰克·德·勃朗柯維正站在門道內。他是一個漂亮的羅馬尼亞貴族,約四十五歲。 泰克:我們一起下去么?(他走向窗口)你能不能問一問你的崇拜者,以后是不是可以九點鐘過一點再吃早飯? 瑪莎望望他,聳肩,微笑,走向門口。 瑪莎:只要是不下雪,每天早晨都叫我到露臺上去吃早點,我也不在乎。 泰克和瑪莎在門外過道內。 泰克:不管芳妮太太死去的丈夫做甚么,她都以為是上帝的旨意,別的人都得照樣去做。真是不幸,美國的早期的自由黨人都是些硬漢子。準九點吃早飯,在露天,還要準八點吃晚飯……我今天晚上不回來吃晚飯了。你高興了吧?你可以跟大衛一塊吃晚飯了。 瑪莎:對。你跟誰在一起吃晚飯呢?(這時兩人下樓。) 泰克:你抓不著我的把柄。我是到德國大使館去。 瑪莎:(看著他,煩惱地)泰克……我請求過你—— 當泰克離開她快步下樓時,景切回涼亭內。芳妮、大衛和安尼斯坐在早餐桌旁。芳妮喝著茶。 芳妮:你打電話給家俱店了嗎? 安尼斯:(看看她別在胸前的表)還不到九點哪,在華盛頓,商店還沒開門哪。 芳妮:往他家里打電話。他的名字是柯貝還是甚么來著。哦,不,那是建筑師。(向正在吃著的大衛)你倒睡得好。這么多年沒看見你姐姐了,現在她要回來了,你卻像沒事人一樣。 大衛:他們要明天才到哪,媽媽。 芳妮:(向大衛)我夜里老是醒著,想著莎拉,想著你父親,他要是知道莎拉跟丈夫孩子一塊回來的話,他會怎么想啊……三個外孫。他會高興的。(同到人間來)我希望我喜歡他們。 大衛:(笑著)你會喜歡的。(向安尼斯)給我的信里有甚么事嗎? 安尼斯:就是一些廣告。 大衛:(把他的信件推開)謝謝。你跟媽媽替我省了不少看信的時間。 安尼斯:(站起來——傲慢地)當然,我不能替芳妮太太講話,可是我可一輩子也沒有拆過別人的信。 大衛:(逗她)你用不著拆。為了你,它們會自動打開。 安尼斯一怒而去,芳妮歡快地笑著。在露臺通向起居室的法式長窗前。安尼斯鼻子朝天,凜然不可侵犯地走過,差點撞著瑪莎和泰克。他們正走出來。 瑪莎:(法語)噢!早安,安尼斯小姐。 安尼斯:(法語——尖刻地)早安。 安尼斯走出門去,鏡頭隨瑪莎和泰克移動。他們走到桌前,和芳妮、大衛坐在一起。 芳妮:(活潑地)嘿,你們來了!在羅馬尼亞,人們早晨還都起床嗎? 芳妮把桌上的小銀鈴搖得怪響。約瑟夫立刻推著早餐車在她背后出現,他欠過身來,輕輕地從她手中把鈴鐺拿走。大衛看他,作了個鬼臉。 泰克:要是能不起床就不起床。但是我向您道歉。 大衛:(向瑪莎——指著銀鈴)對于喜歡噪音的婦女,有甚么專用名詞嗎? 早餐桌近景。 瑪莎:(笑著)芳妮很興奮。你也很興奮。再有一天你們的莎拉就回家來了。 當她說“你們的莎拉”時,芳妮抬起頭來,像是想說莎拉也是她的,但是瑪莎和大衛的那種無法隱藏的相互愛慕的神情吸引了她,她狡猾地看著他們和泰克。泰克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早點,一點沒顯出他注意到了甚么。瑪莎和大衛談論著莎拉,也好像不知道他們自己是在表演著一幕愛情戲。 大衛,我是又興奮又害怕。 瑪莎:為甚么? 大衛:我不知道。已經有那么多年了。大概是怕她不再喜歡我了。 瑪莎:(加重語氣)噢,可是她會喜歡你的! 芳妮微微低下頭去,企圖隱藏她的笑意。泰克抬起頭來,但他的沒有表情的臉色和聲音是有禮貌的。 泰克:當然會嘍。 瑪莎:(趕緊說)我記得莎拉。當你父親在巴黎工作的時候我母親帶我去看他。那時我六歲,莎拉大約是十五歲,而你是—— 大衛:那時你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 瑪莎:你真的還記得我嗎?你從來沒告訴過我。那時我叫你記住我,可是—— 芳妮放下餐巾向法國式門看去。我們聽見安尼斯的說話聲。 安尼斯在門道內出現。她還在被得罪后的莊嚴情緒之中,因此不走到露臺上來。 安尼斯:家俱店的沙博夫先也說,就是一個椅墊子也不可能兩天就修好,至于四把椅子、一把躺椅、一只凳子、兩個—— 鏡頭拉開,包括芳妮在內。 芳妮:瞎說。你那個沙博夫先生是懶惰。給他的電話掛上了嗎?(她像一陣風似地掠過安尼斯身旁)所有的人都是懶惰的……除了我。 安尼斯:(緊緊地跟著芳妮走進屋去)可是…… 早餐桌前,大衛、瑪莎和泰克。 泰克:芳妮太太真是精神飽滿。這一點很叫我傾倒。 大衛:(微笑)那也許是因為你和這一點沒直接關系。可是有時這一點也很起作用。 泰克:你的姊夫是怎么樣的一個人? 大衛:我沒見過他,我母親見過一次——在慕尼黑。大概是莎拉和他第一次見面那一天。 瑪莎:記得我母親告訴過我這件事。那時傳得很利害,是不是?法瑞萊家的小姐要嫁給一個又窮又沒名氣的德國人—— 大衛:噢,媽媽本來是不在乎這些的。只要他們能回家來,讓她來替他們安排生活——可是莎拉不愿意那么做,這就惹得媽媽發火了——(他微笑。)可是她早就原諒了這一切了。現在他們終于回家來了。…… 瑪莎:在這種時候他們能離開德國可真是運氣。 大衛:他們在三十年代的頭幾年就離開德國了。 泰克:噢,那他們在哪兒住過? 大衛:他們經常搬來搬去的。莎拉的信從哪兒來的都有——捷克、丹麥、法國、瑞士……(好像有一點迷惑了)庫特是個工程師,可是我說不準。 泰克:好,現在你們家里可盡是避難的人了——我們和—— 大衛:(故作不經意地)你是避難的嗎?我好像還不知道你是從哪兒來避難的。 泰克:(不經意地)從歐洲。 大衛:(起身,看看手表——小心地)從哪一個歐洲? 泰克:(故作不經意地)就是歐洲。(他微笑了。) 芳妮的聲音:(在尖叫)大衛!大衛! 大衛:今天是我母親的喊叫日。趁她還沒給我更多的差使以前,我先趕緊上班去。(他向瑪莎微笑,走去,一邊數著指頭,鏡頭跟他移動。)問潘費爾德,對于十二歲的女孩子哪個學校是最好的。問瓦爾頓,男孩子上哪個學校合適。給男孩子買書。給女孩子買書。買自行車。三頭小狗—— 景回到早餐桌,瑪莎望著大衛走開去。泰克拿起他和瑪莎的信件,看看信封。 瑪莎:(一剎那的停頓,像是自語地)從哪一個歐洲?我也說不清我們是從哪兒來的難民。 泰克:(望著她)是嗎?(看著信件)很多人弄錯了,給你送來了一大堆賬單。 瑪莎:要能再把賬付掉就好了。 泰克:別說得好像我不愿意付賬似的。昨天晚上我沒睡好。我直發愁。我們還有一張八十五塊錢的美國旅行公司的支票。(望著她——討人歡喜地)瑪莎,這是我們的全部財產了。 瑪莎:(聳肩)也許會有甚么變化的,是時候了。 泰克:大衛?(瑪莎只是凝視著他)你不為了錢發愁嗎? 瑪莎:很發愁。可是我靜靜不動地希望著。我很高興能住在這兒。(她再聳肩)我們已經走到路的盡頭了。老早就到了盡頭了。可是總得找一條路走。也許會換上一條好路的。 泰克:我還沒到甚么路的盡頭。 瑪莎:沒有?我佩服你。(她向前傾身)也許是因為你以為會有條路帶你回歐洲?(慢慢地搖頭)泰克,你難道不能放棄這個夢想嗎?你以為你還能得到他們恩寵嗎?你以為他們能讓你回去再跟他們斗一下嗎?(尖銳地)你應該離他們遠一點。 泰克:(微笑)你現在有了政治覺悟了? 瑪莎:我不知道有了甚么。可是我從來沒喜歡過納粹,而且你也應該是跟他們混夠了。看來他們也跟你們混夠了。他們比你們有辦法,所以你們趁早別去惹他們。 在說話以前,泰克仔細地望了她許久。 泰克:你好像想跟我說點甚么事。說吧。 瑪莎:你不應該到德國大使館去,而且,手里只剩下八十五塊錢,還到那兒去打撲克,那簡直是發瘋。你要是輸了呢?你付不出錢來,他們不會樂意的。 泰克:今天晚上我盡力不輸錢。 瑪莎:可是你要是輸了,而且付不出錢來呢?在一個鐘頭之內華盛頓的所有的人都會知道了——那時我們就只好從這兒搬出去了。 泰克:(小心地)我是想從這兒搬出去。我發現我并不喜歡你和我們的男主人的那副樣子。 瑪莎:(小心地)沒有甚么你所說的喜歡和不喜歡的樣子。 泰克:還沒有嗎?聽見這話我很高興。(慢慢地倚向她)瑪莎,你知道我并不是一個傻子吧?你知道把我當傻子是不聰明的吧? 瑪莎:(慢慢地,像是有一點勉強地)是啊,我知道。同時我也知道我是厭倦了——就只是厭倦了。對于我,一切都太沉重了。我一直想問你,你到處都去活動,可是為甚么我們的處境一直不見好轉。我一直想問你,那是為甚么。(尖銳地)我是疲倦了,懂嗎?我只是想安定下來。只是想坐在一張椅子上,一動不動。 泰克:(小心地)在這兒? 瑪莎:我不知道。甚么地方都行。 泰克:你是和大衛一起這樣安排好了嗎? 瑪莎:我甚么也沒有安排。 泰克:可是你想這樣安排,是不是?(他起身)我想不是,我不喜歡這一套。(他又微笑了。)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一套。 他微笑著走開了。她不看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睜大眼晴望著自己的手。 化入。繆勒一家人所坐的火車車廂。夜。巴貝特把那意大利婦人的孩子抱在膝上,莎拉在巴貝特身旁坐著,逗著那孩子。庫特和約書亞坐在對面座位上,庫特向窗外凝視,約書亞看著報。波多不在這兒。 約書亞:(抬起頭來)爸爸,你懂得打壘球的學問嗎?你能告訴我這是什么意思嗎?(他讀)“奧古斯塔,喬治亞州。四月七日電——在巡回表演賽征途中的兩大敵手,卡爾·歐文·胡卜兒和鮑布·飛勒兒,今日在只具初級技術水平之本區進行了一場決戰。年青的飛勒兒臂膀孔武有力,胡卜兒的久經磨練的關節則靈活異常,雙方競爭結果,巨人隊今年首次吞下鴨蛋一枚,而印第安人隊在與對方的幾場連續友誼比賽中,扳成三勝三敗的平局。” 康特:莎拉,你翻譯一下。 莎拉:(微笑)翻不出來。 約書亞:好,這回我要在這兒學一學壘球。爸爸,學這個用不了多少時間吧? 莎拉:你舅舅大衛會教你的。(然后又苦笑著)天哪,我總是忘記他才比我小幾歲。我最后看見他的時候他十八歲。那是很久以前了。 庫特:(昵愛地望著她)我想他總不至于柱著拐棍了吧。 莎拉:那時候我二十一歲…… 這時波多走過來,從莎拉和巴貝特膝前擠到窗前自己的座位上。 波多:在二十一歲的時候,美國的第一任總統喬治·華盛頓是一個陸軍中校。在那個可以抽煙的車廂里,有一個人這樣告訴我的。他的名字叫派克,他家住在凡爾蒙。凡爾蒙是個法國字,可這地方在美國。我喜歡跟外國人說話。 巴貝特:你在這個國家里作客,把這兒的人叫做外國人,那是不禮貌的。 鏡頭拉開,那個意大利男子和意大利婦女走過來,他們向繆勒一家人微笑。他們比庫特和莎拉年青些——這快樂的一對穿著美國式服裝,式樣有些粗俗,兩人都帶著些珠寶。他們有輕微的意大利口音。波多非常感興趣地呆望著他們。 意大利婦女:(向莎拉)謝謝你。(向巴貝特)謝謝你。(向庫特)謝謝你。 意大利男子:(舉起帽子——指著孩子)承你們替我們照顧孩子,真是費心了。 意大利婦人伸手要抱孩子,那孩子卻抓住巴貝特的衣服,想躲在她懷里。那婦人轉身向她丈夫微笑。 意大利婦人:這個小球球——他知道他是碰見好人了。(她抱起孩子。) 巴貝特:待會兒能再讓我抱抱嗎? 莎拉:這孩子真好。(聽到這話,意大利男子又舉起了帽子。) 意大利婦人:你的孩子也很好。 波多:(沉默的時間太長了)謝謝你。你們是意大利人嗎? 意大利男子:意大利人,是啊,可是是美國籍。 波多:(當意大利婦人把她孩子帶走的時候)你們認識屠利歐·提帕蒂嗎?他跟爸爸一塊在西班牙打過仗。(意大利男子困惑地搖頭。)你應該認識。在西班牙他是一個優秀的戰士。爸爸也是。爸爸是勇敢的,是鎮定的,他是個專家,他是足智多謀的,他是—— 庫特:(向意大利男子)我的傳記的作者,并且像大多數傳記作者一樣準確。 意大利男子困惑了——一方面很喜愛繆勒一家人,一方面,波多的話又引起了他的疑慮。 意大利男子:你是德國人?(慢慢地)在西班牙你為哪一邊作戰?(聽見這話,波多和約書亞站了起來。) 波多:對不起,你這是——?(庫特對他微微地搖頭) 約書亞:(向波多)爸爸說沉住氣。(他坐下。) 庫特:(微笑)我跟共和國的軍隊一起作戰,我不是納粹,也不是法西斯。 意大利男子的臉色開朗起來,向庫特靠近。他大聲叫起來。 意大利男子:(向波多)我是個大傻瓜。我請你原諒。(向庫特)不要饒恕我,我應該知道像你這樣的人是在哪一邊的。(非常友好地)一想起在意大利人和德國人里,也有到西班牙去跟法西斯作戰的,我就覺得痛快。多少也讓大家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德國人和意大利人都——(停住了。他望著庫特,仔細地)你是剛從歐洲來么? 庫特:是的。 意大利男子:那兒怎么樣了?從報紙上甚么也看不出來。好像沒有人在做甚么,我的意見是,沒有斗爭。 庫特:(緩慢地)我想,斗爭就要開始了。 意大利男子:好啊,好啊。到那時候那個胖莫索(注1)跟他的主子希特勒就要完蛋了,垮臺了,好啊,那可是多么…… 庫特:(望著他)我們是剛從法國來的。 意大利男子:(領會話中的意思)好啊,法國人也會很好地斗爭的。我姑母是跟法國人結婚的。法國人是好戰士。一直是這樣的。 庫特,(緩慢地)當人們知道他們是為甚么而戰而且不會被出賣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是好戰士。可是法國人也有不好的,我看現在不好的是太多了。就像你們的人……跟我們的人一樣。 意大利男子:(笑了)我希望還沒有咱們的那么多。(他止住笑)你說的是個壞消息。你看有沒有可能,德國人民自己把希特勒踢開? 庫特:希特勒一個人是不成甚么問題的。我們別把他當作甚么了不起的人物。單是納粹主義也不成甚么問題。是因為還有各種各樣的法西斯行為和法西斯思想在興風作浪,才鬧成這么個局面。 意大利男子:是啊,這個我知道。但是把希特勒給踢開會是個好的開始。 庫特:是啊。可是那不是件容易的事。 意大利男子:可是你看見過關于地下組織的消息吧。那只是空談嗎? 莎拉和孩子們抬頭看。庫特遲疑片刻。 庫特:不,那不是空談。你所說的那些地下組織里的人,他們很艱苦地工作著,而且擔著很大的風險。 意大利男子:(搖著頭)可是——唉,我看情況很糟。 庫特:并不是完全沒希望的。相信我,在你的國家和我的國家里都有人在斗爭著。(緩慢地)我知道!我的朋友就有參加的。 意大利男子:你做甚么?我的意思是,你干哪一行的? 庫特:(站起來)我?我跟法西斯斗爭。這就是我干的那一行。(他微笑,拭著前額,在過道中走動。)真熱啊。 化入。法瑞萊家的起居室,房子很寬闊、樸素而風雅。有四五代的人都裝飾過這間屋子,而他們都是些有鑒賞力的人。這屋子既不屬于一種風格,也不代表哪一個朝代;它從來沒有被“全部重新布置”過。每一位不經心的少爺小姐都把他們童年時代所喜歡的東西擲進這間屋子,而當他們長大成人的時候,又把他們從外國帶回來的東西也擲進來。因此家俱樣式是屬于許多朝代的。書桌是英國式的,沙發是維多利亞式的,鋼琴又是另一個樣式。墻上掛的畫,有些是現代的。無數的裝飾品中,有些是法國的。屋子里東西是太多了——花瓶、時鐘、肖像、小匣子、磁制的動物等等,安排得井井有條。它涼爽、潔凈而且舒適,針織品和木料的顏色也不刺目。在一面墻上,很突出的是芳妮死去的丈夫的一幅規規矩矩的油畫像。——約書亞·法瑞萊,一張仁慈的大臉,穿著一九〇〇年的晚禮服。現在,這問屋子整個被翻亂了,家俱到處亂放著。 栴麗·賽維爾太太坐在室內深處。她的年齡和芳妮差不多;嬌小,非常為自己的小小的手和腳而驕傲,十足的女性,還在把一個無助的小婦人當作自己終身扮演的角色。實質上,她可能是至少和芳妮一樣的頑強。她是一個南方議員的妻子,現已守寡,說話帶南方口音。她和芳妮從小就是密友——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她戴著許多絲帶、手鐲,衣服上到處是花邊,帽子上還插著花。她的臉龐小而略呈消瘦;生就一副又機靈又大膽的樣子。 修家俱的沙博夫先坐正在量一只椅子。他是個瘦小的人,帶點神經質的樣子。他那瘦削自尊的臉幾乎被眼鏡和胡須遮沒了。 約瑟夫正在吸著法國長窗內帷幔上的塵土。這個吸塵器的聲音很喧噪。 蓓爾站在梯子上,拭著一幅畫上的玻璃面。她是個矮胖的中年黑人侍女,頭上包了塊手巾。 園丁霍拉斯和他的兒子道格站在地當中,他們抬著一只大沙發等著芳妮吩咐往哪兒放。