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充滿了“性”的故事，如果是HBO拍，不難想象畫面會多么黃暴。看了這么多美劇的我們，也早已對這些元素見怪不怪。Jill Soloway卻選擇了一種更加柔和的方式展示這個家庭里的矛盾（據(jù)說整個故事正是由她父親出柜的經(jīng)歷啟發(fā)），每個人似乎都以近乎冷漠的態(tài)度，接受了彼此偏離常規(guī)的行徑。歇斯底里當然也有，但更多的是“哦，我知道了”。

或許應(yīng)該說，這部電視劇主要表達的，不是變性人Mort的生活（盡管他是本劇毋庸置疑的主角），而是我們每個人如何作為家庭的一部分與其余的全世界相處，又是如何與家庭中的其他成員成為血肉一體，盡管有時候我們對此有所抗拒，盡管有時候我們羞于承認。平心而論，這個家庭中的三個小孩絕對稱不上可愛，IMDb上甚至有觀眾用上了“aggravating（煩人的）”來評價他們。雖然他們表面上對Maura（即Mort）變性表現(xiàn)出了極大的支持，卻又在私底下對她所遭遇的種種不適和沖突表現(xiàn)出無奈和嘲諷。有人認為他們太自私，更別提他們那些混亂的“私生活”問題，但自私不是每個人的天性嗎？至少他們在努力扮演好子女的角色，盡管演得不算好。作為親人，我們“理應(yīng)”嘗試去理解彼此，作為獨立個體，這種理解又極有可能是徒勞的，這種難以調(diào)和的詭譎矛盾正是《透明家庭》中令人難以忘記的部分，它映射著每個人身后難以割舍的家庭與自我。

中國向來有把家庭凌駕于個人之上的趨向，這也是許多LGBT難以被家人接受的原因之一：無法組成一個傳統(tǒng)意義上的家庭。在《透明家庭》中，我們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每一個曾經(jīng)歷過或見過逼婚的人都樂意看到的景象：個人意愿凌駕于一切，婚姻以及家庭成為一種可能而不是必須，更傾向于遵從個人喜好去生活，而不是為了家庭生活而犧牲自我，所以美劇中的大多數(shù)人活得比我們?yōu)t灑。Maura盡管仍面對這來自家庭的種種壓力，但她終究作出了選擇，向所有人開誠布公自己的性別認同。更為難能可貴的是，這種認同并不是一種絕對的肯定，而是隨著她的經(jīng)歷不斷改變的。第一季中Maura仍在與自己的性別糾纏不清，第二季中她有了變性之后的第一個女朋友，第三季中她得知自己無法接受性別重置手術(shù)，第一次與男人發(fā)生了關(guān)系……如果你對去年李銀河的“男朋友”事件還有一些印象，當時許多人認為她是同性戀，她則指出她的這位伴侶心理認同為男性。也許要求普通人像LGBT群體一樣，輕而易舉地弄清楚性取向、性別認同這些概念有點強人所難，但至少我們應(yīng)該認可，我們無須用詞語定義自己，而是在生活中發(fā)現(xiàn)和探索自己。

不僅是性別與性取向，如何面對和接受自己的欲望和喜好與傳統(tǒng)倫常之間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成為個人主義思潮下每個人都要面對的難題。在《透明家庭》里，觀眾得以與導演、演員一起，隨著劇情的不斷推動，發(fā)現(xiàn)生活與自我種種新的可能，探索自我欲望和權(quán)利的邊界。第二季和第三季中各有部分追溯至家族上世紀的戲，分別講Pfefferman一家從德國逃到美國前Maura那喜歡穿女裝的舅舅，以及，Maura小時候喜歡躲在地下室穿女裝跳舞的癖好。我對同性戀先天說是存懷疑態(tài)度的，trans的遺傳性似乎更沒有道理。不管作者是否在暗示這一點，這兩集在劇情上似乎游離于全劇，卻又仿佛是一切故事的開端。誠然，不管你把你的原生家庭視作孽障還是冠冕，它始終是你血液中的一部分，并且將貫穿你生命的始終。你能藉由甚至唯有藉由家族的歷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找一些原因，給自己或多或少一些慰藉。猶太人族群的特殊歷史和宗教信仰為全劇蒙上一層柔光濾鏡，多樣又充滿年代感的音樂發(fā)酵成突破熒幕的時光隧道。美式中產(chǎn)生活底下個人選擇與傳統(tǒng)觀念的沖突，也讓我這個向往西方社會的中國人有身臨其境的共鳴。這部“每個人都不可愛”的美劇，總是提醒你生活的殘忍，卻又以這樣的方式時時給你一些意想不到的力量。*圖片來源：《透明家庭》Facebook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