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x劇集《無限恩典有限公司》（Perpetual Grace, LTD）S1完結(jié)了，非常喜歡，推薦觀看。不過截止現(xiàn)在，豆瓣觀影人數(shù)剛過630（評分8.4）。 本劇的故事設(shè)定是電視劇里很少有的類型，這是它吸引我的重要原因。目前爛番茄新鮮度92%、IMDB7.5、Metacritic78。

Jimmi Simpson出演主角James，除了在HBO大熱劇《西部世界》里扮演William，他還在《疑犯追蹤》《紙牌屋》《黑鏡》等知名劇作中有亮眼表現(xiàn)。 而本劇更吸引我的是另一個演員：即使不熟悉名字，你也一定熟悉《辛德勒的名單》《禁閉島》《鋼鐵俠3》《人工智能》這些經(jīng)典影片，而這些，只是他參演的160余部電影的冰山一隅。 他就是好萊塢“黃金配角”——Ben Kingsley（海報中站著的老者）。 追這部劇，最初純粹是被劇名吸引。 無限？恩典？我立刻腦補了《傳教士》式的解構(gòu)上帝與消解崇高，誰知一路往下看，竟是一出披著西部片外衣的黑色喜劇。 臺詞腔調(diào)十足，影像風(fēng)格極其強烈，不乏超現(xiàn)實主義色彩，時刻滲透出科恩兄弟式的黑色幽默，而最終指向的是對荒誕人生的體察。 故事開始有些慢熱，但主角那張時刻愁容滿布的臉，竟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 很快，這個連環(huán)騙中騙就將我卷入其中，每一個角色的命運都開始牽動我的神經(jīng)，在不自覺間被故事巨大的情感力量所包裹，沉浸其中。（以下有劇透） 騙局的循環(huán)發(fā)酵 美國西部平原，一條公路橫亙東西，目之所及，烈日炎炎，莽原荒草，枯木砂石，黃沙漫天。鏡頭在一輛緩緩行駛的車上掠過，車里是一對牧師夫婦，還有一個滿臉寫著“喪”字的男人James。

劇情以James為線索人物，串聯(lián)起Paul、牧師夫婦、墨西哥警察、白胡子警探等角色依次登場，他們或有交集、或八竿子打不著，命運卻因為James而纏繞在一起。 一切還得從牧師夫婦的兒子Paul說起。 這個腦子和行為都不大“正常”的親生兒子為了騙親爹親媽的400多萬巨款，伙同一個墨西哥警察商量了一個絕妙的行騙計劃： 讓第三人把牧師夫婦誘騙到美墨邊境監(jiān)獄，設(shè)計讓二老悄無聲息地“被死亡”，再讓第三人冒充兒子Paul的身份騙得巨額遺產(chǎn)。

James就是這個被選中的第三人。 他裝成癮君子，向牧師夫婦尋求戒斷幫助，在夫婦卸下心防時，不著痕跡地透露兒子Paul的行蹤。開篇的那一幕正是三人去往邊境監(jiān)獄的路上。 眼看著牧師夫婦被騙進了監(jiān)獄，“死亡證明”到手，James成功偽裝成了Paul，巨款似乎近在眼前。 然而，這個看似天衣無縫的計劃卻引出更深的泥潭。本來只有幾人參與的小騙局最后卻成為一張大網(wǎng)，讓所有人“心甘情愿”地被裹挾其中，越陷越深。 有人是因為金錢，有人是因為牽絆，有人只是因為一個執(zhí)念…… 雖然本劇設(shè)置了層層鋪墊、重重懸念，插敘與倒敘交疊，現(xiàn)實與回憶交織，但觀眾完全可以通過畫面來判斷基本的時間線： 昏黃畫面是現(xiàn)實——

黑白畫面是回憶——

不時穿插著讓人誤以為時空錯亂的“超現(xiàn)實”畫面——

多線敘事的跌宕強化了故事的時空層次，呈現(xiàn)時而平行，時而交疊的狀態(tài)，向著同一個高潮錯步推進。 盡管眾多支線旁逸斜出，但都緊緊圍繞主干，沒有冗余雜筆，每一條線都邏輯自洽、細節(jié)飽滿。 正是在這樣一系列手法的堆疊下，故事的深度配合極富表現(xiàn)力的蒙太奇得以完全顯現(xiàn)。 邪惡的反轉(zhuǎn)魅力 一些傳統(tǒng)影片常常會在開頭就為觀眾提示正邪兩方勢力。一來便于吸引觀眾注意，直接點明矛盾沖突，二來方便快速推進劇情節(jié)奏。 而本劇的一個重要特色就在于沒有扁平的好人壞人，也沒有只為劇情服務(wù)的工具人。盡管開頭以James這一角色來展開劇情，但其實所有角色都有一段過去，一切言行皆出于自己的情感邏輯。 角色性格在故事推進中逐漸抽絲剝繭，漸趨豐滿。 觀眾對角色的理解不斷加深，情感不斷受到感染，甚至產(chǎn)生不基于理性判斷的同理心，被角色的反差魅力所折服。

這一點在牧師Byron身上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 他因未成年犯罪而赫赫有名，成年后更是詐騙、入室搶劫、謀殺無惡不作。 諷刺的是，這么一個劣跡斑斑的人卻成為牧師，借圣父圣母之名將“無限恩典”賜予信徒，看似布施，實則斂財，并以此成立了無限恩典有限公司。

陷入騙局，被墨西哥警察抓住并戴上手銬后，Byron決心重出江湖，于是用一個常人無法想象的狠招逃離了魔爪—— 睡醒后的墨西哥警察發(fā)現(xiàn)Byron消失，只留下手銬，于是環(huán)視屋內(nèi)，緩緩撿起地上的易拉罐，輕輕翻過面，只見黑色石油般的濃稠血液從易拉罐里緩緩滴落，砸向地面，在一堆黑血中，赫然躺著一只斷指……