霍拉斯的樣子像個黑人教會的會長,實際上他也真是會長。道格是個骨架高大,行動自由的十五歲的男孩,有著柔和的聲音和羞澀的笑容。 芳妮穿上了白天的衣服。四下環視,又斜著眼端詳,然后指著壁爐和一張大椅之間的空處—— 芳妮、霍拉斯和道格的鏡頭。 芳妮:霍拉斯,放在這兒試試。 霍拉斯:那個地方放不下,芳妮小姐。 芳妮:瞎說……試一試。 鏡頭隨著霍拉斯和道格移動。他們把沙發搬到指定的地方。芳妮跟著他們。那地方果真太小了,但霍拉斯沒有顯出已經這樣和她說過的神氣。 芳妮:不行,太難看了。簡直像一個牙醫坐的候診室。把它搬出來。 梅麗:(用腳叩著地板)芳妮……說真的……為了等著送你到華盛頓城里去,我已經在這兒坐了一個鐘頭了。你現在只是在把這間可愛的屋子弄得烏七八糟…… 芳妮望望她,沒理踩,又轉過身來。霍拉斯和道格抬起沙發等待著命令。 芳妮:約瑟夫!(更大聲地)約瑟夫! 鏡頭搖向法國長窗前的約瑟夫。他轉過頭來,把吸塵器關掉以便聽見。 芳妮:找個地方放這個沙發。 約瑟夫:是,太太。(向霍拉斯和道格)把它放回去,在那兒放了十五年了,一直都挺合適的。 芳妮和沙博夫先生。沙博夫跪在那里,手中的皮尺比著一只小沙發,抬起頭來望著芳妮。 芳妮:有小孩子來——我的外孫子和外孫女兒。他們會往家俱上爬的——我從前就這樣。我的外孫子外孫女兒一定很健康。所以不要用你那些花花稍稍的不結實的料子做面子。(她指著梅麗)這不是賽維爾太太家的房子。 霍拉斯知道格把沙發放好,走開。 梅麗:(莊嚴地)我沒有孩子,所以我不可能有外孫。要是我有個女兒的話,我會給她起個名字叫恩美琳魯。 芳妮上下打量著梅麗,把她仔細地琢磨了一會兒,然后像是滿意地笑了。 芳妮:好,一切都會往好的地方發展的。 安尼斯走過來,背后拖著一長條窗簾布。她另一只手拿著剪刀和皮尺,嘴上噙著針。嘴中的針并不妨礙她說話。她胸前的表隨著她的呼吸上下起伏著。 芳妮:我們現在就到華盛頓城里去。那個買東西的單子呢? 安尼斯把剪刀和皮尺送到嘴上,然后把騰出來的手放到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個長紙卷來。芳妮把紙卷打開,看著。 梅麗:(起身,睜大眼望著單子)買這么多東西!時間可不夠啊。我還得去試試我那件晚禮服呢。 鏡頭隨芳妮和梅麗移動,她們走出門去。 芳妮:我一直不明白,你怎么用得著那么多晚禮服。你這么大年紀了,還有甚么秘密的社交活動嗎? 化入。梅麗的轎車,芳妮和梅麗坐在里面。轎車開出園去,切出。切入,瑪莎走向房子,臂灣中滿是花束。汽車經過她,她向車招手。切入,梅麗的轎車內。梅麗非常銳利而好奇地轉過身來,睜大了眼晴望著瑪莎。她向瑪莎揮手。瑪莎也向她揮手。 芳妮:你會把脖子扭斷了的,梅麗。 梅麗:(好奇地望著芳妮)她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芳妮:蘭道夫一家人長的都漂亮,盡管他們別的甚么都不是。 梅麗:(故作不經心地)我看男人會覺得她非常可愛。 芳妮不睬她,只顧察看著自己買東西的單子。 梅麗:你說是不是,芳妮?你不覺得對男人來說,她是非常可愛的嗎? 芳妮:(真嫌煩了)我實在不知道。我不是個男人。 梅麗:自然嘍,珍妮,蘭道夫要她嫁給貴族。芳妮,記得嗎,那次在巴黎舉行的婚禮真是盛大……現在你看,奇怪不奇怪,她又回到你這兒來了。人們說,那個圈子算是兜完了。就在你家里,而且…… 芳妮:兜甚么圏子?你在說些甚么?……糖,——我要買點什錦糖。我的外孫子外孫女兒會喜歡的——什錦糖。梅麗,你要是有外孫的話——老天爺!——他們在兩頓飯之間會是甚么也不吃,可是老生病。你家里人都是些藥罐子,梅麗,雖然我看你已經算是不錯的了。——甘草片——我要買甘草片…… 化入。華盛頓中心區的街道,轎車駛過。接著是一個特寫,梅麗的膝上放著一匣甘草片。然后我們看見芳妮和梅麗兩人,芳妮吃著一大片甘草片。在梅麗周圍簡直沒一點空地方,在梅麗一旁的腳下,放滿了芳妮所買的東西。一輛三輪小自行車、一個地球儀、一副槌球,還有其他小包。梅麗是整個被包圍了。芳妮卻坐得舒舒服服的,周圍一樣東西也沒有。 梅麗:(生氣地)真是,芳妮!你浪費了我一下午的時間。現在都來不及去試我的衣服了…… 芳妮:(當車子拐彎時)梅麗,當心糖果。把匣子蓋上。 梅麗:為了莎拉要回家,你就像一個六歲的孩子似的。要是你能用這時間來稍微關心大衛一點,也許更好些。我并不完全相信珂拉的話,可是她說所有的人都在談論哪,特別是在大衛帶她到上校那兒去吃晚飯以后,好些人都說—— 芳妮:你在嘀咕些甚么。你上邊的那口牙齒該去換一副了,你說的話人家一個字都聽不清楚了。你年青的時候牙齒長得挺好看的…… 梅麗氣得發抖。她一動,那三輪小自行車也動了。當她說話的時候,芳妮俯身去扶那個小自行車。 梅麗:你就沒法聽明白。你也簡直沒法明白,全華盛頓的人都在談論你兒子和德·勃朗柯維伯爵夫人的事吶。所有的人都說這是嚴重的,而且,不僅是……你知道。要是僅僅……你知道……他們在背后議論一下以后就會停下來的。 芳妮:(吃吃笑著)甚么是“僅僅你知道”?真是,梅麗,像你這么大歲數,應該能把話說清楚了。(向車夫)到了下一個路口讓我下去。 她把小自行車在梅麗膝上擺擺正,故意把車把怪危險地靠近梅麗的臉。 芳妮:我說好了去接大衛的。你替我把這些東西帶回家去,親愛的,謝謝你把車子借給我用。 切入。棕石大街,梅麗的車子開過來,停在道旁。芳妮走出來,又回身向里喊。 芳妮:當心這些包包。別叫它們磕磕碰碰的。拿下車的時候可千萬小心,把它們親自交給約瑟夫。再見,親愛的。 鏡頭隨芳妮移動。芳妮走上一所老式的棕色石房子的臺階,切出。切入,房子的進口處。在臺階上一旁有個招牌——潘費爾德、伯洛德郝斯、威爾頓和法瑞萊律師。在臺階的另一旁釘著一個金屬小牌子—— 此牌用以紀念 最高法院法官約書亞·法瑞萊。 著名的 美國法學家。 1868——1915 芳妮的近景,她用手觸摸著約書亞·法瑞萊的名字;帶著她每次看見這瓷牌時的歡樂和感情,她微微笑著。她推開門,走進去。她經過一個小桌,桌旁坐著一個風韻不減當年的中年婦女。 芳妮:喂,德萊克小姐。 德萊克小姐:(起身,高興地)你好,法瑞萊太太。 我們看見這舊式大廳的全景,芳妮穿過,敲著第一扇門。門上有“大衛·法瑞萊先生”的字樣。她沒有等人回答便把門推開。 大衛·法瑞萊的辦公室。當芳妮走進時,大衛坐在辦公桌旁。 芳妮:走……帶我回家去。(她看著墻上一幅約書亞·法瑞萊的肖像,指著他。)我不喜歡你父親的這幅像。我告訴過你,它不夠大。弄一幅大點的。天哪!我的約書亞真是漂亮,是不是? 沒等到回答她巳奔出室去,穿過大廳,走向第二扇門,門上有“西樂斯·潘費爾德先生”的字樣。 西樂斯·潘費爾德的辦公室:潘費爾德是個七十歲的男子,裝束得像一個十八世紀中葉肯搭基州上校的樣子。(注2)他坐在辦公桌前,向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口述著甚么。 潘費爾德:(口述著)根據上述之保證與證據,買方擬予…… 芳妮:(在門道里)西樂斯……你好,霍爾小姐……西樂斯,我的德國女婿明天就到了。他是個工程師。 潘費爾德:(起身——大聲)蘇妮! 芳妮:政府或者誰一定用得著工程師。西樂斯,給他找個好工作吧。瑪嬌麗好嗎? 潘費爾德:(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走向她)唉,她那個年紀啊,芳妮……你可從來都不顯老。真是了不起。 芳妮:也不怎么了不起。我過去是個大美人,西樂斯——你記得。 潘費爾德:我們都記得。當約書亞忽然把你搶去的時候,我心都碎了。 芳妮:(糾正他)整個華盛頓都心碎了。至少是大多數的人。(她走向門口,碰見大衛,他剛走進來。)再見,西樂斯。謝謝你為我的女婿安排了個好工作。 潘費爾德:呃……呃……芳妮。他是哪一種工程師? 芳妮:哪一種?哪一種都是。(向大衛)西樂斯是甚么意思? 大衛:(耐心地)工程師有好幾種……土木工程師、采礦工程師、電氣工程師……(向潘找爾德)他一直是在多尼埃公司工作的。我猜他大概是個…… 芳妮:噢,沒關系。他甚么工程師都是,我敢擔保。(潘費爾德想抗議,大衛朝他擠眼晴并扶著他母親的臂膀。) 芳妮:再見,西樂斯。跟瑪嬌麗一塊來吃晚飯…… 大衛與芳妮離開辦公室,走入大廳。 芳妮:(繼續說,一面吃吃笑著)……可是別立刻就來,再等個五六年。 大衛笑了,化出。化入,汽車內,大衛和芳妮的近景。車子穿過華盛頓市區,駛向郊野。 芳妮:我喜歡這輛車子。梅麗車子里的包包太多了,我只好出來了。(她向車外望,然后輕快地,好像是在沒話找話)你看德·勃朗柯維夫婦在咱們家還會住多久? 大衛:(驚覺地望了她一眼,然后又正視前方)我不知道。 芳妮:現在莎拉跟庫特帶著孩子們來了,連咱們的房子都要嫌擠了。我替瑪莎難過。我想,不管怎么樣,她母親是我的好朋友——(從眼角里窺探大衛)——泰克也挺討我喜歡的。他打的一手好紙牌,又會講笑話。可是總不能在我們家作一輩子客人啊。他們已經來了六個禮拜了。他們跟你借過不少錢吧? 大衛:(銳利地看著她)沒有! 芳妮:(笑著)別咬我。我弄不清楚。我希望你沒有留他們。 大衛:是你請他們的,媽媽,他們是你的客人。 芳妮:啊,原來是我的客人,可是那是在你喜歡上瑪莎以前了。(深思)她以前真是個美麗的女孩子。 大衛:(片刻)我覺得她現在還是美麗的。 芳妮:(寬容地)自然啦,——不然你也不會這么熱烈了。我也不知道我為甚么說這個。以前你對卡特家的女孩子也夠熱烈的,可是你未必會覺得她是美麗的吧。 大衛:(對芳妮不安地作個鬼臉)她的性情好。 芳妮:當然嘍。誰也沒有慣壞了她。大衛,你聽著……你跟瑪莎之間發生了甚么事? 大衛:(頗尖銳地)我不喜歡這個問題,媽媽。甚么事情也沒發生。我非常喜歡她。我希望她也喜歡我。 芳妮:我可以向你擔保她喜歡你。全華盛頓都能擔保。現在關于你們倆的閑話可很不少。 大衛:(緩慢地——被擾亂了)閑話? 芳妮:沒甚么要緊的,有很多話挺有趣的。 大衛:沒有甚么值得人說閑話的。 芳妮;那你也擋不住人家要說閑話。你和瑪莎就不善于把該掩蓋的給掩蓋起來。(安靜地——嚴肅地)你知道,我擔心泰克會聽見這些話。 大衛:(抗議)媽媽,我—— 芳妮:(緩慢地——柔和地)我只是想說,大衛,我覺得他這個人并不真是個好說詁的。雖然他表面上有禮貌而且沉靜,可是我覺得他這個人的人品一點也不善。 漸隱。 第二部 漸顯。德國大使館的休息室。一個穿著德國海軍將官的軍服的中年人站在寬闊的樓梯下面向離去的賓客們告別。他身材壯實,他的臉、眼、頭發、服裝、胸飾和舉止都帶有一種森嚴而從容的氣度。告辭的男賓都是不同國籍的——只是沒有英國、法國和波蘭人——他們穿著不同的陸軍、海軍制服和外交官的晚禮服,其中有人佩著勛章。婦女們穿著晚禮服,裝扮得珠光寶氣。從樓梯到門口都是嗡嗡的交談聲。 將軍:(向兩男一女,用西班牙語)晚安。(向一男一女,用德語)晚安,晚安。(用英語——向三個美國味十足的男子)晚安。 美國人之一:今天的宴會很出色。 將軍:(英語)謝謝你,晚安。 在二層樓的廳堂,左邊是衣帽間,后面是通向大會客室的門。一個男子站在樓梯口上向離去的賓客們鞠躬。他是菲力·馮·拉姆。菲力是個四十歲的高大的金發男子,穿著德國陸軍軍官的禮服。他帶著單片眼鏡,樣子很“英國化”,儀表像是希特勒執政以前的一般德國軍官。他的面容漂亮,有貴族風度,但顯得陰冷而倦怠。泰克正站在那里和克勞伯博士講話,克勞伯六十歲,從那仁慈的外表看來像是一個舊日的鄉村醫生——雖然,他實際上是一份德文報紙的出版人。他長著蓬松的白胡子,穿著像麻袋似的晚禮服。泰克穿著燕尾服,打白領結。兩人像是在為了消磨時間而談話,人們紛紛在他們身旁走過。他們離菲力很近,不時望望他。 泰克:我不認為我忌妒你,克勞伯博士。 克勞伯:(自滿地——沒有德國口音)忌妒我?當然不。在美國發行一種擁護納粹的報紙也許并不是一種最好的職業。(他開一個溫和的玩笑。)也許它沒有什么前途。可是干一干也還值得。 最后一個賓客辭去了,菲力轉身走向陽臺欄桿前,向下探望。克勞伯和泰克也跟他走向欄桿前。 克勞伯:好啦,握手該握夠了。該輪到我們的事了吧? 菲力:(望著樓下的人們,有點不愉快地)來的人真不少!我們的希特勒先生在早晨侮辱了他們的人格,到晚上他們就緩過氣來了,并且到大使館來吃晚飯。這樣的事情,在世界上的許多地方,已經進行了七年了。 鏡頭隨他移動,他穿過廳堂,共它人隨著他。 菲力:(繼續)人們幾乎要對他們的人品表示懷疑了。 克勞伯:(討人喜歡地)這句話可算得是憤世疾俗了。(泰克笑了。) 菲力:(微笑)可不是。 走到半途,泰克停住,打量著山姆·錢德勒。有七八個人和錢德勒站在一起,七嘴八舌談著話。錢德勒五十歲左右,又高又胖,他的外表和他的身份是一致的——他是某個曖昧的獲利優厚的企業的創辦人。 泰克用手做了個快速的小動作,好像在發牌。錢德勒并沒有顯出注意到這手勢的神色。隨后,泰克跟著菲力和克勞伯走向室內。 在室門外,歐伯多夫在他身旁出現。歐伯多夫三十四歲,身材短小,面無血色,舉止隨便。他的高高的額頭和無邊的眼鏡給他帶來了一點書生氣,如果沒有這一點,他的臉就像一個蒼白無表情的面具。歐伯多夫頷首問候。泰克也頷首致意。他們隨即跟著菲力和克勞伯走進室內,切出。 切入,大使館的一間小室。泰克等走進去。在室內,正中放著一張牌桌。有個人坐在桌前獨自玩著牌。他是布萊徹爾,三十歲,黑黑的膚色,體魄像個角力者——酒桶般的胸膛,巨大的毛多的手。他的鼻梁被打斷過,在他小小的貪婪的眼晴上面有一道凸出的傷痕,那刮得精光的頭顱是凹凸不平的。他穿著件白襯衫,軟領子敞開著,下身是灰法蘭絨袴和白色橡皮底鞋。他一點也不給人滑稽的感覺。他是完全粗野的,但是非常相信自己和納粹黨,任何反對意見和揶揄的語言都不能使他動搖。他是遲鈍的,但并不愚蠢;沒受過教育,但頗機警。他喉嚨的嘶啞和舉止的粗野給人一種非人的感覺。 布萊徹爾:(抬起頭來,無禮地)茶會怎么樣? 所有的人各自在桌旁找座位坐下。仆人過來,俯身問他們要喝些什么。 菲力:是個高尚的聚會。表示了對祖國的外交界的一種敬意。 他邊說邊坐下,牌局開始了。歐伯多夫拿到點子最大的牌。他把一副牌放在菲力面前讓他簽牌,然后開始發牌。菲力把另一副牌拿起來洗著,給下一個發牌的人作好準備。牌局迅速而熟練地進行著。沒人談論牌的好壞和賭注多少。賭牌的人們在下賭注時讓籌碼替自己發言,要牌時就敲敲桌子,放棄時就把那幾張明牌扣起來,要攤牌時就翻開那張暗牌。下面的這些對話并不減慢牌局的速度,也并不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開。他們非常迅速地進行著牌局,好像是想盡可能在約定的時間內多來幾局似的。克勞伯較少跟進,但當他跟進時,他就會贏,他面前的那堆籌碼漸漸高了起來。泰克正在輸。其他人各有輸贏,但都不大。 菲力:克勞伯,這話可不要登在你的報上,但是我們的大使閣下今晚的做主人做得像在地下酒店里請人喝啤酒似的。他是個蠢漢。 布萊徹爾:里賓特洛甫不是差他到這兒來討人喜歡的。 菲力:(揶揄地)那么說他的工作就算做得很好了。 克勞伯:在我的報紙上。他在所有的人的心目中都是個萬能的人。 布萊徹爾:(向克勞伯)關于你的報紙的事,明天我們要來一次小小的談話——就是你跟我兩人。 克勞伯:很愿意談一談。一切的費用都漲價了——紙、墨水、工錢。 布萊徹爾:我可不準備談這些。 錢德勒注意地聽著布萊徹爾和克勞伯的談話。 菲力:(向錢德勒)一般地推測起來,這種“小小的談話”會……(呶嘴)……布萊徹爾的談話是非常有用并且令人不愉快的。 布萊徹爾:馮·拉姆歷爵,也許你一般地推測得太多了。 菲力:(稍傾身向前,冷淡地瞪著布萊徹爾)是威嚇嗎,劊子手? 布萊徹爾:(不為菲力的挑戰所動,輕蔑地,但沒有火氣的)劊子手。是啊,這很可笑。我們這些納粹總是很可笑的,我們有一個可笑的領袖,長著兩撇可笑的小胡子。他的名字一向叫做施克古魯伯爾,原本是個糊墻的。是啊,這也是可笑的。可是我們把世界分成了兩個部分。像你們這樣的人……(指著他們三個)……愿意為我們或者跟我們一塊工作。而別的人呢,躺在那兒睡不著,發抖,恨我們,因為他們怕我們。你們說,這不也是挺可笑的嗎?