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載于虹膜公眾號，劇透在前三集） 泰國同性題材劇《深宅紳士》才在去年年底小熱一把，原班人馬又趕在七月，重組推出一部《吸引力法則》，目前播出三集，依然口碑高企，多少還是深諳吸引力法則。

較之這些年美劇流行的詩選模式，這波操作更像TVB早前從《皆大歡喜》到《皆大歡喜時裝版》、從《戇夫成龍》到《阿旺新傳》等一系列劇集的轉換，原有團隊保留核心角色，由古至今移植時空，重置關系與磨難，但直抵相似結局，尤其是對感情線的處理。 《深宅紳士》不如另一劇名《斷袖少爺》來得明晰。顧名思義，劇集是講大家庭的少爺自幼目睹族中同性戀者被戕害的慘狀，成長過程一路拼命壓制天性，但最終還是選擇與生死之交墜入愛河，而對方階層、立場的差異，又惹來性別之外的多重阻礙。 到了《吸引力法則》，還是由卡維拉和翰帕儂擔綱主演。后者依然在演一位疲于奔命的底層，此前是為了弟妹，現在的Tin則是為了外甥女，而把自己放在忘我的位置，甚至在習慣照拂他人的過程中，忘卻自己也有被照顧、被喜愛的權利。

此等人物自然格外招惹愛憐，而這又不限于另一位男主，還包括觀眾。 與此同時，這類散發人性光芒的角色雖然難免有許多苦情的承載，但是正因為身處低位，身不由己，卻要堅守信念，由此蔓生的理想主義，又讓他往往能夠成為一部作品價值觀的坐標。 很多時候泰劇即便再花里胡哨，本質上這種堪稱璞拙的定點，是能夠讓它立在人心的。 尤其是在《吸引力法則》中，卡維拉飾演的不再是溫潤卻優柔的少爺，而是具有反差度的律師Chan，一方面為民請命的道德感作為過往背景，在暗流中與Tin明面的良知交匯，另一方面，因為曾被現實蹂躪，不再深信法律的效用與人性的制約，乃至在前期以卑鄙形象拉大二人鴻溝。

鴻溝是這些泰劇無往不利的慣用法寶，不然層巒疊嶂的障礙無從搬演，故事也就無從可歌可泣。它常常寄望于這類差異，便于書寫情侶之間的阻隔，而消解這些磨折，可以滿足大眾對崎嶇坎坷的戲劇愉悅。 于是當《新引力法則》再度讓Tin救助Chan然后灰姑娘式離場成為二人相識初場面，觀眾就有了平行時空般的記憶召回，不過被救下的那位，卻以世故面相替換掉純真本心，劇集開始以另一種大起大落的方式通向羅馬。 這樣的愛情故事，在通俗范疇內，屬于好磕那一掛。因為上帝視角管夠，喜怒哀樂全都一目了然，哪怕設置了許多懸疑和反轉，它也不會脫離馥郁的地氣，更不會拔高理解的門檻。

本質上，它還是一個混雜刀片與糖水的愛戀故事，讓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哭笑笑就過去了。 再回想這些故事的魔力，即這些便捷卻奏效的共情宣泄，還是源于親切，哪怕是對我們而言。 中國元素的滲入是表面上的一個緣由。很多時候，我們能在劇里體會到主創對中國觀眾的友好，《新引力法則》第一集，Chan就秀了一把中文，《深宅紳士》更是了不得，整個宅邸、幫派都是中國人，就連「斷袖」二字，也用得比我們還要頻繁，遑論戲劇與皮影戲，還挪用了《白蛇傳》本身幽微的情味。

《深宅紳士》

更重要的是，它植入了整個東南亞共享的某種壓抑氣氛，自由的愛與情不能直接言明、點破，而是要在迂回含蓄的表達里頭，實現它內在加速生長繼而枝繁葉茂的感念，要從遮遮掩掩到落落大方的跳躍中，沖擊受眾的快慰命門。 尤其是《深宅紳士》，傳統在以絞殺的形式碾壓這種文化制造的必要性孝子，那種難以喘氣的壓力，是可以跳脫性取向而構成精神共振的。 《吸引力法則》的翻新，在于搬到了當下堪稱某種亞洲之光的開明泰國，加之族親羈絆銳減，削減了這類壓力，繼而用更現實的處境，推演二人情感的走向。這背景套用上去，是要把同性戀情淡化成更平凡、更日常的情感關系，不再以過分禁斷的標準來驗證情愛發生的合法。

這時候，Chan的律師身份成了橋接現實黑暗一個并不特別但始終實用的方式。他本身的腹黑、自大，也非常直白地呼應了外在世界的昏沉。 泰國有不少故事直面錢權只手遮天的病態。純粹為客戶辯駁的金牌律師，成功學與金錢觀很能反應時代良知的崩塌，Chan起初出人意表的姿態，格外需要剛才提過的Tin的理想主義做人格支撐。 故事的淺層矛盾源自于Tin關愛倍加的外甥女意外被官二代開車撞死，而Chan作為對方律師，提出用錢封口。這幾乎是我們在戲里戲外都見怪不怪的戲碼了，而劇集則借Chan的臺詞，來往深處針砭按照人類自私機制層層劃分出來的社會結構。

