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劇雖然從觀感上來說，表現的確不盡人意；但是從思想內涵上，我是極力推崇這部劇的首創意義的——不管是敘述視角，還是生存言說，抑或是女性意識，都展示了盛導本人是多元思想的復合體，她的思想是值得條分縷析的。 作為中國大陸第一部手語情景劇，《嗨友記》自宣發之時便承載了眾多期待，亦在播放之后引起不少爭議。在林林總總的影評中，有關于主題思想的，有關于演員演技的，有關于情節架構的，但我沒有看到有關于盛煥導演本身的評論。 這類評論的缺席，在我看來是一種遺憾，因為盛導也是主要的編劇，這就使得這部劇從形式呈現和內容表達上都有著她極其強烈的個人特色。每每細品劇中意蘊豐富的情節，都像是在與盛導對話。如果拋開盛導去研究劇內種種，是難以探尋她所要表達的思想的。 同時，有過與盛導相處的經歷，也是我能結合盛導去分析這部網劇的底氣。去年盛夏我奔赴上海，有幸結識盛導并跟隨她學習。在六周的相處時光里，她給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她全然不是傳統意義上典型的女性，也和我所想象的聾人精英形象大相徑庭。也即是說，她有著與眾不同的特質，并自然而然地把她的特質融入這部劇里面，從而嘗試對聾人群體進行另一種書寫。 故此，在這篇影評里，我將結合盛導不同側面的特質，選取敘述視角、生存言說、女性意識三個切入點來分析這部劇的思想意義。 一、相對可靠的敘述者 盛導在導演、編劇方面都并非科班出身，加之她是長居滬地的高學歷聾人，自身性格又偏向冷靜務實，所以在這部劇里，她試圖扮演一名可靠的敘述者。她能夠結合自身經歷去設定幾乎百分百復原的環境，在環境里中規中矩地塑造人物，沒有過多藝術化的抽象處理，從而使自己的劇情呈現出彌漫著原始風味的穩定格局。 先來談談環境與人物。劇中環境在現實中是真實存在的，劇中人物在現實中也可以找到原型。舉例來說，劇中提及的魯迅公園是本地聾人社群之一，聾人觀看音樂劇的情節取材于本地公演的話劇《長靴皇后》與《國破》，聾人設計師、運動員、舞蹈演員等都活躍在本地行業的前線。盛導還在劇中復現聾人應聘、就醫、交友、相親等原汁原味的生活細節，并在其中穿插了極為豐富的手語和聾人文化的信息，如CODA的覺醒，稀有的手語翻譯，由聾人授課的手語課堂，部分聾人囿于教育條件易踏入傳銷陷阱等等，這些都豐富了劇中環境和人物所呈現的內容。 再來談談主角與格局。盛導打破以往影視對聽障人士群體造就的刻板印象，同時為照顧不同群體的觀劇感受，使主角多元化，從而使整部劇有著極強包容性的格局。毋庸諱言，過往數十年聽障群體內部相互攻伐，卻鮮少取得理愈辯愈明的效果，只考慮其中一方往往導致他方群情洶涌，這也成為懸掛在編劇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這部劇六位主角，有精英形象的聾人，有平民形象的聾人，有重聽人，有叛逆的CODA，有一開始就親聾的聽人，有一開始不親聾的聽人。有趣的是，在一起愈演愈烈的活動的催化下，日前《老友記》創作者因劇集缺乏種族多元性而道歉。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樣的主角構成，已然成為《嗨友記》穩定格局的根基。 從上述兩段來看，盛導的確是一名可靠的敘述者，但這種可靠只是相對的。其一，盡管她穿插了豐富的手語和聾人文化信息，但其呈現方式猶如大水漫灌，靠主角的說教來傳達，并無相應的情節做鋪墊和襯托，不免索然無味。