(片刻)不,菲力,我不威嚇你。用這種辦法治服不了你。 菲力:盡管你有不少別的工作,你倒還有時間來研究我。 布萊徹爾:你這個人并不復雜。 菲力:哦? 布萊徹爾:不復雜。一個貴族。生下來就有權利在政府里做事——或是在軍界,或者在外交界。憎恨我們和我們的工作方法,但主要是憎恨我們不是什么上等人。你要是在什么低能的霍亨左倫王族(注3)手底下做事的話,那么做同樣的事,或者是做更壞的事,也會心滿意足的。(微笑)你太憤世疾俗了,因此你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危險人物,馮·拉姆男爵。 菲力:(半正經地)了不起!把我說的那么單純,都叫我感到不好意思了。你給我們說一說,克勞伯這個人怎么樣? 布萊徹爾:(略微皺一皺眉)錢,這就是一切。沒有別的。他的價錢越來越貴了——可是他會及時糾正過來的。 克勞伯:(不動聲色)一個人總得掙錢過日子吧。 菲力:錢德勒先生呢? 布萊徹爾:他不知從哪兒弄去一批汽油,想賣給我們。過些日子,他又有別的東西可賣了,以后一直會有。這種人總是有東西可賣的。 錢德勒:(開始稍稍提出抗議)可是,我說—— 菲力:(打斷)那么歐伯多夫呢? 布萊徹爾:對于歐伯多夫我還琢磨不透。我試過。這是個臉色蒼白的家伙。他坐在那兒不動。他察言觀色。他什么也不說。他既不寫信,也不收到信。也許他是個秘密警察。也許他是在寫一本書。我琢磨不透,可是我還不愿意放棄。 菲力:(高興了)也許他是個間諜,是個反對納粹的人。 布萊徹爾:我沒有材料。他的監定是最好的了。 菲力:歐伯多夫先生,今后我們要更加互相尊重了。你把布萊徹爾給難住了——你的監定是最好的。 歐伯多夫淡然一笑,好像對他們說的并無興趣。 菲力:(向布萊徹爾)也許他是反對納粹的地下工作者。那可就真有意思了。 克勞伯:(格格笑著)也許他甚至于是麥克斯·弗萊敦克。 菲力:不,歐伯多夫不是麥克斯·弗萊敦克。我認識弗萊敦克。 克勞伯:(開玩笑,好像在引經據典)你認識這地下工作的傳奇英雄嗎? 菲力:他不是什么傳奇英雄。我們從小就是同學。 布萊徹爾:是啊,一九三六年你跟他偶然在布拉格的一條大街上碰見過。那次有一個叫作高特的人跟他在一起。 菲力:(向歐伯多夫)我越來越欽佩你了。(歐伯多夫微笑。沉默片刻。) 泰克:我覺得你沒重視我,布萊徹爾先生。你還沒有說到我。 布萊徹爾:也許是因為還沒有必要來考慮到你,德·勃朗柯維伯爵。一般的情況誰都了解,羅馬尼亞人,前外交家……(布萊徹爾說到“外交家”時帶點藐視的語氣,泰克笑了。)……一個賭棍。跟菲力一樣是一個只希望跟本階級在一起的貴族,可是事業搞得有點不對頭——我說不出是怎么不對頭,為什么沒對頭,可是我這么猜測。我猜測,你和錢德勒先也一樣,是個出賣東西的人。可是我還猜測,你目前沒有什么東西可賣。 泰克:(不識相地)我有東西可賣的時候,我會來拜訪你。 布萊徹爾:好。這就是我在這兒的目的。 化入。一個火車站的經廳。繆勒一家人在柜臺前坐成一排。——約書亞、巴貝特、莎拉、庫特和波多。他們面對著柜臺后面的一面長鏡子。鏡子上貼著早餐價目表——火腿蛋,二角五分;普通早餐,四角;牛排,三角五分;熱餅和香腸,二角;等等。通過鏡子的反射,我們可以看見繆勒一家人、其他的用餐人以及后景的火車,同時我們可以聽見機車聲、行李車聲及共他噪音。在波多身旁來著個二十歲的毛頭小伙子,穿著件套頭毛衣,上面繡著個“L”字母,他剛喝完一大杯雙料的橘子汁,正開始吃一碗澆了牛奶白糖的玉米花。管柜臺的人在繆勒一家人面前各放下一只小盤,見面盛著兩只多納子(注4)。孩子們還有牛奶,庫特和莎拉喝咖啡。康特向管柜臺的人付出銀幣,把零頭數得清清楚楚。 波多:(嘴里塞得滿滿的)果各我哦呣不過噢馬讓五個呣……(注5) 庫特:(跟他開玩笑)說英文吧,波多。 約書亞:波多新學了一國語言。是多納子國的語言。 巴貝特:多納子真好吃,媽媽,這是一種地道的美國點心嗎? 莎拉:是的,巴比。 波多:(用牛奶把嘴里的東西送下去)我說的是我喜歡吃這樣經嚼的點心。 波多又把嘴塞滿了。巴貝特和約書亞跟他一樣心滿意足地吃著,只是沒有他吃得那么快。波多旁邊那個小伙子吃完了玉米花,管柜臺的又給他端來火腿蛋,還有涂了果醬的松餅和咖啡。 約書亞:(好像在問一個時常問的問題)還有多長時間才能到華盛頓? 莎拉:(看著柜臺后面的鐘)還有兩個鐘頭另五分,約書亞。 巴貝特:(向莎拉)再到了火車上,我給你梳一梳頭發,那樣你就能漂漂亮亮地去見祖母了。 莎拉:(微笑禮,一只手伸向頭發)謝謝你,親愛的。 波多已吃完了第二只多納子,正目不轉晴地望著他身旁那小伙子,那小伙子在吃著火腿蛋和松餅。波多的下顎跟隨著小伙子一起微微動著。庫特看了看波多,有一點憂愁地笑了笑,然后把他自己的第二只多納子放進波多的盤子。他碰一碰波多的肩膀,指指多納子。波多抬頭望他,表示拒絕。庫特點頭。 波多:(向他笑了,然后柔和地,用德語)謝謝你。 波多拿起那只多納子又吞吃起來。波多身旁那小伙子轉身看看他,一邊嚼著,一邊叫管柜臺的人。 小伙子:喂,克爾雷!也給我拿兩個多納子來。 機車聲漸響。在鏡中閃山一個身穿制服的乘務員的身影。 乘務員:到華盛頓去的請上車了。請上車了! 繆勒一家人站起來,把杯中的咖啡和牛奶喝盡,他們迅速地走向門去。 化入。華盛頓車站的月臺,路軌還空著。大衛看著表,不耐煩地向火車來處望著。這不是一個主要的班次。沒有其他的人到月臺上來接客。月臺上,在大衛身旁,有一個發動機拖著兩節行李車,還有兩個紅帽子。 我們看見火車進站了。當它駛近時,大衛走過去,望著下車的人,他向車窗里面看看,又轉過頭來看繆勒一家人是否已經下車了。他看見他們了,但又弄不準是不是他們,就試著擺了擺手。 繆勒一家人正在下車,他們站在扶梯上,拿著皮包、外套和包袱,就像我們最初看見他們時一樣。莎拉望見了大衛,她開始微笑并招手,但又遲疑了,她的臉上顯出害怕和羞澀的神色。——大衛的近景,他走向繆勒一家人,他臉上的表情不停變化著,好像他是在交替地對自己說:“這不會是莎拉,”和“這一定是莎拉。”——莎拉的近景,她下了決心,伸出了雙手。 莎拉:大衛! 鏡頭拉開,包括了庫特和孩子們,大衛走向他們。 大衛:(忸怩地笑著)莎拉!(他笨拙地停住了,可是這時他們抓住了彼此的手,他不再覺得窘了,脫口叫出來。)莎拉! 他抱住她和她接吻。她緊貼著他,又笑又哭。孩子們相互微笑并點著頭,好像是在說:“是應該這樣的。” 大衛:(柔和地)真是好久好久了。我有時都想大概再也見不著了。 莎拉:(激動地)大衛!大衛,親愛的!奇怪吧?又見面了……(她怪窘地轉過身,緊靠著大衛。)這是庫特。 大衛:(伸出手)我高興能見到你,先生,歡迎你到這兒來。 庫特:謝謝你,這幾年莎拉經常談起你。 莎拉:這是我的孩子——巴貝特、約書亞、波多。 三個孩子排起隊來和大衛握手。 波多:你好嗎,大衛舅舅? 大衛:(和波多及約書亞握手)你好嗎?男孩子握握手就夠了,可是這么美麗的女孩子,我一定要親一親。 大衛吻巴貝特。巴貝特微笑著,很滿意。走過去代莎拉整理腰帶。 巴貝特:謝謝你,先生。 大衛一手挽住莎拉,一手挽住庫特。 大衛:現在你們得趕快跟我回家,不然他們得用繩子把媽媽捆起來了。 他向行李員作手勢。他們拿起行李。大衛挽著莎拉和庫特向月臺外走去。約書亞跟著,后面是巴貝特和波多。 波多:(向巴貝特)用繩子捆起來? 巴貝特:很可能是一句成語。 波多:怪有意思的。 巴貝特:(經驗之談)可是最好是在我們弄明白是什么意思以后,你再用這句話。你用不著在一天之內把所有的話都學會。 化入。法瑞萊家房前的草地,大衛的車子開過來。莎拉先下車,她站在那里呆望著。她的面容平靜但是極為激動。當別人也下了車,往外拿行李時,她突然跑起來。別的人轉身呆望著她。鏡頭隨著她,她跑過草地,登上露臺,跨進房子。 起居室內景,莎拉從露臺跑進來,站在那里果呆著著,然后慢慢地,閉上眼晴,開始沿著屋子四周繞著,觸摸著每一件東西,好像要試一試自己的記憶好不好。當她在移動著的時候,大衛、庫特和孩子們從門口走進來,帶著皮包、外套和包袱。庫特站住。他望著莎拉,微笑著。 大衛:(好人發脾氣)人都到哪兒去了!媽媽就是這樣!她天天盼日日盼——雖然知道你們什么時候到——現在盼到了,她又不知上哪兒去了。 約書亞把手中皮包放在屋角里,又把大衛放下的兩只也拎過去。巴貝特把她的包袱放在一只皮包上面,拿過波多帶著的外套,把它疊好放在皮包上。大衛走向那只大鈴鐺,敲起來。 大衛:(大叫)媽媽! 庫特緩慢地坐下,顯然是很累了。約書亞從庫特手中拿過小皮箱,把它和其他東西一道放在屋角。大衛再度不耐煩地搖鈴,然后走出去。庫特和孩子們看著莎拉。 庫特:(柔和地)我一直認為你一定是在這樣一個可愛的房子里長大的。 她微笑,撫摸他的頭發,然后走開。 莎拉:(向孩子們說話,但沒有看著他們)坐下吧。坐舒服了。 巴貝特:(指長榻)可以嗎? 庫特:(微笑)可以的。 約書亞:(柔和地——困惑地)這個家的門沒有上鎖。我們就這么進來了。 庫特:看見有人過日子可以不用鎖門,你會覺得奇怪的,是不是,約書亞? 約書亞:是奇怪。可是我想,這多好。 庫特:(微笑)是啊。 莎拉:(非常柔和地)這房子可愛吧?我幾乎都忘記了。(她抬頭看著約書亞·法瑞萊的肖像。) 約書亞·法瑞萊的肖像的特寫。莎拉的聲音繼續響著。 莎拉:這是我父親,那時他是著名的約書亞·法瑞萊。我們都因為他而感到非常驕傲。 莎拉微笑,轉身走向桌子,這時,景包括繆勒的全家。莎拉揀起一張老式的照片,又繼續用回憶的神情注視著它。 莎拉:這是我的祖母。 我們看見一個莊嚴的婦人的老式照片,她穿著一八九〇年的服裝。莎拉的聲音繼續響著。 莎拉的聲音:她只相信威廉·詹寧斯·布里安(注6),硫磺調糖漿(注7),別的什么都不相信。 莎拉的近景,她把照片放下,鏡頭隨她移向鋼琴。她揀起另一張照片。 莎拉:(讀著)“約書亞和芳妮·法瑞萊存念。阿爾封索(注8)敬贈。一九一〇年五月七日。”(抬起頭來,一如在夢中)那時我披著一條銀鼠披巾,穿著件粉紅衣裳。阿爾封索在宮殿里舉行一次盛大的宴會,我吃著蛋糕,喝著一杯香檳酒。我想那時我是十歲。(她把照片放下,又走向法國式門。)后來,那天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有人想用槍打死阿爾封索。那時總有人想用搶打他或者用炸彈炸他。 接著我們看見庫特、波多、約書亞和巴貝特在一起的全景。 波多:(法語)當然羅。 巴貝特:請說英文吧。 約書亞:從什么時候起你認為用槍打人是對的? 波多:別給我上課。用槍打人是不對的。這個我知道。可是靠窮人來把自己養得胖胖的,然后到處去拋頭露面,這也是不對的。阿爾封索好像老是到處送照片。這就是個壞樣兒。 莎拉的近景,她在法國式門旁,向外望。 莎拉:(還在回憶)一條銀鼠披巾。(轉身)披巾就是圍脖兒。我也想給你弄一條,巴比。有一次在布拉格我看見一條漂亮的,可是那時我們得付房租。(她笑了。)可是我差點把它買下來。 庫特、波多、約書亞和巴貝特的全景。 巴貝特:是的,媽媽。謝謝你。 莎拉環視室內。 莎拉:(柔和地)差不多有十八年了—— 波多:(和其他幾個人在一起)你是生在這兒的嗎,媽媽? 莎拉:(近景)在樓上。(走向門)在池子那邊,大衛跟我自己弄了個小花園。我喜歡花園。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我們能有個家,安頓下來——(停住,抱歉地微笑著)我在說傻話了。我這么個年紀了,還這么感傷。花園跟銀鼠披巾。其實我什么都不想要。 庫特走過來,拿起她的手。 庫特:這是間優美的屋子,一個優美的住所。一切都令人愉快,而且那么安適。能再彈一彈這樣的鋼琴也是好的。一切都那么干凈。我喜歡這一切。在你家里過幾天舒服日子吧。莎拉,不要鬧孩子脾氣了。我沒有能給你這樣的一個家,可是你也不要因此而怕傷我的自尊。好不好? 莎拉:好,自然好啦。就是有點奇怪,沒有別的。我們從來沒有一塊在這樣的地方住過。 庫特:這并不是說,而且也不應該是說,我們就是碰到機會的時候也不會享受一下。我們是在休假呢。 安尼斯:(叫喊聲)莎拉小姐!莎拉小姐! 切入。安尼斯在門道中。鏡頭隨她移動,她奔向莎拉。 安尼斯:我認得出你來。是啊,我——(安尼斯抓住了莎拉) 莎拉:(柔和地)安尼斯。 兩個人高興地笑了。莎拉和她接吻。安尼斯又興奮,又迷惑,又神經質。她看著庫特。鏡頭拉開,包括了繆勒全家的人。孩子們站起來。 安尼斯:(向庫特)你好,先生?你好?(向孩子們)你們好? 莎拉:(非常愉快地)你還是那個樣兒,我看你還是那個樣兒。就像我一直記得的那個樣兒。(向庫特和孩子們)這就是我常跟你們說起的那個安尼斯。我還沒生下來,她就早已經在這兒了。 安尼斯:(神經質——說得很快)芳妮小姐也許會暈倒的。她在哪兒呢? 波多:(很會交際地)你是個法國人嗎,安尼斯小姐? 安尼斯:是啊,我是下萊茵河的人。(看著庫特,發癡似地搖動著她的頭)莎拉的丈夫。太好了。太好了。 波多:對,你有北方口音。那個地方很不錯。有一次我們就躲在那兒。(這時巴貝特踩波多的腳。) 安尼斯:躲!你們是——呃—— 芳妮走進來,她停住不說了。剎那間,芳妮在門道里停住了。 莎拉:(柔和地)你好,媽媽。 她們迅速地彼此走近。芳妮柔和地說—— 芳妮:莎拉……莎拉,親愛的!你來了。你真的來了!(她抓住莎拉的臂膀,凝視著她,一面微笑著。)歡迎!……歡迎!歡迎你回家來,莎拉。(然后,絞慢地)你可不年青了,莎拉。 莎拉:(微笑)不年青了,媽媽,我三十八歲了。 芳妮:三十八了。自然嘍——(迅速地)你現在長得更像父親了。這很好。年齡長大點對你有好處。(她轉向庫特。)歡迎你到這兒來,先生。 庫特:(熱情地)謝謝你,太太。 芳妮又看看莎拉,神經質地拍拍她的臂膀,點點頭,又轉向庫特——神經質而喋喋不休地說話。 芳妮:作為一個德國人,你是漂亮的。我喜歡漂亮的男人。我一直是甚歡漂亮的男人。 庫特:(鞠躬)而我喜歡一位漂亮的婦人。我一直是喜歡漂亮的婦人。 波多:(向莎拉,說德語)這是外祖母嗎? 芳妮:是的,我是你的外祖母。我也會說德文,所以,別說我的壞話。我會說好幾國的語言。就是找不著人來跟我說。安尼斯的法文都忘掉了一半了。(向莎拉)噢,真太好了,你又回家來了。我又扯遠了,我…… 約書亞:現在你可以跟我們說話了,太太。我們的各國語言說得很幼稚,可是還流暢。我們會說德文、法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 庫特:有時候還能胡亂說幾句英文。 波多:我們從來不需要胡吹。如果我們是在為全人類的利益而戰斗的話,那人們都該承認,我們是站在最進步的人們的行列里面。 安尼斯:(驚詫)我的天! 芳妮:這些是你們的孩子,還是穿了小孩子衣服的侏懦? 莎拉:(笑著)這些是我們的孩子,媽媽。這是巴貝特。這是約書亞。這是波多。 巴貝特行屈膝禮,約書亞和波多鞠躬。大衛走過來。 芳妮:(向約書亞——贊許地)你的名字是為了紀念外祖父而取的。(她指著肖像)你繼承了一個偉大的名字。 約書亞:(禮貌地但堅定地)兩個偉大的名字。(他望著庫特。)我的姓是繆勒。(聽了這話,大衛贊同地拍著約書亞的肩膀。) 芳妮:(轉向巴貝特)你是個好看的女孩,這很好。(向波多)你誰也不像。 波多:(驕傲地)我并不美麗。 芳妮:(笑了)好啊,莎拉,好啊。三個孩子。你的成績不錯。(向庫特)自然,你也不錯,先生。(她更仔細地看著他。)你好像有點不舒服。 庫特:只是有點累了。過一會兒就會…… 芳妮:看樣子,你不光是累了吧。我們得好好地照顧你。(聽了這話,庫特微笑,坐下。) 芳妮:(指著庫特頭上的肖像)這是我的約書亞。我們很相愛。很難相信現在的人能這樣,是不是? 莎拉:不,庫特和我很相愛。 芳妮:真的嗎。可是有各種各樣—— 莎拉:媽媽你怎么能—— 大衛:(笑了)太太們!太太們! 莎拉:(格格地笑)我差點發脾氣。你知道,跟你們分別以后,我想我還沒有發過脾氣。 波多:你不應該發脾氣。發脾氣是抗議,這種辦法只有在保護自己的同胞的時候才能用。這正確嗎,爸爸? 芳妮:(低頭瞄他)要是你長大了還這么說話,而且還是長得這么丑,那你就會在講臺上得到你的成就的。 