在這樣的結構下，同樣作為弱者的兩位男主，站到了不同的陣營。Chan順應潮流，放下良知，在與狼共舞時分享既得利益，而Tin嫉惡如仇，遵紀守法，是在以空想乃至天真的白兔姿態去對抗餓狼世界的規則。 入世與否，涉世深淺，既是他們的矛盾，也是觀眾人生經歷的濃縮對比。也因此，這是兩位男主愛情戲份能否可行的推演，也是善惡正邪交相博弈的展示。 劇集當然是借機往上撥高一層的，畢竟很多老生常談的話題之所以還在談，無非因為它們依舊可恨地沒有過時。 比如高位者對低位者的踐踏，不僅體現在對財產、人格乃至生命的毫不尊重，而且體現在踐踏過后，會反過來暴力威脅和潑臟水，對肉體和精神進行二次傷害。在這過程中，又能看到洗腦與盲從的恐怖，看到外界對「完美受害人」的不當苛求等等。

不管討巧、跟風與否，主創團隊還是有嘗試在稀松平常的愛情故事里填充敘述上的野心與表達。可以說，角色是在戲劇性地承載這些人間常事的考驗，也在替觀眾質問這些險阻本身的必要性。 但天問存在了，也不是一味仇大苦深地控訴，這類劇集往往沒有跟現實短兵相接的執念。娛樂至上，《吸引力法則》難免用了一些很笨拙甚至很歡樂的方式，它更傾向于在有限表達的同時，通過再美好不過的戀情，來實現某種寬慰，畢竟這些情感，要經歷本不必要的磨難。 所以，人物走向和局勢逆變的落腳點，依然都會是理想主義戰勝現實殘酷，取得團圓大勝利，終歸是那種用以出氣甚至是用以寄托幻想的內容，來寬慰戲外之人。

說實在的，這樣的創作方法，不屬于高明那一掛。但是這類主流泰劇的魅力恰恰在于不高明，在于樸素但熱烈地進行表達。 泰語本身就有一種鬧熱的煙火氣息，鏡頭下總有形形色色的配角，在放大這種色彩，譬如Tin鄰里那對夫妻。 到了兩位男主的對戲，少不了高高低低的哭與笑，也少不了涌動的曖昧與公然的挑逗，那也是順應泰劇風情，明暗都要發糖。Chan把被打的Tin救回家中，少不免要就寬衣解帶開些玩笑，Tin給Chan上藥，也少不了脫衣、喊疼等等天作的配合。

放在亞洲視野里，泰劇撩撥就撩撥在這里，很直白，很大方，也很產業化。不是西方那種尺度，但大概有更適合本土觀眾的分寸。 本土是囊括我國在內的受眾，包括女性在內的，那么還是有必要稍微厘清一點界限。 我們已經沒有太大必要用老詞匯「腐劇」來套《吸引力法則》，它誠然是有迎合所謂腐女的眼光，用顏值過硬的年輕帥哥來給一段關系的養眼程度翻倍，用充分的糖度來勾兌精神快慰，但是它的產地泰國，在這些年已經用海量的同性戀故事打破了腐劇本身承載的刻板幻想。

也就是說，它漸漸地往現實層面靠攏，漸漸地擺脫同性戀作為異質的獵奇，它是要歸并到普通人的日常語境里的，這種坦然、自然的姿態，早就跳脫了腐劇這一概念誕生之際的偏差，甚至帶動了本國影視行業新主流的形成，即以年輕男男戀情為主的一個消費趨勢。 在這樣的基礎上，也有關注更大年齡群體的《曼谷基友記》這些作品，或者是體現友情更大于愛情的《窈窕淑男的日記》等等，而泰劇必然會在拓展之中，立住當下同性領域的位置。 相比之下，反而是日韓有更多對腐劇的傾心。日本相對知名的同性劇集，除卻《情色小說家》這類開宗明義的作品，哪怕是西島秀俊的《昨日的美食》，戀愛的感覺也是淡如白水，過于克己的疏淡造成「腐」味的繁殖，于是徹底失真，尤其是在前期。

《昨日的美食》

而我們再觀泰劇，反而能夠找到一些臺灣劇集早期的滋味，熱忱的，本真的，也不要多么深刻，多么悲壯，或者是要有都市格調、先鋒姿態，反正就是舒舒服服地貼著看過去，會在狗血與擾攘中得到一些熟稔的八點檔的安全和放松，然后才是平滑的思索。 這是《吸引力法則》的吸引力所在，也是目標受眾樂于手松打高分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