其二，對于多元化的主角構成，她的駕馭顯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我個人觀感而言，六名主角都過于單一化、扁平化，如張無恙只顧著幽默搞怪，安然圍著安心轉，司馬儀圍著安然轉，黃瓜瓜圍著溫伶轉，他們都沒有別樣的側面，再加上劇情像趕趟一樣前進，人物之間的矛盾呈現得并不深刻。 也許是囿于劇集長度、資金多寡、觀眾需求、政策監管等因素，在我看來，這部劇對聾人的書寫更像是百科全書式的書寫，傾向于完成科普的任務，嚴謹避雷為先，而審美需求被置于其后。盡管各方面受制約，但盛導仍然是一名相對可靠的敘述者：她讓我們看這部劇的體驗更像是吃自助，雖有不完美之處，但勝在讓不同類型的讀者都可以從劇里面或多或少看見自己，都可以從劇里面獲取自己想了解的信息——而這，恰恰是盛導對不同群體的關照與善意。 二、順從命運的生存言說 命運是永恒的創作母題，我們有不同的世界觀，也就會有不同的命運觀，自然就會有不同的生存言說。對于聾人來說，命運總有一層荒涼的意味，而面對既定的荒涼，我們又該何去何從呢？盛導在劇里面也給出了她的答案——“從失聰那天起，我的命運就定下了，我能做的是，努力平安地活下去”（安然自白，出自第12集）。 要理解盛導的答案，要先分析劇中反復出現的《光與影》這本書，這本書收錄的第一篇小說也是同名的《光與影》。在渡邊純一創作的《光與影》的小說中，小武敬介與寺內壽三郎兩者的右臂均在戰場負傷，需要截肢救治。小武敬介病歷在先，佐藤軍醫對其采取截肢；而寺內壽三郎病歷在后，軍醫佐藤燃起想做實驗的念頭，沒有截肢，而是反復清創護理。而就是軍醫佐藤的一念之差，讓兩人的命運走向截然相反。小武敬介截肢后成為殘疾人，盡管自身勤奮聰穎，卻無法返回戰場，遂進入后勤擔任一介小官；寺內壽三郎卻因為右臂得以保全，盡管只康復部分功能，但他以榮耀之身回歸軍界政壇，受人敬仰。而悲劇的是，小武敬介看到比自己能力弱的寺內壽三郎平步青云，而自己卻無人問津，憤慨于命運造化弄人，無法釋懷，最終變得癲狂而被送入瘋人院，結束了自己荒唐的一生。 讀罷，我扼腕嘆息。起初兩人朝著海風挺起胸膛吶喊“反正是些不要命的殘缺人聚集在一起，一定很厲害”，盡顯自強意氣；最終，寺內壽三郎說“自己的信條是不違背天命”，“人的一生，自身的能力不是萬能的，也許更大成分取決于這之外的因素”，而小武敬介卻執著于“天命違背了我”，“天命有可以由得它不合理嗎？明明不合理卻還要人服從嗎？”綜觀兩者命運，前者順從命運，人生向陽；后者埋怨命運，一路向暗。其實，以小武敬介的才智來說，如果他能不鉆牛角尖，坦然接受命運的陰差陽錯，也許他會在小地方發出更亮的光。埋怨命運嗎？看這世間奔涌的河流和漫天的星辰，人真是太渺小了，埋怨有什么用呢？ 回到劇情里，命運安排安然是聾人，她會看著司馬儀作為聽人享受著她未曾有的一切。但安然有著小武敬介的影子，雖然她接受了自己是聾人的事實，很少自怨自艾過，但她對于自己的身份卻是持有一種悲觀的情緒。這種悲觀，不光是被她妹妹的叛逆喚醒過，也被司馬儀暗中施舍喚醒過，更被無處不在的障礙喚醒過。只是到最后，安然沒有重蹈小武敬介的覆轍，而是異常清醒地告訴司馬儀，她順從命運，不違背命運；他們是光影兩端，無從相交。而這樣的書寫方式也出人意料，盛導并沒有描寫出類似私奔的童話，而是借用張無恙之口表明自己的態度——不合適，莫強求。 這時我突然想起，盛導是極喜歡蘇軾的，她向往蘇軾那安閑得宜、超然物外的生活態度，自然也會淡看命運的起起伏伏。所以她在描摹安然和司馬儀這對光影時，更傾向于事實化處理，通過《光與影》的重復暗示，讓聾人的書寫又呈現出別樣的風景。在現實生活里，在媒體輿論的引導下，似乎聾人的生活就是天然地與命運抗爭，扼住命運的咽喉。