約書亞:外祖母能跟你說話,那是你的榮幸。 安尼斯:(向孩子們微微笑)我得給你們冼一洗去…… 約書亞:(驚訝)給我們洗一洗?還有人是讓別人洗的嗎? 莎拉:沒有……可是是該洗一洗了。去吧,換換衣服,然后就又可以好好地吃一頓豐富的午飯了。(孩子們和安尼斯走出去。) 芳妮:又可以?你們平常老不好好地吃午飯嗎? 庫特:(微笑)有的時候可以。 莎拉:(輕快地)噢,我們一般都過的挺不錯。(非常快活地看看四周)回到這兒來真好!我想再看看一切,我住過的屋子,還有那片湖水——我的孩子都不錯吧? 大衛:(低下頭來向她微笑,并伸出一只臂膀來抱住她)很不錯,你真幸運。我希望他們是我的。 芳妮:你怎么能有孩子呢?你所愛的女人都是那么弱不禁風的,我想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我敢說她們沒有一個會養孩子,這是上帝聰明,把她們造成這樣的。 莎拉:(笑了)媽媽還沒有變。這也是好的。 芳妮:(向庫特)我希望你會喜歡我。 庫特:我也這樣希望。 芳妮:我有個好主意。我把廂房給你們粉刷過了,隔扇也拆了—— 莎拉:(迅速地)你真好,媽媽。可是——可是——我們暫時還不想有什么計劃。讓庫特好好地多休幾天假,然后—— 芳妮:休假?你們當然得在這兒長住下去。大衛已經給孩子們找了學校,西樂斯·潘費爾德也答應了給庫特找個工程師的工作做做。 庫特:我已經有好幾年沒做工程師了,太太。 大衛:(困惑地)哦?我以為——你不是在多尼埃公司里工作的嗎? 庫特:是啊,那是在一九三三年以前了。 芳妮:那后來你一定在別地方做過。我看像是換了不少地方哪。莎拉每來一封信,上面都蓋著個新的郵局戳子。 庫特:(微笑)我們經常搬家。 大衛:你不做工程師了嗎? 庫特:我不做?(他點頭)也可以這么說。 芳妮:(遲鈍地)那你在干什么? 莎拉:媽媽,我們—— 庫特:這是很難解釋的。 大衛:(不安地)如果你不想解釋的話—— 芳妮:(向大衛)不,我正想問出個道理來。(向庫特)我可以問個明白嗎? 庫特:讓我來替你說吧,太太。你是想知道,不管是做工程師還是不做工程師,我能不能讓我的全家每天好好吃一頓午飯。不能。我并不想把我所做的事弄得很神秘。可是,我很難解釋得很準確。這事情聽起來很大。實際做起來又很小。(他微笑,做了個手勢)我是個反法西斯的人。而且,——要回答你的問題的話,——那就是,掙不到多少錢。 芳妮:可是我們都是反法西斯的人啊! 莎拉:是啊,可是那是庫特的工作。 芳妮:是哪一種工作啊? 庫特:(簡單地)任何一種工作。在任何地方。 芳妮:(掃興了)我什么也不問了。 莎拉:(尖銳地)那就好了。 大衛:(向莎拉)親愛的,別生氣。自然啦,我們一直在為你們擔心。對于你們,我們了解得太少了,只知道你們的日子過得很困難。 莎拉:我們過得并不困難。我們從來沒有…… 庫特:別替我說謊了,莎拉。 莎拉:我沒有說謊。我的日子并不困難——他們所指的那種困難——我沒有過。(向芳妮)差不多有十二年了,庫特每天早晨出去工作,每天晚上回來,我們過得很本份,很快樂。(尖銳地)在那正在崩潰著的饑餓的德國,我們像人們所能做到的那樣快樂地生活著。 庫特:莎拉,請別說了。我不愿意你生氣。讓我想辦法來快一點說明白。是的。(莎拉還想說話,但停住了。) 庫特:(向芳妮)我生在一個叫做富特的小城里。在我們城里有一個節日。我們管它叫克赤威節。那是個歡樂的節日,到處是游戲和音樂,到處可以一面喝酒,一面吃熱騰騰的白香腸。我長大了,我出門去了——去上學,去工作。我結了婚——可是一到克赤威節我就回家去。對我來說這是每一年里最盛大的一天。(緩慢地)但是到戰后——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后,這個節日起了變化。做香腸的原料變得很糟。鄉下人進城來也沒有鞋穿了。孩子們都非常病弱——(小心地)那樣的年景,對我們的人民來說是很壞的。可是我總是抱著希望。等到納粹的風暴到來的一年多以前,一九三一年的八月的節日里,事實告訴我,僅只抱著希望是不夠的。那一天,我看見人們在街上跟納粹發生沖突,二十七個人被殺害了。我簡直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我應該多做些事情的時間到了。我和偉大的路德一起說:“我必須明確我的立場。我只好這樣做了。上帝幫助我。阿門。”(注9) 莎拉:(停頓了一會兒——緩慢地)我們看著惡運到來,一天比一天更糟——那個節日是末日來到的象征。它給了庫特一下沉重的打擊——(她停一會兒,不那么緊張了,憂愁地說。)為我們的信仰而戰斗并不能使我們得到什么金錢的報酬。但是庫特所走的路也就是我的道路。我將永遠堅持下去。(她聳肩。)庫特的身體不太好。在歐洲,很少再有什么地方能讓他怵息一下。你們一直說你們要我們來。所以庫特就把我們帶回家來了。如果你們不歡迎我們,我們也能了解。 大衛:(發怒)我們非常歡迎你們……永遠住在這兒吧,或者,你們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芳妮:我老了,簡直像塊干枯的軟木塞。我太沒有禮貌了。原諒我吧。 莎拉:(快步走向芳妮)媽媽,安靜些。我們都在說傻話了。(她吻她)我只想大大地高興一下。(她轉向大衛。)我們過去的花園還在那兒嗎? 大衛:(搖頭)可是我們把那水池挖大了一點,還在那小島上種了黑莓果。 莎拉:讓我們——(她停作,看著庫特。) 庫特:去吧。(向蘇妮)您是個好心人,太太。 鏡頭隨大衛移動。他和莎拉一起走向法國式的門。 大衛:她自己也常這么說。 芳妮:(當大衛和莎拉走出去時)我的孩子都不知道靠敬長輩。 望著大衛和莎拉的背影,她的面容變得柔和了。她不知不覺地把一只手挽住了庫特的肩膀。 芳妮:我的孩子們又在一起了。這叫我高興……來吧。吃午飯以前你先到樓上休息一下。我給你送杯葡萄酒和幾片餅干上來,也許還給你一杯蛋酒。我最相信蛋酒了,可是這里面得對上足夠的酒…… 鏡頭隨他們移動,他們走向室外。正在這時,泰克從廳堂進來。 泰克:(熱情地)你們好? 芳妮:這位是德·勃朗柯維伯爵。他和他的夫人暫時住在我們這兒。這是我的女婿,庫特·繆勒。 庫特:(和泰克相向鞠躬)你好? 泰克:一個歐洲人對另一個歐洲人表示歡迎,您不嫌冒昧嗎? 庫特:謝謝你,先生。 泰克:我們見過面嗎,繆勒先生?你在巴黎住過嗎?我在駐那兒的大使館工作過,我想也許…… 庫特:沒有,我們沒有見過面。(他微笑。)如果能令人相信的話,我只是個不出名的逃亡者。 泰克:奇怪。我好像感覺——(他微笑。)真有趣。對于貴國的語音我是很善于辨別的,可是我卻很難說出你是哪兒的。是德國的南部還是……? 庫特:(稍緩慢地)我的口音是很難辨別的,德·勃朗柯維伯爵,因為我也說其他國家的語言。聽你的語音,是羅馬尼亞人? 芳妮:(發生興趣)天哪,他的口音那么重嗎? 芳妮拽住庫特的臂膀,拉他上樓。 芳妮:(在樓梯上,一面走,一面對泰克)我的外孫子和外孫女可愛極了。吃午飯的時候你可以見到他們。 泰克望著庫特。庫特上樓時扶著樓梯欄桿。 泰克:(向芳妮)你的外孫們當然是可愛的了。 芳妮轉過頭來,對這句知趣的話欣然頷首。 芳妮:自然啦。 樓上浴室。約書亞在洗淋浴。波多全身赤裸,只在下身圍著條手巾。他正在觀察著一只藥櫥里的東西。他揀起一只瓶子。一個近景,瓶上的標簽寫著—— 密樂液(剃須后用) 波多的近景,他對瓶子進行了片刻的研究,然后把液汁倒入手掌,像理發師一樣地抹在自己的雙頰、下顎和喉頸,然后對著鏡子欣賞自己。他迅速地轉身向門。在開著的浴室門外。芳妮和姐特站在那里,卻沒有走進來。波多走出去,面對著他們。 波多:(充滿感情地)爸爸,這個房子可真充滿了奇跡。每人都有自己的床。每人有自己的冼澡間。這種安排真是好極了。 芳妮:(笑了)波多,你可真是能說會道啊。 約書亞:(從蓬蓬頭下面伸出頭來)可不是,……會好幾國的話哪。 波多:(莊嚴地——向芳妮)我說錯了的時候請費心糾正我。(向庫特)爸爸,這兒水管的裝法你從來沒有見過。(轉身指點著)在這兒,每一樣器具都放在地板上,而且每間屋子里頭的設備都很齊全。由于一切都牢固地安裝在地板上,因此,老鼠、嚙齒類動物和爬行動物就無法前來為害,而且極其衛生。(向芳妮)爸爸喜歡知道這一切都是怎么安裝在一起的。而且他特別愛干凈。 庫特:(向芳妮)對于我的孩子,我是個英雄。除了我,別人都嫌他們煩。(向波多)這個洗澡間很好。比在布魯賽爾時的那個好,是不是? 波多:(嚴肅地)往那兒,捉老鼠是件最有興趣的事。 芳妮:天哪!(向庫特)好啦,吃午飯以前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在客室內,泰克坐在椅子扶手上,看著約瑟夫拿起兩只衣箱和那幾件外套。約瑟夫走了出去,瑪莎從露臺上走進來。瑪莎和泰克的近景。 瑪莎:聽說他們來了。你碰見他們了嗎? 泰克:關于繆勒先生,大衛跟你說了些什么?(他站起來,走過去,注視著那堆行李。) 瑪莎:大衛跟我說了些什么?不比跟你說的多。有什么可說的嗎? 泰克:我不知道。可是我想知道。大衛說他們到過捷克、丹麥、波蘭、法國和瑞士。這些國家德國人都進去過,或者威脅過。德國的作法是先向這些國家輸送一些人進去開路。我曾經以為繆勒先生會是這樣一種人。可是現在,我不這么想了。 他已俯身下去,撥弄一只衣箱的鎖,鎖打開了。他又把它關上。然后他揀起那只手提包。 瑪莎:你干什么? 泰克:我覺得奇怪,為什么行李都沒上鎖,可是一只破皮包卻這么小心地鎖著。 瑪莎:你對繆勒先生很好奇。 泰克:我是奇怪法瑞萊家的女兒怎么會嫁給了一個德國人,而這個德國人臉上有塊槍疤,手上有塊碎骨頭。 瑪莎:(看著他把手提包放下)他跟你有什么關系? 泰克:現在什么都可能跟我有關系。 瑪莎:是啊,很不幸。 泰克:瑪莎,你對我很刻薄。你愛上了大衛吧? 瑪莎:這是什么話……? 泰克:回答我。 瑪莎:(緊張地)我喜歡他。 泰克:是啊……他也喜歡你。(稍頃,銳利地)請你向他打聽一下繆勒先生的事。 瑪莎:(發怒)我決不做這種來。問你那些大使館的朋友去。他們總是了解他們本國的人的。 泰克:是啊,可是要是我還不知道答案的價值的話,我就不愿意提問題。 瑪莎:(向他走去——緊張而駭怕地)別跟他們過不去吧。很明顯,他們過的日子是夠苦的了。我不能讓你干涉他們。 泰克:你不讓我干涉——?你愛上大衛了。好,瑪莎,別作什么打算了。我要走的時候,你也得跟著我走。 她想說什么,他抓住她的胳膊,緊緊捏著。約瑟夫回來拿另外幾件行李。泰克走到露臺上去,瑪莎站在那兒不動。約瑟夫拿起行李走開了。 臥室內,庫特的近景,在他美麗的臥室內,他在開著的法式長窗前站著。他的外衣脫掉了。他向草坪上望著。切入,草坪上,從庫特的角度望過去——在遠處,莎拉和大衛相互擁著走向房屋來。稍頃,泰克也出現了,他走到草坪上來。然后,我們再度看見康特站在法式長窗內。他凝視著泰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漸隱。 第三部 漸顯。一間小小的縫紉室。內有一架縫規機,一個人體模型,一架試裝用的三面鏡等。莎拉背對著鏡子。她的頭發做得很好看。安尼斯站在她前面,向她那件大方的家常衣服的折縫上別著大頭針。安尼斯站起來,把腰身重新別過,又走到另一邊,把腰身上的別針取下來,把線條改了一下。 安尼斯:到今天吃晚飯的時候,我簡直不能再讓你穿原來那件衣服。我這個人是最不愛說人閑話的,可是我說穿有些衣服簡直跟不穿差不多。看,我現在像你的幾乎一樣在說話了。 莎拉:(笑了)我只有那么一件像樣的衣服。 安尼斯:(指著她正在別著針的這件衣服)這幾天先穿穿這件也就能對付了。等好衣服送來…… 莎拉:你說什么,等好衣服送來? 安尼斯搖頭,站在她旁邊看著衣服,贊賞地點著頭。 安尼斯:不,關于新衣服的事,我不能告訴你。我已經答應人家不說了。 莎拉看看她,不說什么了。安尼斯又別起大頭針來。莎拉不追問,她反倒憋不住了。 安尼斯:好吧。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把答應了的話收回去。(非常機密地)星期六,芳妮小姐和我到“沙薇”去了。去的以前,我已經偷偷地量好了你的尺寸。首先,勞妮小姐下了個最嚴重的最后通牒,叫他們一定要在一個禮拜里趕做好。 莎拉:沙薇”!一個禮拜里趕出什么來? 安尼斯:衣服……給你們全家穿的。你決不會想到有那么多衣服。出門穿的,平常穿的,夏天穿的,長統襪子——全部是用手工做的…… 莎拉:(柔和地——非常感動)媽媽真好!真是多么,多么好…… 芳妮在開著的門內出現,約書亞跟在她后面,拿著一疊小書。 芳妮:媽媽怎么好啦? 安尼斯:(向莎拉柔和地但厲害地)你什么也不許說,我答應人家了。 莎拉:(笑了)媽媽什么都好。媽媽是最最親愛的。 芳妮:當然了。(她指著約書亞手中的書。)我們在樓頂上看舊書呢。你知道,我發現約書亞是個有教養的孩子。你爸爸要是知道了會高興的。(她看著莎拉的衣服和頭發。)天!你的確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莎拉。這件衣服是從哪兒來的? 安尼斯:從我這兒來的。我做的。 莎拉:(微笑——向安尼斯)你記得嗎,當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你教我做針線活?幾年以后,這就有了用處了。(驕傲地)常常,當庫特——當庫特要出門很久的時候——我就給人家做衣服,賺來的錢就足夠付房租,買吃的,和供孩子們上學用了…… 安尼斯呆呆地看著莎拉。芳妮緩慢地小心地說—— 芳妮:你靠縫衣服來生活?(然后銳利地)何苦呢,莎拉。這有必要嗎?你為什么不給我們寫信,告訴我們……? 莎拉:(笑了,——但有一點酸澀地)媽媽,到這兒來才四天,你就問了我二十遍同樣的話了。 約書亞:(溫和地)我想那只是因為外祖母替我們難過。外祖母見的世面不多,她不知道有很多人為了要吃飯就得非常艱苦地工作。 芳妮:走吧。你別又給我上課了。波多已經給我上夠了。 芳妮和約書亞轉身走向廳堂。在廳堂內,通向縫紉室的門外,安尼斯迅速地出門,走向芳妮,用不讓莎拉聽見的聲音說話。 安尼斯:(像舞臺上的耳語)你去請繆勒先生到這兒來。 芳妮站住了,約書亞繼續向前走,這時已在場了。 芳妮:為什么? 安尼斯:(不耐煩地低聲嘶叫著)為什么?為什么?因為他愛他的妻子,因為他的妻子現在非常美。你太老了,對于男女之間的微妙的事情你都已經不懂了。 芳妮格格笑了,化出。化入,莎拉的特寫,她在鏡前端詳著自己。安尼斯驕慠地站在旁邊。稍頃,莎拉伸出手來觸摸著自己鏡中的身影。 莎拉:(柔和地)這是我!我已經忘記這個我了。 她眼中涌出淚水。鏡頭拉開,現出室門,庫特站在門道里看著她,出了神。 庫特:親愛的莎拉!你真美!(他的臉色又陰霾了——柔和地。)我使得你多少年不能顯得這么美。這使你流淚了。也使我流淚了。 安尼斯由于這一切而感到得意,走出去,關上了門。庫特和莎拉離得更近了。 莎拉:(把一只手放在她長衣的領子上,真生氣了)你要是說這個,我就撕了它! 庫特:不,不。那我就不說這個了。(他走向她)我不這么想。我只是驕傲地想著我的莎拉是多么美。 庫特擁抱她,突然把一只手縮回,然后把它放在另外一個地方。 莎拉:(笑了)安尼斯用大頭針把我給別起來了。我是一頭箭豬。 庫特:(抱往她)如果你幾年前沒有嫁給我的話,今天你會嫁給我嗎?我是那么疲倦,那么憔悴,而你是那么…… 莎拉:(柔和地)隨便哪一天我都會嫁給你的。 他俯下去,充滿感情地吻她,化出。化入,約書亞站在草地上,他左手戴著一副壘球接球手用的舊手套。鏡頭隨他移動,他低頭急沖向另一邊。他臉上的表情是極其熱烈的。他用手套抓住一個滾過來的球,很快地拾起來扔出去。 約書亞:道格,這回好一點了吧? 道格在壘球場中,右手持著根壘球棒。他用左手隨隨便挺地接過約書亞拋來的球。 道格:不錯。這回算得上第一流了。輕松一點就行了,不用跟球拼命。 波多和安尼斯也在壘球場上。他們坐在離玩壘球的人不遠的地方,這塊草地上放著長凳、桌子、一柄陽傘等。波多在地上躺著,他在修理著一個拆亂了的電氣曖袋。