至此，一個有著超凡意志力和冷靜頭腦的“邪惡反派”宣布誕生，甚至?xí)屓寺?lián)想起《老無所依》的變態(tài)殺手。 然而，意想不到的一幕于E06發(fā)生。 牧師Byron的老伴被墨西哥警察埋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只能用一根吸管呼吸。這里無比隱秘，沒有任何人能找到（包括墨西哥警察自己）。警察走后，老太的吸管被啄走，她有點慌。 為了尋找老伴，Byron在夜里一遍遍呼喚她的姓名，卻聽不見她在地下近乎窒息的地方氣若游絲地念著：Byron...Byron... 此時的Byron不再是那個沒有感情的殺手，而是一個失去愛人的破碎之人。

But，我也必須提醒一句：不到最后一刻，永遠不要“迷信”人物身上的任何特質(zhì)。（最后還有反轉(zhuǎn)） 難得的是，人物的個性發(fā)展不是為反轉(zhuǎn)而反轉(zhuǎn)，而可以在潛臺詞、微表情等無數(shù)細節(jié)的鋪陳中尋得蹤跡，讓意料之外成為情理之中。 無論是罪惡、冷血、邪惡，還是從容、堅定、深情……這些特質(zhì)不再矛盾沖突，而是相互包容，似乎一切都為這一“邪惡反派”所散發(fā)的藝術(shù)魅力提供了多維注解。 悲劇的荒誕本質(zhì) “荒誕”似乎是黑色喜劇的標配。總被拿來當作黑色幽默、諷刺的另一種表達，有時也被描述為一種離奇、詭譎、難以理解的生存狀態(tài)。 本質(zhì)上，荒誕其實一點也不特別，它只是對人的根本處境、普遍處境和永恒處境的概括，無法消亡，也無從逃離。 比如典當鋪老板的孩子，在墨西哥給父親買了一頂“只有墨西哥才有”的牛仔帽，為了保護這個禮物，他一路傷痕累累。而白胡子警探卻自作善意地提醒：這種帽子，不是墨西哥獨有，你家附近就有賣哦！言下之意，一切是白費功夫。 可白胡子警探自己，也陷入了追查Paul案的謎團，明明得到了一張Paul的真實照片，卻不小心弄掉；明明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卻總擦肩而過…… 和白胡子警探類似，New Leaf為了給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母討債，追尋著一個錯誤的對象到了墨西哥，而遠在他鄉(xiāng)時卻收到父母去世的消息。一邊是父母，一邊是仇人，結(jié)果兩邊都沒了著落。 當然，第一季結(jié)尾，有些人還是以自己的方式達到了原本的目的，卻已經(jīng)偏離了初衷；有些人失去了原先的方向，只能死死抓住另一根救命稻草。不管怎樣，都只是從一個游戲跳入另一個游戲之中，還是逃不出命運之手。 形式上，荒誕常常在被放置于引人發(fā)笑的情境中，被一次次放大，供人觀賞。 當然，這種“笑”包含了很多哭笑不得的意思—— “不知怎樣向前，也不知如何回頭，姑且一笑了之。” 有這樣一段：成為Paul的替罪羔羊后，James被戴上電子追蹤腳環(huán)，失去自由。為了逃走，他和Paul以神奇的腦回路想出了一條曲線救國的辦法： “只要被劇毒的眼鏡蛇咬一口，就不得不去醫(yī)院治療，醫(yī)院就不得不用特殊手段把腳環(huán)取掉，我就能跑”。 那么問題來了，上哪兒弄眼鏡蛇呢？ 于是，正如你所見，鏡頭定格在兩個傻缺端坐荒原中等待眼鏡蛇的畫面。 兩人時而沉默無言，時而無意義地對話，表面佯裝無事，實則窘態(tài)畢現(xiàn)。

— And then starting tomorrow.

這句“從明天起”，其實和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明天”一樣，是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偽命題。 “我知道世界很美，未來很長，光明很近，只是與我無關(guān)，我已無力再追尋。我不知道希望的模樣，只能在幻想中賦予它最美好的詞匯——pure.” 干凈、純粹。 說到這個詞的時候，James的腦子里一定出現(xiàn)了那個畫面—— 身為前消防員，他在一場大火里臨陣脫逃，“代替”他死去的同伴遺下了11個女兒。此后，11個“幽靈”總在他身后沉默地盯著他，這個幻象折磨著他，卻也成為支撐他活下去的全部意義。大概這是他心中對于pure的幻想。

Paul之所以能將他拉入伙，也正是戳中了James的這一痛點。

他們就像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重復(fù)無用功，將石頭推向山頂卻又要目送它滾落。痛苦，在于對于自己的悲慘處境產(chǎn)生了清醒意識。 卻也是這痛苦的清醒讓他得以創(chuàng)造自己的命運，主宰命運的行動，每一次的周而復(fù)始都構(gòu)成了他的自由世界，因而過程本身就足以使他幸福。 也就是說，過程本身就已經(jīng)證實了所謂的“意義”。 一些觀眾將本劇視作科恩兄弟的劇集翻版，其實無可厚非，同樣是多線敘事，同樣是黑色幽默，同樣是荒誕喜劇。 但多線敘事是形式，誰都能用，只要表達合理、不露痕跡，理論上任何一部劇集都能用得好。 但無限恩典之所以沒有流于形式，沒有浮于表面，還在其內(nèi)核—— 建立在黑色之上的幽默，建立在悲劇之上的喜劇。 （本文截圖來自人人影視字幕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