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息一段時間。近日天氣驟冷，陰雨連綿不絕，更兼寒風勁吹，冷得要命，遂閉門不出。呆在室內，最大的消遣不外是讀書和看電影。今日看的是《播種的旅人 美野里的茶》。之所以選了這部電影，首先因為主演是田中麗奈，其次是因為題材——一部關于城里人回到鄉下打理茶園的療愈系電影，目下恰好在讀宋樂天的《無盡綠》，其中有一篇《回憶摘茶葉》，內中有一段說：凡龍井茶的產區，必定有腰間背著茶簍、頭戴草帽的采茶女工，將半個身子沒在茶叢中，一壟一壟地，循序移動……心想電影中或許能見到如許的美麗采茶景象。天寒，這樣的療愈電影或許可以令人心中一暖。事實上近年來此類題材的日本影視作品非常之多，大熱的如《哪啊哪啊神去村》，小眾些的如幾天前看過的《山中的湯姆先生》、《海的蓋子》，再遠些的如《幸福的面包》、《海邊咖啡屋》、《不可思議的海岸物語》等，表現的都是在城里過得不如意的人們，回到鄉下，或從事農耕活動，或開餐廳（飲食店）、咖啡館之類，讓鄉下純潔的空氣和純樸的人情療愈在城市里因名利野心而疲憊不堪的心，讓枯萎的生命之花重新煥發生機。不能不說，這大部分電影都拍得很矯情，然而這樣的作品接二連三地推出，可見它們到底有一定的市場，未始不擊中了城市中一部分無所歸依的漂泊心靈。《播種的旅人 美野里的茶》走的也是同樣的路線：在城市里做服裝設計的美野里混不下去了，到鄉下望爺爺，權當是散心，結果從事有機茶葉栽培的爺爺生病入院，無奈只得接手茶園的經營，開始一步一步地接觸茶樹和泥土。在兩位政府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她在侍弄茶園制造茶葉的過程中，漸漸地發現了生活的樂趣，找到了人生的意義。不知道是不是有故事發生地大分縣臼杵市的政府或法人的贊助，電影拍得非常笨，更像是提倡有機栽培的政府機構或公司贊助拍攝的宣傳片，這使得影片的可看性大為降低。但硬著頭皮看下去，發現多少還是有可看之處。美野里初到茶園工作，頭一件事就是要拔掉茶樹中的雜草，她拔得腰酸背痛筋疲力盡，不過片中陣內孝則扮演的微服私訪的農林省長官金太郎的一番話卻打開了她的眼界。金太郎將從茶樹根部拔出的一朵野花遞給美野里，美野里認得是蒲公英——金太郎：這是到昨天為止你一直在拼命拔掉的雜草。美野里：哦，這我倒沒有注意到。金太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沒有閑情逸致的時候，只會把它看作平常的雜草。但是，其實沒有哪一種草是雜草，大車前草、三葉草、寶蓋草，每種草都有屬于自己的名字和生命。美野里：這樣想來，感覺有點對不起它們。金太郎：所以，要找到它們生存的意義。美野里疑惑地問：找到它們生存的意義？金太郎：草通過生長，告訴我們土壤里面的狀況：養料多了還是少了，水分多了還是少了，所以說雜草能告訴我們下一步該做什么。一般農人對雜草的反應是欲將之拔除而后快，但金太郎作為內行人，卻能夠從另外的角度看到雜草對于農作物的好處，這是更為深刻的眼光。這使人想起了日本設計師金內幸裕對污跡的看法：一般人對污跡是避之為快，而他的設計作品卻將咖啡殘留的污跡巧妙地保留在杯子內，遠遠看去，恰似一排小人在杯沿構成的地平線上跳舞。在他看來，污跡不時地勾起人們對某一杯咖啡的記憶，由此憶起人生的某個良辰、某個人、某個角落、某種氛圍。這時候，那些自己身上曾經留下的污跡，便不再是煩心的事物，而成為了生命和成長的軌跡和印記，這些軌跡和印記串起來，不正構成了生命中抹不去的喜怒哀樂？扯遠了。猶記得多年前看過的BBC的一部紀錄片《野草奇妙物語》，也是為野草之“野”鳴冤，主持人說：“野草是長錯了地方的植物，是我們還沒發現優點的植物。我們對其作用發現得越多，它們對人類生活的必要性就越明顯?！苯鹛蓪﹄s草的心得，簡直是是對這句話的完美佐證。而剛剛從城市里不順心的工作中離職的美野里，則從金太郎的話中讀到另一層意義：人真的就像雜草一樣，都有自己生存的意義。尋找生存的意義是本片的主題。美野里原本在城市里做服裝設計師，找不到存在感正是她的最大困惑，她說自己雖說是設計師，也不過是將別人的作品抄一抄，拼一拼，便成為自己的作品，一點成就感沒有。正是因為懷疑工作的意義和生存的意義，她才斷然辭去父親托人介紹的工作。在日復一日照料茶園的茶樹的工作中，她發現了茶園工作和服裝設計師工作給自己的心靈帶來的不同感受。當她看到自己照管的一株茶樹上長出了新芽，不由得欣喜萬分，掐下花枝并給躺在醫院病床上的爺爺看，說：“做設計的時候，很難碰到穿自己設計的衣服的人，但是種茶的話，每天做的工作都能得到葉子的回應，這樣真的很開心。”一句話道盡城市人的工作和干農活的差別，正是存在感的強與弱。她在城市的工作，是間接的工作，自己和自己的勞動成果是分離的，看不見的，因而亦是無感的，而農活則是直面土地，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盡管可能更苦更累，但是這份工作的成果直接可見、可觸、可感、可親，人與土地憂戚與共，息息相關。 農活還有重要的一點，看重經驗，看重傳承，無法單打獨斗。美野里將采下來的茶葉進行醅制，但由于炒茶不得要領，茶出不來味。后來她讀到了奶奶當年的種茶日記，從中獲得寶貴的經驗：“有機栽培的茶葉因與大自然親密接觸，葉子較硬，因此炒茶時間要比普通茶葉更久，但是需要根據采摘日的天氣和濕度進行調整。干燥日子采摘的茶葉，要縮短炒茶時間，濕度高的日子采摘的茶葉則要加長炒茶時間?！卑凑漳棠烫峁┑倪@條經驗，美野里的炒茶取得了成功，做出了被父親稱之為有著“母親味道”的茶葉。當然，這部電影不是一部懷舊的電影，它也是一部多少反映當下日本現實的電影：在環保成為主流話語的大背景下，如何才能做出最好味道的茶葉？電影提供的答案是：傳統經驗和當代技術和經營策略的結合中。在電影中，美野里繼承的是爺爺的茶園，制茶方法用的是奶奶的經驗，采茶靠的是全村人的幫助，這是傳統的一面，但是制茶用是的機器而不是人手，經營茶園的資本是靠政府提供的貸款支持，技術方面也得到政府的農業部門的員工的幫助，這又是現代的產業的一面。茶是故鄉濃，但茶園的經營無法走墨守成規的道路，只有當傳統經驗和現代的經營管理和技術能很好地對接和結合時，才有成功的可能。整部電影很笨拙地講述的，就是這個道理。也因此，電影少了幾分詩意的浪漫，卻多了幾分理性和務實，卻又不缺人性人情的感性一面。從這一點來看，這不是一部懷舊的電影，而是對當今城鄉分隔、分離的現實所做的一個稍微簡單化和理想化了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