安尼斯坐在長凳上,縫著衣服。 波多:(看著暖袋)真是了不起……人在科學上的進步真大!你買這個電氣暖袋花了多少錢? 安尼斯:我花了十塊錢,可是你把它全給毀了。 波多:這可不完全對,現在我想向你指出來,人們學習是為了讓人們過舒服的日子。舒服日子和富裕的生活是存在的,可是所有的人都得不到它。這是為什么? 安尼斯:我怎么知道。很多人都在為這個問題發愁,這是為什么? 波多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舉起一只手指,好像要開始演講。 波多:為什么!(他考慮了一會兒,又泄氣了。)我還說不準哪。 安尼斯:我看也是。 波多抬頭看庫特。庫特沒穿外衣,只穿著襯衫,他正在推著一只電動割草機。 庫特:(向波多)你在干什么? 波多:你在干什么? 庫特:我是新到的農場助理員,我喜歡這個工作。 波多:好,我是在替安尼斯小姐修一個舊的電氣暖袋。 安尼斯:(生氣地)他把它弄得像一塊布丁了。 波多:我弄糊涂了。我本來運用的那一套原理好像行不通了。可能我會要求你的幫助。 庫特割著草,故意把那電動割草機推得離波多很近。 庫特:謝謝你,我隨時聽候你的吩咐。 道格和約書亞的遠景,道格背對著這邊,約書亞面對道格,離他有六七十碼遠。道格把球投向約書亞,球在空中走一個弧線。約書亞的近景,他接住了球,臉上現出得意之色。 波多:(近景,他看著他們)在這個國家里,打壘球的球員是最受剝削的人。我在書上讀到過。 約書亞望著他。 約書亞:(向波多)有時候我覺得你最好不會讀書。 大衛和莎拉在湖中蕩船。這是一只小小的平底船,大衛用一只單漿劃著。這個湖約占三四畝的面積,中央有一個平坦的,長滿小灌叢的小島。 莎拉:(笑著)在媽媽跟前,最好是不用怕當傻子。凡是她不喜歡的,她都說成是傻事情。 大衛:(微笑)是啊。多少年來一直如此。她只把我當作爸爸的紀念碑,可是是個建筑得不怎么好的紀念碑。 莎拉:是啊。可是,你在自己名下有不少的錢,所以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轉身看岸上的瑪莎)我看,瑪莎很好。庫特也這么想,而且庫特是很會看人的。 大衛:(點頭——非常高興)你非常愛庫特。 莎拉:哦,是啊,我一直很快活。(突然地)大衛,庫特有病,他自己還不知道病得多重,他在西班牙受的傷還沒全好,六個月之前他又——在那兒——(好像換了個詁題)他好一點了,在這兒住的一個禮拜對他也已經有好處了。可是他永遠不能再回去,做那種工作了—— 大衛:親愛的,你知道,我不大明白他在做什么工作。 莎拉的眼光避開了,然后又看著大衛。 莎拉:瑪莎跟伯爵結婚多久了? 大衛:我不知道,那時候她很年青。 莎拉:(搖苕頭——然后笑了)你知道,這位德·勃朗柯維伯爵叫我有一點害怕。 他們現在到了岸旁了,正停在巴貝特和瑪莎面前。巴貝特和瑪莎躺在水邊草地上。巴貝特采了許多花,正編著花球。大衛把船拖上岸。 大衛和莎拉在岸旁,后景是瑪莎和巴貝特。 大衛:叫你害怕? 在他把莎拉拉上岸時,莎拉望著他,她拍拍他的肩膀。 莎拉:你,媽媽,(撫摩著他的肩膀)這兒大部分的人,我猜想……你們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不幸的是,我看你們遲早要知道知道了。(她叫巴貝特。)來,親愛的。 巴貝特和瑪莎起身。我們看見他們四人在一起,前景是巴貝特和莎拉。巴貝特轉身看大衛和瑪莎,他們倆在巴貝特和莎拉后面走著。 巴貝特:(向大衛)大衛舅舅,我已經請瑪莎伯爵夫人跟我們一塊去游覽了。我希望你也同意? 大衛:非常非常同意。 他向瑪莎微笑,她看來很快樂。他挽住她的臂膀。 莎拉:(向巴貝特微笑——柔和地)巴貝特,你是個懂事的女孩子。 巴貝特:(完全天真地)我懂事嗎,媽媽? 化入。自大街方面看去的白宮景色,鏡頭內帶著大衛、瑪莎和孩子們。 (原注:在下面一連串的短鏡頭中,大衛和瑪莎的地位靠得較近。) 巴貝特:這是我所看見過的最美麗的房子。 化入。寶庫大樓,鏡頭內帶著這一群人,他們在觀賞。 波多:(喃喃)Dinosaur diplodocus。(注10)我還要再到國家博物館去看看它。它有十匹馬那么大。 下面出現的是最高法院大廈的大門。這群人在看著門楣。 大衛:這是最高法院。 特寫。門楣上刻著:“法律之下人人平等。”接著是這一群人的特寫。 波多:這句話說的不錯。 約書亞:我敢說,他們能得到你的稱贊,一定會很高興。 巴貝特:大衛舅舅,這是你工作的地方嗎? 大衛:不,可是謝謝你,巴貝特。 化入。林肯紀念碑。然后是華盛頓紀念碑前,大衛、瑪莎和孩子們走進去,登上紀念碑的頂層。孩子們在窗內出現,接著我們從紀念館頂層看到華盛頓城市和近郊的景色。巴貝特和大衛的畫外音。 巴貝特:我們的家在哪兒? 大衛:透過那個樹林,河邊上那條公路拐彎的地方,看見沒有?就在那后面。 我們看見遠方的公路。接著是一間寬敞的、老式的食器室。芳妮坐在一張櫥桌旁,檢視著銀器、刀叉和盤子。安尼斯站在她旁邊。約瑟夫站在桌子對面,望著芳妮。 約瑟夫:可是,芳妮小姐,您知道我對擦銀器一直是很在行的。 芳妮:你好久不擦了。 安尼斯:我仔細地想過。莎拉小姐比較漂亮,你覺得嗎,約瑟夫?你不覺得,莎拉小姐比芳妮小姐漂亮嗎? 芳妮:(非常激怒——向約瑟夫——指著他放在她面前的幾件餐具。)這就算好好地擦過了嗎?(約瑟夫剛想向安尼斯表示同意,這時,很快地改變了主意。)這些銀器已經用了二百年了,而且還要用二百年。 約瑟夫:芳妮小姐,要是像您那樣的用法可做不到。有時候你拿著它亂刮。我在桌子旁邊看著您,我就跟自己說,這回芳妮小姐又在刮那把刀子了…… 芳妮:(尖叫)在你到這兒來教我怎么用刀叉以前,我早就會用了! 約瑟夫:您可告訴過我,下次你再向我叫喚,我就應該提醒你,讓你向我道歉。 芳妮:你管達個叫叫喚嗎? 約瑟夫:是的,太太。 芳妮:好吧……我請你原諒。 泰克在食器室門外出現。他穿著上街穿的服裝,好像他剛剛回來。 泰克:嘿……城里真熱,請原諒,芳妮小姐,我們今天晚上到城里去吃晚飯。 芳妮:(過于熱心地)我原諒你們。 泰克:你看見瑪莎了嗎? 芳妮:她去游覽去了……跟孩子們……(一個幾乎不能覺察的停頓)還有大衛。 泰克:(看著她)哦……好,我看她會留點時間回來換衣服,好出去吃飯。 芳妮:我希望是這樣的。 她不看他。他向她望了一會兒,然后走出食器室去。鏡頭跟著他,化出。化入,泰克走上樓梯。他沉思著,經過廳堂的窗戶,他停住。 從泰克的角度望過去,通過窗戶,我們看見莎拉、庫特、霍拉斯和道格在遠處,庫特、霍拉斯和道格在向樹上噴藥水。莎拉跪在地上扎灌木叢。泰克看了他們片刻,然后,似乎打定主意,很快地穿過廳堂,走進莎拉和庫特的房間去。 莎拉和庫特的房間。泰克走進來。他四面看看,開始把抽屜打開,他的動作迅速而有效,一點也不遲疑。他拉開第三只抽屜時,發現里面放著手帕、襪子、發針等。他把它們推向一旁。在這些東西下面是那個手提包。他把手提包拿起來,想把鎖打開。打不開,他就用發針和小刀撥弄。他把手提包打開了,放在五斗櫥上,俯身看里面的東西。 特寫。手提包里面的東西是一個紙包,用橡皮筋小心地捆著;一個魯格小手槍;護照和一條團起來的絲帕。 特寫。泰克望著那柄小手槍。他打開護照,——這是莎拉和孩子們的,沒有庫特的——他把絲帕打開,里面是一只被壓扁了的金戒指,上面鐫著字:MF。泰克深思地望著這戒指,又把它包起來。然后他把紙包打開。里面是大量的大面額的鈔票。他睜大雙眼看著,然后很快地數起來。數完以后,再把它包好。把一切放回去,把手提包闔起來,想把它鎖上,但鎖不好。他聳肩,把它放進抽屜去,照原來那樣用東西把它蓋好,然后走出房去。 鏡頭跟隨泰克。他穿過廳堂,走進自己的房間。在他自己房間內,他走進來。在一張小桌上放著一個電話。他撥了號碼,等待著。 泰克:(向電話)請接馮·拉姆男爵。我是德·勃朗柯維伯爵。(停了一會)菲力?你好?!……上星期打撲克的時候你提到過一個叫弗萊敦克的人……他的名字叫麥克斯……是不是? 特寫。菲力在打電話。 菲力:是啊,麥克斯·弗萊敦克。 特寫。泰克在打電話。 泰克:你好像說過,你跟他一塊上過學……他長的是怎么樣兒的? 特寫。菲力在打電話。 菲力:(非常柔和地)這不是我管的事。我還沒能爬到那個地位。你該去找布萊徹爾,那殺人不貶眼的劊子手。(尖利地)你要真是已經落到了我所想的那個地步,那你是在浪費時間了。麥克斯·弗萊敦克幾天以前在法蘭克福被捕了,渾身是槍傷,死去活來的。今天下午華盛頓的報紙登著這個消息。(惡意地)你白費力氣了,是不是,泰克?(他把電話掛上。) 特寫。泰克在打電話。 泰克:喂!……我……喂!……(他放下電話,皺起眉頭。) 化入。汽車便道上,大衛的汽車開過來。瑪莎、大衛和孩子們從汽車中出來。現在已是黃昏時分,約六時三十分,天色漸暗。孩子們向房屋走來,神色快樂而激動。大衛挽著瑪莎走上便道。這些人顯得那么高興和親熱。 泰克在窗內的近景。他穿上了赴晚宴的禮服,正在系著領結。他站在那兒,很注意地看著瑪莎和大衛。從泰克的角度看過去,以泰克為前景,我們看見汽車便道和大衛他們一群人。在起居室內,芳妮穿著晚餐的服裝,正在搭著一張牌桌。在廳堂內,安尼斯托著一盤酒瓶和虹吸管瓶等,向起居室走來。孩子們走進廳堂。 巴貝特:我們玩得太有意思了。 安尼斯:你們該去洗冼臉,然后換上衣服吃晚飯了。好好地洗一冼,你們在上全是城里的灰土。 約書亞:(跑上樓梯,笑著)這話說得太不中聽了,安尼斯。 芳妮:(走到通向廳堂的門道里來,向他們叫著)下次我跟你們一塊去。對于華盛頓我簡直無知得驚人。 波多:你游覽的時候我來領著你,外祖母。一個人不要因為無知而害羞,除非他是又無知又不愿意學習。 約書亞:(煩了)得了,來吧! 芳妮笑了。 莎拉和庫特的房間。庫特穿著襯衫,在刷頭發。他拿起外套穿上,向浴室內叫著。 庫特:要我等你嗎,莎拉?^ 莎拉頭發披散著,穿著絲襯裙,自浴室內探身出來。 莎拉:不……你先下樓吧。我看我是變得愛虛榮了,打扮一下得好長時間。現在,每天晚上,我都等著你告訴我,我好看不好看。 他微笑,走出門去,化出。化入,起居室,庫特走進來。芳妮和泰克在玩著紙牌。在他們后面的桌子上放著一張晚報。安尼斯坐在一張椅子上。她站起來,給庫特倒一杯飲料。 芳妮:(打出一張牌)一點。 庫特走向鋼琴,翻著琴譜。安尼斯給他拿來一杯威士忌蘇打,放在他近旁。 安尼斯:(一面走著)我們熱烈地討綸了一整天。你來評判一下吧,繆勒先生——誰比誰漂亮?是莎拉漂亮,還是芳妮太太漂亮?——當然,兩人的歲數相差不少。 芳妮:我看他這個判官不會是公正的。 庫特:(笑了)兩個人都是非常美麗的。我這個人可不愿意自找麻煩。 泰克:(隨便打著牌)是啊……我看你不像那種人。 安尼斯:我一直相信,一個人的脾氣都擺在臉上。莎拉的脾氣就像個天使。可是約書亞先生總說芳妮小姐的脾氣是最特別的。 芳妮:你在說什么?他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 安尼斯:(為自己能逗芳妮生氣而得意)哦,我可記得。(向庫特和泰克;庫特已在輕柔地彈奏著鋼琴。)有一次,這兒為了一位英國美人開一個大跳舞會,她的名字是——(她停下來想一想。) 芳妮:好了,別嚕蘇了。 安尼斯:約書亞先生興致來了,跟那位英國美人跳了兩次華爾滋舞。芳妮小姐立刻就得了大病,到床上去躺了一個禮拜。她躺在那兒,使勁地叫痛,可同時又自已動手去偷糖果吃。 芳妮:你真會瞎編! 安尼斯:別說我撤謊。每次約書亞先坐剛想休息一會兒,就傳來一下震動了整個房子的叫聲。那簡直是造反。現在這么多年已經過去了,我把真情告訴你吧,約書亞先生知道你那次是在那兒做戲吶! 芳妮:(站起來)他不知道!你是…… 安尼斯:有一次他對我說:“安尼斯,幸虧我是在戀愛著,這可真夠緊張的。她的叔祖弗萊迪也是這樣,神經不大正常。” 芳妮:(喊叫)你馓謊!你是個…… 泰克:(覺得好玩)我覺得你們倆人都很可愛。你們都像小孩子。 庫特:(笑著)那你是在侮辱我的孩子們了。 芳妮轉過身來看他。他說的話使她覺得好玩,就格格笑了。她再轉身時,發現安尼斯已非常憤怒地走出屋去。 芳妮:好了,我向你道歉。 安尼斯停住,儀態萬方地,轉過身來。 安尼斯: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坐吧。 她優雅地、興高采烈地走出去,但在門口又停住了。 安尼斯:誰要否認你過去是漂亮的,那他就太傻了。(泰克和庫特笑了。) 近景。莎拉在臥室內。她剛弄完了頭發,從梳妝臺旁站起來,走向五斗櫥。她打開那放著手提包的抽屜,拿了一條手帕、幾個發針,一面拿,一面看見了那個手提包。她凝視著它,發現鎖被打開了。她的臉顯得恐懼,但是鎮靜的。她慢慢地把它拿出來,立刻打開那個錢包。 起居室內。大衛現在已經進來,在為自己混合一杯飲料。芳妮和泰克仍在打牌,庫特仍在彈鋼琴。 芳妮:今天下午梅麗·賽維爾來了。 大衛:(尖銳地)又帶來不少謠言?(向庫特)賽維爾太太給媽媽帶來全華盛頓的新聞。她聽來的新聞都是假的,可是媽媽和她一點不在乎。爸爸常說,媽媽把新聞整理一下,加點俏皮話…… 芳妮:當然了。我把這些新聞弄得聳人聽聞一點。梅麗簡直沒有幽默感。(向泰克)你知道那個老頭馮·拉姆男爵嗎?(聽見這個名字,庫特抬起頭來。) 泰克:(點頭)當我在巴黎的時候,他也在那兒供職。 芳妮:對了。我總忘記你當過外交官。 泰克:但愿你能忘記。 芳妮:一個羅馬尼亞的外交官總是有點瘋勁兒,純粹的瘋勁兒。好,那時我差點跟老馮·拉姆男爵結婚。他呀,只要是美國人,不瘸腿,父親有錢……他愛我愛得發瘋了。那時候很多男人都是這樣。不管怎么樣,后來,當他當了大使,跟那個討厭的卡洛威家的關小姐結了婚的時候,有人問我,沒有嫁給他,后悔不后悔。我說我每到白天就后悔,可每到夜里就高興。你們明白我說夜里是什么意思嗎?現在連說俏皮話的風氣都變了。 大衛:(當泰克和庫特笑著的時候)我們早就明白了。 芳妮和泰克繼續玩牌,這時莎拉走進來。莎拉迅速地走向庫特,跟他坐在一起。 莎拉和庫特的近景,他們坐在鋼琴旁。 莎拉:(很輕地)手提包被人撬開了。 庫特的手指從鋼琴上縮回來,為了不使人感覺聲音中斷,她開始彈起來。 莎拉:錢沒有少,可是手提包被人檢查過了——手槍放的也不是原來的地方。 暫短的停頓,在停頓中庫特嘆息了一聲。他向泰克的背影點了點頭。她點頭。他拿起她的手,捏了一會兒,然后向她點頭,表示他很好。他指指躺椅。她站起來,走過去。這時,換一個較大的畫面,畫面內包括芳妮、泰克和大衛。 芳妮:哦……我說啊,梅麗告訴我說,你在德國大使館跟小馮·拉姆男爵和山姆·錢德勒大大地賭了一場。錢德勒跟我是親戚,他一直是個流氓。 停頓。庫特非常突然地停止彈琴;莎拉看著自己的手,努力不去看庫特。 大衛:跟納粹和錢德勒一起賭錢不會有什么意思吧。 泰克:我不是為了好玩才賭錢的。 芳妮:(銳利地)哦?好,那我們趕快別打了。我欠你八塊五角錢。 泰克:(站起來,轉向庫特)繆勒先生,小馮·拉姆男爵過去是你們政府駐西班牙的軍事參贊。 庫特:我們政府的參贊?他那時是德國政府的參贊。(意味深長地)他跟我參加戰斗的那一邊可沒什么關系。 泰克:我想你也許認得他。 莎拉:我們“不認得”納粹,德·勃朗柯維伯爵。 泰克:哦?我倒應該知道這一點。(好像沒聽見過她的話——微笑地)你們的原籍離德圍邊界不遠。因此,你們一定曾經每天都盼望國家社會主義能在第二天垮臺。 莎拉:我們到現在還沒放棄這個希望,你呢? 泰克:我從來沒這么盼望過。 莎拉:那你一定很難睡得著覺吧。 芳妮和大衛一直聽著。庫特已經又輕輕地彈起琴來。芳妮轉向他。 芳妮:(向庫特)你彈的是什么曲子? 泰克:那是個德國兵唱的歌。他們在一九一八年敗退的時候,就唱這個歌。我記得在柏林聽見過。你那時在那兒嗎,繆勒先生? 庫特:我那時不在柏林。 泰克:可是你當然打過仗了? 庫特:是的,我打過仗。 芳妮:你那時沒想到,我們這輩子會又碰到一次世界大戰吧? 莎拉:我們有很多人都擔心會再碰到的。(憂愁地)我們都沒有能像你這樣,在這個家里,一點不跟外界接觸。 大衛:(快速地——向庫特)那歌詞是什么? 特寫。庫特在鋼琴旁。 庫特:這是你在一九一八年在柏林聽到的。