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偵察的要求是十分嚴格的，這種嚴格從周保中給劉雁來小分隊的要求中可以感受到：“饒河現地和北起東安鎮至五林獨木河邊境線的日寇、兵力、兵種、武器、裝具、糧食、倉庫、軍隊內部生活、士氣、部隊長姓名及詳細調查群眾一般的情緒、日軍駐軍狀態、行動和移動的目標目的、軍事建筑、道路交通、通信聯絡一般狀況、日寇有什么反宣傳，民間有什么謠言，日寇對我軍之陰謀行動等，一定要說明日軍或偽滿軍，什么兵種，步兵、騎兵、炮兵、坦克、飛機、輜重等，部隊的番號、部隊長的姓名、駐屯地點、民間房屋或營房，守備狀況、敵人什么時候由什么地方來，往什么地方去，有什么目的，軍事建筑的種類程度、范圍、用途等，以及工人若干或強迫農民若干，有無保護力等，有如人民生活狀況，政治情緒，有什么謠言，敵人作什么欺騙宣傳”。 總攻不知何時打響，但對情報的要求時效性很高，所以一份情報往往要靠鮮血和生命換來。在伯力的老兵活動中心，筆者曾采訪過一位俄羅斯老人謝爾蓋奇，她的母親尤金娜在戰爭中只有14歲，是住在中國綏陽的俄國僑民。戰爭結束前幾個月，她經歷了一件終身難忘的事情：一天，她跑到山上采蘑菇，卻意外看到幾名身穿奇怪服裝的中國人手持望遠鏡，在樹林中朝日軍陣地方向張望。小姑娘尤金娜匆忙地朝山坡下面跑去，那里是她家的一個奶牛場。中國人也同時發現了她，似乎有些吃驚，但并沒有阻止她的奔跑。尤金娜跑進奶牛場的小木房。當她再次推門而出的時候，看到一名大個子中國人就站在小木房的前面，手背在背后。 事后，這個自稱俄文名叫做阿廖沙的中國人告訴她，自己當時提著手槍，是因為看到小姑娘手中的東西，才匆忙藏到了背后——小姑娘手里拿的是面包和鹽，按照俄羅斯族習慣，用來招待客人的。 按照偵察工作的紀律，最初沒有截住小姑娘，屬于一種錯誤。這種錯誤的背后不是冰冷的條文，而是有血的教訓。抗聯第十軍老戰士盧連峰回憶:“1940年7月在海倫西南新立屯我們部隊在玉米地里隱蔽時被一名婦女發現，她回去報告縣警察大隊來了200多名偽警察，把我們包圍了。”那一仗，東北抗日聯軍第六支隊支隊長高繼賢戰死。 他們接受了面包和鹽，回禮是一把很漂亮的小刀。阿廖沙會講很好的俄語，他的伙伴們不大會，只會看著小姑娘憨憨地笑一下。后來，他們還和尤金娜的父親見了一次面，從此再也沒有騷擾山上住的這唯一的一家人。父親告訴尤金娜他們是和日軍作戰的中國游擊隊員，千萬千萬不要和別人談起他們的存在，否則會給一家人帶來殺身之禍。 但俄羅斯的姑娘總是有幾分野性，她在兩天以后又悄悄地去看阿廖沙，給他們帶自己家作的酸黃瓜。這一次她沒有看到他們笑，他們看著一個和她年齡差不多的小伙子遠遠地消失在山路上，那個小伙子離去的時候輕輕地哼著歌。尤金娜看到阿廖沙在樹林里，滿眼都是淚，卻什么也不肯說。 后來，還是另一個中國人，用磕磕巴巴的話告訴她，那個小伙子是去偵察日軍陣地的，如果他能夠順利找到敵人的大炮位置，他便能回來，如果找不到炮位卻引起敵人的攻擊，戰友們會記下敵人從哪里射擊。 阿廖沙為什么哭？那是他的弟弟？為什么要他的弟弟去？只有他還有兄弟……那天晚上，要塞方向槍聲大作，以后尤金娜再也沒有見過這批中國人，停戰后也不曾見過。而只有很久以后，她才理解了當時那段對話的含義——那是一次幾乎注定無法生還的偵察。中國游擊隊要偵察日軍要塞的火力點，但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派出一個人誘使日軍開槍，這樣就能記錄下火力點的位置。