而在劇里面，盛導戳破了這一幻象，告訴我們聾人面對轉動的羅盤時，能做的無非是順從命運，看開命運，無非是努力平安且普通地活著。而這意味著盛導敲響了戰鼓，向聽人話語下謳歌聾人抗爭命運、逆天改命的套路發起質疑和挑戰。 三、談愛與謀生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因為目前大陸缺乏具備先鋒性質的聾人主義學說，也缺乏聾人文學的縱深理念，于是我憑借對女性意識和女性主義等方面的初步了解，結合與盛導數次的私談，嘗試探索劇中容易被忽略的議題——女性聾人的依附性問題。 探討依附性，一定是繞不開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已影視化）這本書的。在現當代文學史上，張愛玲以其敏銳的眼光拋出了談愛與謀生的命題。在《傾城之戀》里， 面對白流蘇屢次的試探與依附，范柳原無奈說道，也許當這堵墻倒塌，當所有文明毀滅，白流蘇才對他有真心。言下之意，是指范柳原如果沒錢沒勢，白流蘇也不會選擇與他談愛吧。而對于女性聾人來說，對于她自己的婚姻，她是否又會有真心呢？ 其實，盛導作為一名女性導演，在處理溫伶相親的細節時也注入了自己的思想主張。先來梳理一下溫伶的成長歷程。劇情前期，溫父把溫伶帶入公司，配以強力前輩帶領，但溫伶在公司業務上因為聽力問題屢屢碰壁；而在劇情后期，溫伶卻被喚去相親兩次，只為尋找快婿維護公司利益而談愛。這里的轉折是非常微妙的，當溫伶在公司里試圖獨立處理事情而碰壁，但不灰心屢次嘗試時，其父親卻選擇了讓其相親，而溫伶卻也接受了這一要求，而不管自己是否真心喜歡對方。 細細分析，這里面其實有三重依附性：女兒依附于父親，妻子依附于丈夫，聾人依附于聽人。溫伶自幼家境優渥，語訓康復情況良好，尚有身份覺醒意識，但不知為何溫伶沒有作出一番成就。她自己在父親公司實現不了自己的價值，卻把自己的價值定位在為公司招快婿身上，在公司和相親的場合展示自己的弱點，而不是表達自己需要溝通支持的訴求。這三重依附性交織在一起，塑造成了迷茫徘徊的溫伶，而這一女性聾人形象是非常具有典型意義的。我想，盛導多年來也接觸過不同階層的聾人和聽障生，也與本地眾多女性聾人有過接觸，她對這三重依附性所反映的問題是有所察覺和警惕的。因此，在書寫溫伶這類聾人時，她不惜筆墨去反復渲染她的迷茫與困惑，以反思女性聾人的價值取向。 此外，社會對女性聾人的偏見也尚未較大改觀，女性聾人對自身話語權的爭奪是極為艱難的。我曾在一個云集手語和聾人文化專家學者的群里，目睹各位老師曾探討女性聾人的生存問題。這原本是嚴肅的話題，卻成了翻車現場。有一個細節我記憶猶新，一位女性聾人當時發表了要自立的意見，當時有位男士打趣她說不必努力，既然結婚了只跟丈夫即可。她當即硬氣回復，能靠自己為什么要靠丈夫。從這位樸素的女士身上我見到了最難能可貴的一面，她沒有選擇依附，而是努力靠自己的能力打出半邊天。如何在一眾女性聾人被催婚的背景下找到談愛與謀生的平衡點，需要我們共同探索。 四周光陰一閃而過，《嗨友記》第一季迎來收官之時。我驚喜于《嗨友記》能提供如此多的視角給觀眾解讀，也能讓觀眾思考設置這些情節背后的考量。這部劇雖然從觀感上來說，表現的確不盡人意；但是從思想內涵上，我是極力推崇這部劇的首創意義的——不管是敘述視角，還是生存言說，抑或是女性意識，都展示了盛導本人是多元思想的復合體，她的思想是值得條分縷析的。我相信，《嗨友記》第二季將會更多地關注藝術審美，達成思想價值和藝術形式的和諧共處，更有力地探討聾人的現狀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