(他用德語唱) 我們回家了。我們回家了。 有的人一去不回, 有的人失散, 但我們仍然是朋友。 (又用英語唱) 我們回家了。我們回家了。 有的人一去不回, 有的人失散, 但我們仍然是朋友; 我們的血一起流在夫地上。 有一天,有一天我們會再相逢。 再見吧。 (向泰克)十八年以后,在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七號早晨六點鐘,我們有五百個德國人走過馬德里的大街,到曼扎那瑞斯河畔去和法西斯匪徒作戰。那天早晨,我們精神抖擻。當你需要精神抖擻的時候,精神果然是抖擻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吧?我們就是這樣。那時候我們感覺需要新的詞句去表達我們的心情。你知道,我翻譯得很糟。(他轉向鋼琴,邊彈邊唱。) 我們又重新相逢, 血跡還沒有來得及干, 我們又站起來戰斗。 這一次我們是為人民而戰, 這一次—— (他彈出幾個很響的音符,——看出來,他是省略掉了一個字) ——將放開他們的手。 那些出賣別人血液的人,這一次, 他們再也不能插手。 我們要站起來。 我們要戰斗。 這一次,不再說再見,不再說再見。 (他停止彈奏,沉默了一會兒)我們沒有戰勝。(他拍起頭來,溫文地)如果我們戰勝了的話,世界會變樣兒的。 鏡頭拉開。 泰克:(停了一回兒)你知道,繆勒先生,我不大相信你會安心于這樣的安靜的鄉村生活。 庫特:(好像他作了個決定)也許是的。你是什么時候離開外交界的,德·勃朗柯維伯爵? 泰克:一九三一年。 庫特:(點頭)在布達佩斯的石油商約以后?那次會議真是一出高乘的喜劇。(他從容不迫地轉向芳妮和大衛。)那一次弗利茲·梯森(注11)要定購石油,這個百萬富翁是替希特勒出錢的。人人都在猜,梯森說的什么國家社會主義是一種巧妙的煙幕彈呢,還是他的對手們在——(向泰克)太可惜了,你那時猜的稍微偏了一點,是不是? 泰克:(緩慢地——仔細地端詳著庫特)還不僅是偏了一點呢。 庫特:而納粹的記憶力是好的。 泰克:(微笑)這種記憶力叫人不痛快。(小心地)你了解我比我了解你的還多。可是——我還是覺得我見過你,或者是聽見人談起過你。這個感覺很強烈,因此我老是在猜想。(他走向桌子上的那張報紙,但沒有去碰它)這個猜想不大好——我以為你可能是麥克斯·弗萊敦克。 聽見這話,莎拉站了起來,庫特走向他,又停住了。 庫特:弗萊敦克是我們人民的英雄。你對我是太過獎了。 泰克:是的,我看見了這個消息。(他拿起報紙)“瑞士蘇黎世電:蘇黎世報紙今日轉載柏林日報上新聞一則,該新聞謂麥克斯·弗萊敦克已被捕。‘據聞弗萊敦克系反納粹地下運動之首腦。渠系名噪一時之弗萊敦克將軍之子,曾充當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軍官,在希特勒執政前,系一著名物理學者’。” 庫特輕微地顫動了一下。莎拉深深地嘆了口氣,好像有什么傷害了她。庫特離她很近。他用一只手抓住她的臂膀。泰克注意地看著他們,然后,好像獲得了予期的效果,快意地—— 泰克:啊……繆勒太太,對于你們這是個壞消息。我很難過。他是你們的朋友嗎? 莎拉:(小心地)他是所有正派的德國人的朋友。(尖銳地——好像要故意說給他聽)是所有正派的人的朋友,德·勃朗柯維伯爵。 泰克:(嘆氣)唉,可是英雄們的遭遇總是如此,不幸啊。(他看表。)瑪莎該準備好了吧。(過分緩慢地)我們要早一點回來。我是不喜歡吃晚飯的時間拖得太長的。(他轉身看著庫特。)繆勒先生,你的手在發抖。 庫特:我的手受過傷。當我害怕的時候,就感覺不舒服。 泰克:(點頭)你是在替弗萊敦克害怕嗎? 庫特:(走向他——緩慢地)我這個人是會為各種不同的事情而害怕的。我想你不會明白我的意思吧? 泰克:(想著)不明白。我想我從來沒有非常害怕過。 庫特:(搖頭,同情地)那真糟。那有時候會給你惹麻傾的。 泰克:(笑了)可不是。(非常討人歡喜地——向所有的人)晚安。 他走出去。莎拉迅速地走向庫特。 莎拉:庫特……庫特!…… 庫特:(按著她的臂膀)那可能不是真的。(快速地——向芳妮)我要用一用你們的電話——掛一個長途電話。(他迅速地走出屋去。) 大衛:(走向莎拉)這是怎么回事,親愛的?……什么?……? 芳妮:這倒底是怎么一回事,莎拉? 莎拉:(銳利地)我還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知道……(指向門)……他把庫特的手提包撬開了。他看見了我們帶的是什么東西,他知道了弗萊敦克的事,那也許就是說,他是在懷疑庫特。 大衛:你是什么意思,你們帶了些什么,他又懷疑庫特什么?我…… 莎拉:(好像在想著什么別的事)庫特是在一個不合法的組織里工作的。這已經有七年了。我們帶著兩萬三千塊錢。那是美國和墨西哥的窮人們一分一毫地捐出來的,因為他們厭惡法西斯主義并且擁護我們的工作。只要一有人回去,就會帶著這筆錢,把它送到…… 她停住了,凝視著,好像她剛剛遭遇了什么事。然后,她慢慢地抽噎著,好像要哭出來。 莎拉:(繼續)麥克斯和庫特……他們彼此很相愛。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里和在西班牙他們都在一起。有一次,在西班牙,當庫特帶著一個團到那兒去之后,麥克斯就定做了一只紀念戒指,他說,“送你一件紀念品,因為你是一個優秀的戰士。”還有一次,在六個月以前,他在火車上把庫特從一個蓋世太保的手里救了出來。那時,庫特受了重傷。麥克斯背著他走了七里路,越過了邊界。他真是個好樣的漢子。可是他們終于把他抓住了,再也沒有人能有機會……再也沒有人。 大衛同情地走向她。 芳妮:你們這不是太不小心了嗎?把兩萬三千塊錢隨便放在那里叫人家去看。 莎拉:不,不是不小心。我們好幾年來一直是這樣帶錢的。(尖銳地)我以為再沒有別的地方比我的家里更安全的了。是你和大衛太不小心了,讓這樣的人到家里來。 大衛:是啊……的確是太不小心了。 芳妮:可是我們怎么知道……? 莎拉:世界變了,媽媽,世界上有些人是危險的。現在你應該知道了。 庫特迅速地走進來,走向莎拉,向她點頭。 庫特:那是真的。可是他并沒有死。漢斯和恩斯特跟他一塊被捕了。(他微笑。)麥克斯不是那么容易被殺死的人。(他不笑了。)可是他的臉幾乎全部……還有一只胳膊……(他擁抱莎拉,然后撫摸著她的頭發。)發生了這樣的事是不幸的。(他開始想說什么,清了清嗓子,然后溫和地)好,莎拉……(莎拉抬起頭來看著他。) 莎拉:(粗厲地)不。 庫特:(非常溫文地)我必須這樣做。 莎拉:可是麥克斯知道你還沒有全好呢。他叫你到這兒來…… 庫特:可是現在我比他更好一些。 莎拉:(走開)什么時候? 庫特:我打算在今天晚上,莎拉,親愛的。可是也說不定。這得看德·勃朗柯維伯爵怎么樣了。 芳妮:看他怎么樣干什么?(緩慢地——恐怖地)他把錢偷走了么? 庫特:沒有。當然沒有。他不是個偷錢的人。他會用其它的手段的。 大衛:可是你們怕他干什么?你們現在是在這個國家里。他干不出什么來。 庫特:看吧。我們等待一下,就會看明白的。 莎拉:庫特不打算在這兒住下去了。他要回國去把他們救出來。(小心地——向庫特)對不對,庫特? 庫特:(點頭)是的,莎拉。他們被送到宋嫩堡去了。宋嫩堡的衛兵是可以收買的。莎拉,我要去試一試。 他不再想什么,把手放在嘴上,嘆息了一聲,坐下,似乎非常疲倦了。她立即走向他。 莎拉:好吧,庫特。(她俯下身去抱住他)你就這么做吧。你會把他們救出來的!(向芳妮和大衛,艱難地呼吸著,孩子氣地)庫特會做到的,你們會看見的。(她哭了,但努力抑制自己)不要怕,親愛的。你會回來的。你會把麥克斯救出來,然后把他的工作擔當起來,是不是?(她喘息著)你會把工作做好的。你一向是這樣做的。庫特不大舒服。不要怕,親愛的。你會回家來的。是的,你會…… 她哭了。孩子們正好進來,他們三個都在門口停住了。 約書亞:(緩慢地)怎么了,媽媽? 莎拉:(抬起頭來)以后……再告訴你們……現在不要多想了。(向芳妮和大衛)請進去吃晚飯吧。我們立刻就進來。 她把頭靠在他頭上,抱著他,化出。化人,夜景,瑪莎和泰克在出租汽車內。這輛車正駛向華盛頓市區。 泰克:我們的運氣不好,我們兩人的關系也沒搞好。可是,瑪莎,假如我們能夠再回歐洲去,手里還有一些錢?……你看我們能不能……(作了個手勢)再挽回我們失去的一切? 瑪莎思索片刻,然后慢慢地搖頭。 瑪莎:(簡單地——不加重語氣)我們失去了什么?我不覺得我們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在歐洲我也沒留下什么,因此我也不想再回去。 泰克:(冷酷的憤怒)你有別的打算嗎?(他粗暴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過來面對著他。)要真是這樣,那你是在浪費時間了。我會告訴你,你該做些什么,而你就得照我說的去做。明天我們就離開法瑞萊這家人——你跟我——懂嗎?(她的臉色變得冷酷而激憤,但她沒有回答。) 汽車駕駛員轉過頭來。他的聲音強硬而不使人討厭。 駕駛員:后面出了什么事嗎? 瑪莎和泰克在汽車中。 泰克:到拐彎的地方讓我下去。 駕駛員:(他的聲音)老爺,馬上讓您下去。 泰克:(向瑪莎)你去吃晚飯去,一回兒我來接你。 出租汽車靠路邊停住,泰克打開門,化出。化入,大使館內一間小小的辦公室,陳設簡陋,擺了幾件金屬制成的家俱。布萊徹爾坐在桌旁讀著些文件。他穿著拖鞋、睡衣和一件緊捆著他的肌肉的寢袍。泰克坐在他對面。 泰克:那天晚上你是輸是贏? 布萊徹爾:德·勃朗柯維伯爵,在這間屋子里,我只談工作。 泰克:(做了個鬼臉)佩服,佩服。你們的人把麥克斯·弗萊敦克抓住了。你們還想不想抓到其他的——也許是接近麥克斯的人? 布萊徹爾凝視著泰克,在回答以前,研究著他的臉色。 布萊徹爾:(停了一回兒)我們都要抓。(他走向檔案柜,抽出一疊紙來。)這兒是名單。 泰克:(把名單折起放在袋內)如果我知道這里面有一個人——或者更多人——在哪里,對你們的政府來說,這樣的情報值多少錢? 布萊徹爾:那得看這些人是誰,他們在什么地方。要是在美國的話,那就值不了多少錢——不值錢。 泰克:一個錢也不值? 布萊徹爾:在這兒我們能把他們怎么樣?把他們在胡同里暗殺了?綁架?接連著跟蹤他們幾個月,好發現他們什么時候回德國?跟這樣的人打交道,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向前傾身。)可是你要是能告訴我們,在祖國的什么地方,能抓到他們,——或者是在我們控制之下的任何國家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可以自己開價錢——要開得公道。(他點頭——然后)我們或許也可以給你弄一張護照。我知道你是想家了,想念那些你認為是代表著歐洲的破舊的宮殿,豪華的咖啡店,還有其他那些沒落的東西。 泰克:(討人歡喜地)布萊徹爾,我們誰也不喜歡誰。 布萊徹爾:(討人歡喜地——驚訝地)可是那并不妨礙我們做我們的交易。 泰克起身,微笑,化出。化入,法瑞萊家的起居室。庫特、莎拉、芳妮、大衛和孩子們都在。他們圍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咖啡具、白蘭地等。庫特坐在躺椅上,好像在休息。芳妮顯得坐立不安。大衛在室內踱來踱去。莎拉坐在庫特旁邊。孩子們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每一個人。 芳妮:(停了一回兒,——向大衛)請你別那么走來走去。 再度靜默。然后,好像是為了照顧孩子們的情緒,她說話了。 芳妮:明天,因為明天是巴貝特的生日,所以我要出去給每人買一件禮物。我們這兒一直是這樣做的。開頭是因為別人過生日的時候我接不到禮物就不高興。明天晚上我們還要聽音樂。(她嘆了口氣,這樣嘮嘮叨叨的社交性的談話,把她累壞了。她看看大衛。) 大衛:(趕快,沒表情地)是的,我們要好好地過一天。 波多:你們以為你們能騙我們,呃? 芳妮:什么? 巴貝特:(非常柔順地)出了事情了。每次,出了什么事的時候,爸爸和媽媽就是這個樣子的。 庫特站起來,背過身去。約書亞沉默著,但是非常清醒,他看著庫特。 巴貝特:外祖母,你不用替我們著急。(好像她比芳妮還大似地拍拍芳妮的手。) 波多:爸爸和媽媽叫我們做什么,我們就做什么。 庫特:(柔和地)是的,你們一直是這樣的。現在你們上樓去好不好。一會兒我會來跟你們道晚安的。 三個人都站起來。約書亞落在后面。他們走向門。 巴貝特和波多:(帶著沉靜的莊嚴神氣)晚安。 他們走出去以后,庫特把頭向露臺的方向擺了一擺。約書亞跟他走了出去。化入。庫特和約書亞在露臺上。庫特好像對一個同事一樣,簡單地說著話,約書亞緊張熱烈地說著話,他緊握著拳頭,好像想說服庫特。 約書亞:你一定要讓我跟你去,爸爸。我可以幫你做點另碎事。我可以學習。你可以教我……我還不是一個大人,所以要是我發生了什么事,也不會有什么了不起的。 庫特:(看著他)現在我給你提出幾條戒律來(尖銳地)約書亞,請記住,永遠不要違背。(約書亞莊嚴地點頭。)我們的力量是小的。(他伸出一只指頭向孩子說。)因此,我們完成任何事,都不應該多派人去作不必要的冒險。(他伸出第二只指頭)在我們去工作時,總會有別的人想跟你一塊去,這是錯誤的。我們不是為了勇敢而勇敢,也不應該為了謙虛而謙虛,說什么,“我是不重要的,讓我來擔這一次風險。”應該由誰去,誰就去擔這個風險。(他向前傾身。)你很快就成人了。我決不懷疑,你也一樣會認為凡是成人都應當做到這幾點,對不對? 約書亞:(沒想到爸爸會這樣要求自己)自然了,爸爸。 庫特:你年青,你能干,你結實。當那個日子來到的時候……你是我們很好的后備力量。目前,我給你這樣的命令:多思考,多從頭腦和體格上鍛煉自己。(迅速地)你的日子不遠了。如果那一天來到了,而我還沒有回來……(故作輕松地)也許,談到這么遙遠的將來的事是不聰明的,但是世界在變壞,誰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會持續多么長久,因此,我也希望你仔細地關心波多,也叫他作好準備,他的日子也會來到的。上帝幫助我們。(不站起來)現在上樓去吧,別把這些話告訴別人。我一會兒來。(他仍坐在那里,約書亞站起來,走了。) 起居室內。芳妮、莎拉和大衛仍在那里。 芳妮:庫特打算用錢把他的朋友從監獄里買出來嗎?他是這么說的嗎? 莎拉:是的。 芳妮:這可真叫我奇怪。我本來還以為一切都是正正規規的…… 莎拉:(笑了,搖著頭)法西斯做的工作可真了不起,他們教人們相信他們是神話里的人物。 大衛:不幸的是,……他們只給他們自己做了很好的工作。 莎拉:可是這工作并不是他們自己做的。我們不愿意這么想,可是想想看,不是世界上一些最有權有勢的人把他們捧起來的嗎?想到這個,我們覺得自己也有罪,因此我們寧可叫自己相信他們是從其他行星上來的什么神秘人物。好了,他們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人物,他們能干,會鉆空子而又殘忍。但是,有些人知道自己是為什么而戰,而且要艱苦地戰斗下去…… 庫特在通向露臺的門道中出現。他走進來,坐下。 庫特:是的,有些人知道自己是為什么而戰,……我來讓你們高興一下吧。去年的前一個月,清早三點鐘,在康司當茲,弗萊敦克和我帶著兩把舊手槍去襲擊了蓋世太保的隊長的家,得到了我們所要的東西,第二天早晨,弗萊敦克在離開那兒三條街的地方吃早飯,而我呢,已經越過了瑞士的邊界。 芳妮:(緩慢地)你們是勇敢的人。 庫特:我跟你們講這些故事,并不是為了證明我們有什么了不起,而是證明他們沒有什么了不起。 大衛:你要喝點什么嗎?像……你好像很疲倦了。(庫特點頭。大衛走過來給他拿飲料。) 庫特:等待。對我來說,等待才是最糟的事。 芳妮:(小小的停頓以后)我不知道你在等待什么。我的意思是,現在等待什么。 庫特:我看,德·勃朗柯維伯爵打算在今天晚上弄清楚我是誰,我在這兒等著,看他弄清楚了沒有。