這些中國游擊隊員都已經和日軍打了很久，很多人全家只剩了一個人，如果犧牲，這一家人就絕了后。所以，全家還有兩個人的阿廖沙兄弟便要有一個人去做這次絕死的偵察。而哥哥是指揮官，不能死，于是只有弟弟去。于是，弟弟便哼著歌兒走向了最后的戰場。 那首歌的曲調，尤金娜記得清楚，還曾給謝爾蓋奇哼過，但她此前此后都再沒有聽到有人唱過，無論在中國還是在俄羅斯。我說，您能給我哼一哼聽聽嗎？謝爾蓋奇回答說很抱歉，他從小就不會唱歌，學不出來。 了解中國游擊隊偵察員的犧牲，再看眼前這些生銹的罐頭盒，感覺便完全不一樣，不知有多少優秀的中國偵察員因為它而長眠在這片荒原之上，倒在黎明前的時分。 據說，這次對于天長山要塞的偵察隨后是依靠了一名13歲的小偵察員才最終完成的。這名小偵察員還沒有完成訓練，只會用自己認識的符號標注敵軍陣地上的各種地形地物，但他頭腦清楚，善于隨機應變。于是，負責電臺的老欒推薦了他，讓他化裝成給日軍送菜的進入要塞核心區域，終于摸清了情況。這個小偵察員先后進入天長山要塞兩次，也僅僅兩次，第二次就出了事。他剛離去不久，日軍不知道什么原因起了疑心，立即開始對他進行追捕。試圖蒙騙過去是沒有意義的，日軍為了保住要塞的秘密，采取的是有嫌疑就殺的做法，落到他們手中根本不可能生還。小偵察員在危急中躲進了一家點心鋪子，這是預先安排好的掩護機關。點心鋪是一家人開的，有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正在睡覺，便急忙將他塞進了女孩的被窩。 日軍追到此處，原來懷疑床上有“馬胡子”，掀開被頭，卻只見一個女孩在發抖，裸露著后背（當地習俗睡覺時只穿兜肚），那個日軍戲虐地朝女孩子的后背抽了一鞭子，轉身走了出去。其實，如果他把整個被子掀開，小偵察員便會暴露出來。小偵察員就此脫險，將情報送了出去。這份情報終于讓旅部知道了天長山要塞的真正秘密。 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這只是一個抗戰中類似小兵張嘎的戲劇而已。不幸的是，那場戰爭遠比電影要殘酷。小偵察員走的時候，或許因為年紀小，他沒有理解那個女孩對他說“我會一直等你”的含義。此后，他一直在作戰、負傷和各種運動中沉浮，等到終于能靜下來去探望一下救命恩人的時候，已經到了1984年。 救命恩人的房子還在，點心鋪居然還留著半邊，但人家卻不愿意見他。幾次拜訪，最終那女孩的侄子和他見了面，他告訴昔日的小偵察員，你走之后第三天日本人又來了，活活打死了奶奶，帶走了爺爺，拷打得遍體鱗傷，送回來沒有幾天，也死了，我姑姑等你等到30歲……震驚的老人百感交集，他試圖用所有的存款給一點補償，但人家不要。人家說，只要你給寫個字吧。“我能寫什么字呢？”他很困惑。對方說，你隨便寫。于是老人便寫了“抗日救國”四個字，雙方一揖而別。 對天長山要塞的偵察，事實是不是真的這樣，筆者并不能確定。從目前發現的歷史照片中，保留了偵察員們當年在天長山核心工事附近拍下的照片，說明摸清天長山的秘密，至少不僅僅是這名小偵察員的功績。而直到幾十年后，還曾有人冒充這位老偵察員四處招搖，把這段歷史扭曲得混亂不堪。然而，我相信，這種義無反顧的偵察行動和犧牲背后的悲歡離合，是歷史的真實影像。 文章原名：《東歸：枕戈待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