除此以外,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等待著什么了。 芳妮:可是他什么也干不出來…… 庫特:(好像沒有聽見)有一次在西班牙,法西斯的飛機在我們頭上盤旋,我等了兩天,等它自已飛走。最后我跟我自己說,只要我能上去,就是空著手,也要把他們打下來……我就是不能這樣地等待著。 莎拉:時間一到,你就不會那么想了。一切會順利的。 庫特:那當然了。 芳妮:可是難道非得你自己親手去做嗎? 庫特:每個人自己都有一雙手,連睡覺都得用這雙手啊。 大衛:這話對。我看我們都應該這樣想。可是你有個家啊。難道不能叫那些沒有妻子兒女的人…… 庫特:每個人都能給自己找借口。有人身上中過槍彈,有人怕集中營,很多人又老了。每個人都能給自己找到一個借口。(柔和地)我的孩子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孩子,甚至于對我自己說,也是這樣。 芳妮:這想法的確是很高貴的,可是…… 庫特:在英文里,高貴這兩個字是不是有點侮辱的意思? 芳妮:當然不是啦。我——我是在為莎拉著想…… 莎拉:媽媽,庫特要怎么樣,我就愿意怎么樣。你希望你的孩子過好日子,我們也希望我們的孩子過好日子。而庫特就是用這樣的方法來為孩子們爭取好日子的。 庫特微笑,這時前門傳來關門聲。莎拉站起來,大衛站起來,但庫特沒有動。瑪莎和泰克在門道中出現。瑪莎顯得困惑而憤怒。 瑪莎:晚安。 泰克:繆勒先生,今天晚上我到德國大使館去了。 庫特:(點頭)我想你會到那兒去的。 瑪莎:(向大家——非常緊張地)我不知道這倒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我在猜,因為我知道泰克的為人。我跟這一切都沒有關系。我跟泰克再也沒有什么關系了。 聽見這話,泰克為她的語調而感到驚異,他轉身向她柔和地說—— 泰克:(向瑪莎)瑪莎,我希望你所說的并不是你真正想的,或者,我希望你能改變你的主意。你的話說得很不聰明。 瑪莎:你想恐嚇我。可是你再也不能恐嚇我了,這次我不跟著你走了。我永遠也不再跟著你走了。 泰克:關于這個,我們單獨談,好嗎? 瑪莎:你不能再叫我跟著你了,你能嗎?現在我不再怕你了,你不能再叫我跟著你了吧? 泰克:(緩慢地)不能。也許是不能了。 瑪莎:那就沒有什么可再談的了。 泰克:(指大衛)你愛上他了? 聽見這話,大衛走向泰克,但瑪莎攔住了他。 瑪莎:在你看來,什么事情背后都是有陰謀詭計的。我不喜歡你,泰克,我從來也沒有喜歡過你。 泰克:瑪莎,這叫我很難過,可是我想我是一直知道這一點的。 瑪莎:泰克,你現在是無能為力了。我不跟你一塊離開這兒,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泰克:(看著她從他面前經過,——柔和地)你不會相信我的,可是當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以后,還是失掉了你,我很難過。 瑪莎:我相信你。? 大衛走向她。她向他微笑,但搖搖頭。 瑪莎:(向大衛)現在別說什么。(向其他人)晚安。 芳妮:(看著大衛,然后尖銳地)好了。這么一會兒功夫,話已經說了不少了。我認為……? 大衛:(堅定地——但討人歡喜地)隨便您認為怎么樣都可以。 泰克:(向他們不愉快地微笑著)沒有瑪莎我就成了一個孤獨的人。我已經是一個很窮的人了。今天晚上,我走以前,我想要一萬塊錢。 大衛:(憤怒地)你——用你的妻子來詐財—— 大衛走向泰克。庫特迅速上前,抓住大衛的臂膀。 庫特:德·勃朗柯維伯爵不是在跟你和瑪莎討價錢。他是在跟我說話哪。 泰克:我從大使館拿到了一個名單,上面還形容了每個人的相貌。當然,我沒有跟他們說我為什么要這個名單。(非常銳利地)可是如果我需要再多拿幾張的話,我可以立刻回去找他們。 庫特:我們也會跟第一次一樣的,不來阻止你。 泰克坐下。庫特到他對面坐下。 泰克:這里的幾張文件記下了一個人的情況!這個人我們叫他做高特,因為這是他最常用的名字。 莎拉走向他。庫特看著她,搖搖頭。泰克開始念。 泰克:(念著)年齡,四十至四十五歲。身高約六尺。體重一百七十磅。出生地不詳。原職業不詳。家庭情況不詳。政治關系無材料。工會關系無材料。關于其調査材料甚多,但無一可靠。來自巴黎、哥本哈根及布魯塞爾警局之調査材料亦不可靠。儀以下數點有可靠根據:結婚對象系一外籍婦女,英籍或美籍,有子女三人,本人曾用高特、湯姆·鮑瑪,卡爾·佛蘭西斯等假名。據推測彼于一九三三年離德,與罪名昭彰之麥克斯·弗萊敦克合伙。曾于一九三四年二月、五月、六月及十月偷越國境。于一九三五年八月及一九三六年十、十一兩月與弗萊敦克共同偷越國境。(他抬起頭來,笑著)這個高特真是挺活躍的啊。 庫特:(笑了)的確——偷越國境時還騎著自行車。 泰克:(繼續讀)于一九三四年,有一非法電臺開始發報,自稱歐洲電臺,在三次播音前后,吾等即聞高特曾偷越國境。于一九三六年上半年電臺再度活動。我方曾采取積極措施尋覓弗萊敦克蹤跡。據信高特本人后赴西班牙參加馬德里政府軍作戰,曾以鮑瑪假名擔任軍隊團長職務。于一九三八年初曾在法國居住。于希特勒政府之漢堡電臺廣播被干擾之一星期內,又曾偷越國境。(他抬起頭。)繆勒先生,那可真是個勇敢的行為。那件事,我記得很清楚。那時我覺得很好玩。 庫特:(溫和地)做那件事并不是為了叫人覺得好玩。 泰克:(繼續讀)一九三九年年初,據康同當茲地方一情報員報告,高特攜帶自巴黎及布魯賽爾兌換所得之現鈔抵達當地。次日,康司當茲蓋世太保領導人之住宅遭受兩人之襲擊,將黑名單掠去,并——繆勒先生,這么件事就只有兩個大人去干。 莎拉:連你都佩服他們了。 泰克:可不是,我看你就是高特,卡爾·佛蘭西斯—— 庫特:請不要再向我說我自己的事了。 泰克:我還想,因為弗萊敦克被捕了,你會很快地回家去。如果我錯了的話,那你將來就回不去了,德國大使館會—— 庫特:我就回去。我今天晚上就動身。 泰克:(高興了,但又感到困惑)哦?你一個錢也沒要就告訴我這件事情?那我也一個錢不要就告訴你,我看他們從弗萊敦克和其他的人身上并沒有逼出什么口供。 庫特:謝謝你。我知道他們是逼不出來的。我對那三個被捕的人都很了解。 莎拉:(非常緊張地)不管——不管他們受什么刑,他們都挺得住。 泰克:(望著她,點頭——柔和地)是啊,德國人的性格里有一種不可救藥的毛病。愛死亡,愛痛苦…… 大衛:(非常憤怒地)你少在這兒評論什么是非吧。 芳妮:是的,他們的毛病就是從你那兒得來的。做你的骯臟事去吧。 庫特:(向泰克)芳妮和大衛是美國人。他們不理解我們的世界。如果他們運氣好的話,他們永遠也不會理解。(他轉向芳妮)法西斯主義者的心思不是一樣的,種類也不一樣。有人是下命令的——(極慢地,向泰克)而那些接受命令的:他們來晚了。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中間的一部分人是吹毛求疵的人。對于這種人,將來我們也許會可憐他們,他們是迷失方向的人,他們起不了什么破壞作用,他們得意的日子已經成為過去了。(向泰克)是不是? 泰克:(緩慢地)你很了解人。有一天,這一層會害了你的。 庫特:我等著這一天。 泰克:繆勒先生,我和你都是遭遇到困難的人。這個世界也許是忘恩負義的,它好像對你們比對我們還要不歡迎。(他向前傾身。)現在——我們來談生意吧。如果我向大使館報告,說你就要走了的話,那你就回不去了。你還沒回到那兒,他們就會把你殺掉。 庫特:你錯了。我會回去的。除了我之外,他們還想抓許多別的人。得等到他們把所有的人的人名和地址都調査到手,我才會直接找他們去自首。羅馬尼亞人也許會先出賣我……德國人是不會的。 泰克:(微笑)民族自尊心還是那么強? 庫特:為什么不?如果這樣是有好處的話? 芳妮:(憤怒地走向前)我這一輩子都很少像現在這樣的激動過。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打算怎么樣,像你這種出賣別人性命的人—— 泰克:是非常丑惡的,芳妮太太。我做這種事并不是不感覺到可恥,所以我想把我的羞恥之心埋沒到大量的金錢里去。(向庫特——指樓上)在你的手提包里有兩萬三千塊錢。 庫特:是的。你是個撬鎖的專家。 泰克:(微笑,繼續)拿一萬塊錢來,你就可以回——隨便你回到哪兒去,沒有人會知道你走了,我還要祝你―路平安。 庫特緩慢地,從容不迫地搖頭。泰克等待著,然后,小心翼翼地—— 泰克:怎么樣? 庫特:我要把這筆錢帶回去。人家給我這筆錢不是為了救我的性命的,我也不會那么用它,我們得用它去救別人的命,去推動工作,那比我個人更重要。(非常尖銳地)德·勃朗柯維伯爵,我們到達這個國家的第一天,我的孩子們的肚子都很餓,那是因為我們不能給他們買足夠的早點吃。如果我不能為他們動用這筆錢的話,我也不會為了你而動用這筆錢。我要把這筆錢帶回去,原封不動。只有在我也回不去的時候,這筆錢才帶不回去。(停頓,莎拉站起來,走開。) 泰克:那我看你是回不去了,繆勒先生,你是勇敢的人,但是你回不去了。 庫特:到時候我會給你寄一張明信片來,告訴你我有多么勇敢。 大衛:(走向庫特)如果這個豬告發你的話,那你和其他的人就真的會……? 莎拉:會被抓去,被殺掉。運氣好的話也許會死得快一些。 芳妮:(激烈地)好了。我們給他這筆錢。我們來給他錢,叫他給我們走。 大衛:(向泰克)你又怎么能保證,你接了錢就不再向大使館出賣他們呢? 泰克:我可不喜歡你們把我看成那樣的人。 大衛:(狂怒)聽著。我不要再聽你說什么你喜歡這個你不喜歡那個。別再花言巧語了,我們來馬上解決。花多少錢都可以,我不要再跟你浪費時間了。 泰克:(微笑)是你們生了氣才把事情耽誤了的。我建議你們先給我一點現鈔,剩下的開一張限期一個月的支票。在一個月以內,庫特先生就回到家了,他可以通知你們,他平安無事,我履行了我的合同。(他聳肩。)我們彼此都擔著點風險。當然啦,像我們之間的這樣一種微妙的交易——(微笑)——總得擔一點風險的。 庫特靠在躺椅上,好像他對這事并無興趣。 大衛:(向庫特)一個月夠了嗎? 庫特:什么?我不知道。 大衛:(向泰克)從今天起,兩個月。你要多少現款,多少錢的支票? 泰克:一個月。這一點我不想商量,一個月。請立刻就決定吧。 大衛:(尖銳地)好。把你的住址留下。明天早上我把錢送來。 泰克:(苦澀地)住址?我沒有住址?我現在就要。 大衛:我手頭只有二百塊錢現鈔…… 芳妮:我有一千五六百塊,放在起坐間的保險柜里。 泰克:很好。那就夠了,剩下的開張支票吧。 大衛走向通圖書室的門。芳妮走向廳堂去。他們離去以后,庫特沒有抬頭,莎拉也沒有動。 泰克:(尷尬地)新世界離開這間屋子了。(他抬起頭來)跟你們在一塊,我還覺得舒服一點。我們是歐洲人,從一生下來起就很苦惱,也懂得什么是苦惱。(他指著樓上。)他們還年青,對于他們,世界上一切都很順利。至于我們……(他微笑。)我們三個人——我們像農夫看著嚴冬的寒霜一樣。工作,苦惱,毀滅……(他聳肩。)但是也不要去詛咒什么寒霜。對于我們,世界現在是這樣,將來是這樣,而且永遠是…… 莎拉:你的意思是說,我的丈夫和我對你并不見怪嗎?我們所感覺到的比這個深多了。我們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像你這樣的人。他們可還不知道呢。我母親和弟弟因為你是在他們的家里而感到震動。可是我們卻在許多人的家里見到過像你這樣的人。 泰克:繆勒太太,我并不是說你應該了解我。我只是說你是了解我的。 庫特起身,僵直地站著。然后他走向放著酒瓶的桌子。 庫特:(緩慢地)喝威士忌嗎? 泰克:不,謝謝你。 他轉頭注視庫特走動。然應轉回頭去。 庫特:那么白蘭地? 泰克:(點頭)謝謝你,要的。 庫特倒酒,現在是莎拉望著他。 庫特:你也是希望回到歐洲去的。 泰克:是的。 庫特:你知道,你只向大使館提供了一個將要旅行一個月的人的情況,因此,我想他們不會給你什么錢的。可是我想他們會給你一個護照。我看你幾乎和需要錢一樣地需要一個護照。 庫特端著酒杯,走過莎拉身旁,他看看門那邊,然后做了一個動作示意她走開。她睜大了眼晴望著他,向后退了一點。 庫特:(繼續說)因此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你是想在這兒弄一點錢,然后到大使館去弄一張護照。(他把酒杯向桌上放去。)你想我會讓你實現這種弄錢的幻想嗎?我不像你,我不利用什么機會……我不是個賭棍。 泰克欠身起來。正當他站起一半來的時候,庫特放下酒杯,給了泰克一拳。這是劇烈的一擊,這是當一個病人知道他必需一下子打垮對方時的一擊。當泰克還想站起來時,庫特從口袋內掏出手槍。 庫特:請起來吧。 泰克站起來,瞪著他。庫特示意他向門那邊走去。 庫特:(向莎拉,德語)把門打開。(她開開門)把門關上!我希望沒有人出來。 莎拉的近景。她點頭,很快地把門關上。她站在那兒片刻,顫抖著,然后她走過去扶起翻腳的椅子,拾起落下去的酒杯,她走向電話機,翻閱電話簿,開始撥一個號碼。片刻,莎拉打電話的特寫。 莎拉:喂……你們下一班飛機是幾點鐘?……哦……到南方去的……到艾爾帕索或者布朗維爾。……是的。 鏡頭拉開,大衛走進室來。片刻,他環視一下,奇怪怎么庫特和泰克都不在。一會兒芳妮自通向廳堂的門走進來。他們都睜大眼睛看著莎拉打電話。 大衛:他上哪兒去了?上樓了? 莎拉:他們出去了……外邊。 芳妮:(迷惑了)他們到外邊去了? 大衛走向門。 莎拉:不,大衛。別出去。 他抽回身,呆視著她。她又打電話。 莎拉:(在電話機前的特寫)是的……那好……不。票我們到飛機場來取……呃,里特……里——特。從芝加哥來的……是的。 景包括大衛和芳妮。 大衛:莎拉!這是怎么回事?……又發生了什么……?(他又走向門去。) 莎拉:(非常銳利地——用命令的口吻)別去。現在你不要管。你們倆都不要管。 他們臉上顯出害怕和困惑的神情,化出。化入,庫特和泰克站在一棵樹旁,這兒離汽車間只有幾步遠。汽車間的一扇門開著。庫特把泰克抓過來,槍口觸著他。 泰克:(激動地小聲說著)我認輸了。我擔保—— 庫特:你擔保?什么保證,什么合同能約束得了像你這樣的人?對于你什么都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能當真。你連一個膽小鬼都不是。如果我今天把你嚇得不敢說了,明天你就會忘掉你的恐懼的。(發怒)你是個傻子。為了你要拿到一點錢,毫無價值地生活下去,你就拿別人的生命當兒戲。你們這種下流胚子。(盛怒)你們在戰爭里殺人的時候,就不顯得孤單了。今天晚上你回來以前,我還為你祈禱。我禱告上帝,希望你沒干出什么事來,那我就用不著碰你了。我不愿意這樣殺人。可是我以前也曾這樣做過,今后也還得這樣做。當我必需這樣做的時候,任何時候都得這樣干。(他的聲音低下去。) 泰克:(絕望地小聲說著)你聽我說。我…… 庫特:(非常安詳——非常憂郁地)我看見過很多人死掉了。我勸告你。不聲不響去死是更容易些。說話對你是沒有好處的。對于你,不說話是更好一些。 在說“說話對你是沒有……”時,他開始逼著泰克向后退。現在他們已到了暗處,當他們向汽車間內移動時,只能聽見他說話的聲音。一會兒,汽車間的門關上了,再隔一會兒,傳出一聲悶喑的槍聲。 切入。起居室內。大衛和芳妮站在那里。莎拉坐著。 莎拉:(柔和地)已經有七年了。一天又一天,有人越過德國的邊境。他們很可能是進去送死的。你們看見過嗎,一個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他最后一天的人的臉?那是一張和別人的不一樣的、奇特的臉。將來,當一切都過去了的時候,也許這樣的臉就剩下不多了。像庫特這樣年紀的人已經不多了。他決不能看著別人去冒風險。別人不會喜歡他這樣做的。(激烈地)為了他自己要和我的母親和我的兄弟一起,住在這樣好的一所房子里,這樣舒服的一個城市里,就犧牲別人的工作和生命,那樣,他是沒有法子向別人解釋的。(柔和地)現在,大概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你們是無能為力的。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芳妮: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坐下。) 莎拉:他就要離開了。我想他是不會回來了……永遠,永遠,永遠不回來了。我不喜歡孤獨的夜晚。我想,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過不稱心的時刻,至于我,在睡著以前還好一些。可是現在,將永遠這樣地過下去了。今后,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她抬起頭來,看見庫特走進來,就向他說。)我告訴他們了。我給你訂了一張到布朗維爾去的飛機票,半夜十二點開。 庫特,(望著她,用德語)親愛的莎拉!(走向芳妮,溫和地向她說)你受驚了,呃? 芳妮:受驚?我不知道。我……不…… 庫特:我進屋來以前,站在外邊想了一會兒。我跟自己說,我要想辦法讓芳妮和大衛諒解我們。我說:我怎么樣才能讓你們體諒呢?誰能諒解殺人的人呢?不能。所以,最后,還有什么可說的呢?那么就不要解釋了吧。我說,我做了我必需做的事。當我看見有些人是靠解釋而活著的時候,我對他們的話總是感到很厭煩的。我斷送了一個人的生命。我只希望你們知道,我曾經祈禱過,希望沒有那么做的必要,但是我知道,我還是必需殺掉他。我知道如果我不殺他,那我只是在姑息我自己,同時,也只是叫別人跟我一樣地去冒生命的危險。所以我要你們離開這間屋子。我知道我必需做的是仆么。好了!我現在是在假裝悲傷嗎?我是在假裝,這樣做的不是我嗎?不,是我做的。我以前做過這種事。今后我還要做這種事。而同時,我還要保留著我的希望,希望能創造出一個世界來,在那個世界里,所有的人都能死在床上。我強烈地憎恨那種殘暴的人。他們是世界的疫病。也許,現在,我也病了。 莎拉:你沒有病。別說了,庫特。已經晚了。你得快點走了。 他伸出手來撫摸她。然后他走向芳妮和大衛。 庫特:我要用一用你們的車子。我把他帶走。以后,那就由你們決定了。有兩條路,你們可以讓我走,一點不聲張。我相信我可以把他和那部車子都藏起來。兩天以后,如果人和車子還沒有被發現,你們就可以在保證自己的安全的情況下,盡可能把真情實況說出來。我可以把槍留在那個地方。那樣他們就會知道是誰殺掉他的。如果你們給我這兩天的時間。我想我離這兒就足夠遠的了。要是他們不到兩天就找到了這輛車子……(他聳肩。)我盡可能走得快一點。(停頓)這樣,我看對你們不會有什么大危險的。至于你們,那就要由你們自己來決定了。你們也可以選擇另一條路。我現在就去跟孩子們告別。這樣,你們就可以有時間去報告警察。我還是要離開,可是我就回不到家了。 他迅速地走出室去。靜默片刻。莎拉很快地走向芳妮和大衛。 莎拉:(緊張地用力說著)爸爸幾年以前就這樣寫過。爸爸說:在世界上,只有那些為別人而戰斗的人才是活得有價值的人。爸爸說過,“我們是從黑暗中掙扎出來了,但是人們在前進,每一天,每一小時都在向著一個更好的、更自由的生活前進。這種要求前進的愿望,這種自愿為之而戰斗的精神,是不能強加于人的。但當人們有了這樣的愿望和精神……”(她停住——哽咽住了。)請——讓他回去吧。 大衛:(柔和而溫文地)當然啦,親愛的。他可以有他的兩天時間,我們會安排一切的。 芳妮:(伸出她的手,撫摸著莎拉)有了像你這樣的女兒是一件好事。但愿以前我也能像你這樣。 莎拉俯身吻她的手,切出。切入,樓上的廳堂。庫特帶著他的外套和手提包從他屋子內走出來。他穿過廳堂,站在約書亞的門前,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開門走進去。 在約書亞的臥室內。三個小孩都安靜地僵直地坐著,好像在等待著他。看見他走進來,他們起身。他站在那兒望著他們。 庫特:我們說過好幾次再見了,呃?好,我們又得說一次了。(慢慢地勉強地微笑著)可是這一次我把你們留在幾個好人這兒,我相信你們也會好好地對待他們的。(他坐下,他們像做游戲般地向他走來。)你們能答應我,在我回來以前,暫時放棄我對你們的責任嗎? 巴貝特:只要你需要這樣做。 庫特:好。你們母親的責任,我交給她。我的責任,交給芳妮和大衛。這就是我所能交出來的全部的東西。(他笑了。)看,我把遺囑都立好了。現在,我們不開玩笑了。我有點事情要跟你們談。對于我,談談這事是重要的。 巴貝特:你好像在跟小孩子說話一樣。 庫特:是嗎,巴貝?我但愿你們是小孩子。我希望能跟你們說:愛你們的母親,糖不要吃得太多,要刷牙——(他把波多拉近)我說不出這樣的話。你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把你們的童年生活給剝奪了。 巴貝特:我們過的是很有意思的生活,爸爸。 庫特:(微笑)你是個多情的小騙子,可是為了這個,我謝謝你。我今天晚上做了件壞事。 波多:你不會做壞事的。 巴貝特:(驕傲地)你不會的。 庫特:(向他們搖頭)現在讓我們直接了當地談一談吧。我們四個人來談一談。你們記得那次我們在一塊兒讀《悲慘世界》嗎?你們記得我們讀了以后還談論過,那次波多還在媽媽床上得到了糖果? 波多:我記得。 庫特:好。那本書里的人偷了面包。我們說,要是世界上有人餓著肚子,那么這個世界就是不成樣兒的。只要這個世界還不成樣兒,人們就要偷,要說謊,要……(慢了一些)殺人。不管是為了什么做這樣的事,也不管是誰做了這些事——你們明白我的意思——那都是不好的。我要你們記住這個,無論是誰做了這些事,都是不好的。(非常愉快地)但是你們會活著看到那一天,那時候,人們將用不著做這樣的事。在全世界,在每一個地方,每一座城市里,都會有人在盡力使這一天實現。他們的愿望就是我們的愿望,讓每一個孩子都有一個童年。他們為我的孩子工作,而我也為他們的孩子工作。(他把波多舉起來——站起身。)想一想吧,這會使你快活的,世界上,在每一座城市,每一個村莊,以至于每一座土房子里,都有那么一個人,他愛孩子,他愿意為孩子們戰斗,為他們創造一個美好的世界。現在,再見了。等待著我吧,我將盡力回來見你們。 鏡頭跟他移向門口。巴貝特緊跟在他后面,約書亞較慢些。 庫特:也許你們將來來找我。船會開進來。我會在碼頭上等你們。你們三個人在船上,還有媽媽、芳妮和大衛。那時候,我就叫一桌特別豐富的晚飯,讓他們看看我們的國家能變成什么樣…… 他把波多放下。他俯身把臉緊緊地壓在巴貝特的頭發上。她輕柔地撫摸他的頭發。 約書亞:當然。將來會是這樣的,當然啦。 庫特:(吻巴貝特,用德語)晚安,小寶貝。 巴貝特:(德語)晚安,爸爸。好好干,祝你一切都好! 庫特:(俯身吻波多)晚安,孩子。 波多:晚安,爸爸。祝你一切都好! 庫特:(吻約書亞)晚安,我的兒子。 約書亞:晚安,爸爸。祝你一切都好。 庫特走開時,他們仍并肩站著,化出。化入,在客廳內,庫特走進來,莎拉立刻站到門外露臺上去。 芳妮:(片刻)你帶著我們的祝福走吧。這兒的一切,我們會好好安排的。大衛和我愿意把這筆錢給你,用在你的朋友們的身上。 她把錢遞給他。他俯身吻她的手。 庫特:只對你道一聲謝謝是太不夠了。我……再見吧。 他走向大衛。大衛伸出手。 大衛:(非常熱情地)祝你幸運。 庫特點頭,微笑,然后走到莎拉所在的露臺上去。接著,是莎拉和庫特在露臺上的特寫。她轉向他。 庫特:希望活著的人,一定有最好的機會活下去。我希望活下去。我希望跟你一塊活下去。 莎拉:(抓住他的臂膀)十七年了。對于我,今天好像是……我只愛過一次,一生只愛這一次。為了我,回來吧,親愛的。如果你能夠的話。(他吻她。) 庫特:(簡單地)我將盡我的力量。(他轉身。) 芳妮和大衛站在室內。 庫特:各位,再見了。 他走出去,一會兒,聽見了汽車聲。莎拉緩緩轉回身走進室內。汽車聲逐漸去遠了,隔了一會兒,約書亞返出來。 約書亞:波多哭了。巴貝特的臉色也很奇怪。我想你該來一下,媽媽。 莎拉點頭。約書亞向芳妮和大衛說話。 約書亞:波多說話太特別,有時我們會忘掉他還是一個孩子。 莎拉走到他面前,他抓住她的臂膀,兩人走了出去,芳妮以極大的敬慕之情望著莎拉。 芳妮:(停了一會兒)好了,我們被人從夢里叫醒了,呃?(注12) 大衛:是啊……被叫醒了。 芳妮:是啊。(她嘆息)好,明天將是難熬的一天。但是我們要給巴貝特做生日,吃完晚飯還要聽音樂。我想你現在最好上去找瑪莎去。反正到最后,她總得知道的,盡可能地小心一點。(她開始熄燈。)我想我要去找安尼斯談談。當我感覺不舒服的時候,我最喜歡安尼斯了。 大衛:媽媽。(她轉身)我們得準備迎接因難。你明白這一層嗎? 芳妮:我非常明白這一點。我們會應付的。我不是面粉糊的。而叫我高興的是,我看出來——你也不是。 最后的一盞燈熄掉了,他緊捏著她的臂膀。漸隱。 第四部 漸顯。一個外國的城市,切出。切入,一個德國城市內的一間房子。可能是一間分租來的或是一個小旅館內的陳設得很簡陋的房間。庫特,疲憊而消瘦,坐在一張空桌子旁,理著一堆德國紙幣。他身旁站著一個面容瘦削的,穿著破舊衣服的青年。青年對庫特的態度很崇敬。庫特把錢理好以后,把它放在抽屜內,然后從袋內掏出手槍,把槍放在錢幣上面。他看了看室內的一個小掛鐘。 庫特:好啦……我們很快就可以知道,我們是不是能把他們從監牢里買出來。 青年:(遲疑地)有人傳說宋嫩堡的監獄長因為升了官,所以就更誠實了。 庫特:也許他只是要錢要得更多了。這樣的人是談不到誠實的。今天你能賄賂他,可是明天他會給你設下一個圈套。 青年:我們還來得及走開,繆勒先生。也許在幾天以后我們可以看出來他是不是拿了這筆賄賂…… 庫特:(微笑)跟這位監獄長先生打交道,是永遠也說不準的。不,我們要在今天晚上見個分曉。 他下意識地摸著槍。青年看見了這舉動,庫特很快地把手拿開。 青年:(非常緊張地)繆勒先生,請你讓我來跟他見面吧。讓你留在這兒,對我們說有極大的關系…… 庫特:(搖頭)不,不論發生什么事,我都不希望牽累別人,你明白嗎?(青年點頭。)漢斯,你結過婚嗎?(漢斯點頭。)有孩子嗎? 漢斯:有……兩個。 庫特:(片刻)我有三個孩子——好孩子。有一天,我最大的孩子也許會來的。他會找到路的。(他微笑。)做我們這樣的工作的,有了小孩會感覺好一點,是不是?那樣,年歲大起來,或者死了,就都沒有什么關系了。孩子們還在,他們會接著干下去的。(緩慢地)如果你見到我的孩子,而我(小心地,不太著重地)那時又不在的時候,你能不能——?(好像聽見了什么聲音。他停住了。)走吧,快點,請你走吧,別擔心。 青年抓住他的手。然后急跑向后門。庫特微笑。等了一會兒,他的笑容收斂了,他聽見樓梯上沉重的皮靴聲。門開了。兩個人走進來。庫特一只手放在錢幣上,一只手拿著槍。 庫特:好,監獄長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化入。法瑞萊家的客廳。冬天,壁爐內生著火。芳妮翻著一本時裝雜志。波多穿著一件暖和的長袍,躺在地板上讀著書。巴貝特在結著絨線。一會兒,約瑟夫拿著木柴走進來。 波多:(向約瑟夫)那么些木頭,你勒一個安克一個安帶弗一個阿,準叫你付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吧? 約瑟夫:又怎么樣,我赤烏格維克一個歐神一個氣,簡直就沒費什么力氣。 芳妮:什么?你們在說什么? 巴貝特:別理他,外祖母。他在學那叫什么切口話呢。他很愛說這種話,因為這樣他就可以說一串一串的長字眼兒,說的時候甚至于不去想想這些字倒底是什么意思。(注13) 芳妮:(把雜志舉起來)這個衣服樣子挺好看。可是——可是我穿著并不合適。 波多:我說,外祖母,一個人對自己不應該有錯覺。(他站起來,看看雜忐,又看看芳妮,連連搖頭。)錯覺引得人離開現實,而離開了現實,那就是看不見內含的真理…… 芳妮:像你這樣說話,學校里居然沒有人揍你,這真是個奇跡。 巴貝特:(快活地)會有人揍的。 在約書亞的屋子里,莎拉和約書亞。莎拉拿著一本書。約書亞坐在桌旁看著一份地圖。他手中拿著支鉛筆,在地圖上畫著線路。他的課本合上了,放在一邊。 莎拉:(停了一會兒,茫然地)也許我們快接到信了,可這也說不定。(她轉向約書亞,好像在勸告她自己。)不管怎么樣,帶信出來是很不容易的。過去就曾經有很長的時間沒有信。你說是嗎,約書亞?你說是不是——可能吧? 約書亞:(溫和地)可能。 莎拉:(停了一會,指著地圖)你在地圖上是找不到爸爸的。 約書亞:找不到的。 莎拉:(仔細地)這地圖是你上課用的嗎? 約書亞:不是。 莎拉:(停了一會——小心地)你說“不是”,是什么意思?你在這地圖上畫什么哪?(他抬起頭來,但只是搖著頭。)約書亞,回答我。 約書亞合上地圖,站起來。 約書亞:(溫和地)我在考慮回家的路線。 莎拉:(站起來)你在說什么? 約書亞:五個月以后,就是我的生日了。如果那時我們還收不到爸爸的信……(他轉身向她——激動地)媽媽,那我就去。你知道這一層。我也知道這一層。可是我們一直不愿意談這件事。 莎拉:(猛烈地)你在說些什么?你不能去,你只是個孩子——我不讓你去。你聽見嗎,約書亞?我不讓你—— 約書亞:(轉向她)我不相信。我相信你會讓我走的。我相信,當我的時間來到的時候,你會叫我走的。我也相信,而且現在我要這樣說:如果世界一直是這樣壞,你會把波多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訴他,并且,當他的時間來到的時候,你會接著把他也送去的。媽媽,你是個勇敢的母親。你會覺得是應該這樣做的。 莎拉轉過身去,背朝著他。莎拉的特寫,她的眼里涌出了淚花。 莎拉:(柔和地)謝謝你,孩子,你說的話很好。我并不勇敢,我并不像你說的那樣。(她低下頭。)當時間來到的時候——那時候,我將盡我的力量。 漸隱。 (全劇終) 注釋: 注1:指莫索里尼。 注2:十八世紀肯塔基州上校。肯塔基州處于美國南部,當時,該地奴隸主雖未參加軍隊,但喜以上校自居。穿白色上衣,系黑蝴蝶領結,戴尖頂闊邊帽子。 注3:曾經統治過普魯士的王朝。 注4:一種像油炸圓面包似的甜點心。 注5:這句話是形容波多忙著吃,話也說不清楚了,原文沒有固定意義。 注6:威廉·詹寧斯·布里安(Willianm Jennings Bryan,1860—1925)十九世紀美國政治家。 注7:硫磺和糖漿混合服用,可清理腸胃,為一種土方。 注8:阿爾封索(Alfoaso XIII,1886—1941):當時西班牙國王。 注9: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德國宗教改革的領袖。 注10:Dinosaur diplodocus 是拉丁文,意思是恐龍骨骼。 注11:弗利茲·梯森(Fritz Thyssen),軍火商,德國大家族,與魯爾家族有親屬關系,其父奧格斯塔斯·梯森(Augustus Thyssen)支持希特勒,父死后,弗利茲·梯森繼續支持希特勒,希特勒執政后,與梯森發生矛盾,梯森逃往國外,巴黎陷落后,被關入集中營。 注12:原意直譯應為:“我們被人從木蘭花樹上搖出來了”。疑是諺語,按劇中人物心情試譯為“我們被人從夢中叫醒了。” 注13:波多和約瑟夫的對話中,夾雜了一些無意義的字母很多的長字,使人難于聽懂全句含意,巴貝特稱那些無意義的長字為“double talk”,是一種語言游戲,今試譯為“切口話”,譯文可根據字音,連貫讀為 波多:那么些木頭,你連砍帶伐,準叫你付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吧? 約瑟夫:不怎么樣,我吹口仙氣,簡直就沒費什么力氣。 Based on the play by Lillian Hellman Crown Publishers, New York, 1945
短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