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龍傳說》有個非常令人迷惑的電影開頭： 在一片古老的大地上，原本和睦的人類，為了爭奪具有神秘魔法力量的神龍寶石而相互失去了信任，分裂成了五個部落，各自養(yǎng)了一大堆雇傭兵、戰(zhàn)士和刺客，隨時隨地做好了發(fā)動戰(zhàn)爭的準備。女主角拉雅的父親，神龍寶石的守護者，龍心城的首領，一個意氣風發(fā)、能舞擅斗的威武戰(zhàn)士，強到敵人連個腳趾頭都沒辦法靠近寶石。他希望呼吁各個部落停下戰(zhàn)爭、保持和平、相互信任，重建這片古老大地繁榮一體的世界。 拉雅問他打算怎么辦，他說： “一起吃個飯唄。” 一邊這么說著，父親一邊在個滿是傭人的大廚房里向拉雅展示了他最新研制的菜譜，就像每一個亞洲文化里慈愛的父親一樣：縱使他博學通識、功成名就，卻依然保持著喜歡下廚的興趣愛好，會做讓小孩一生都難以忘懷的父愛料理。他往一口大湯鍋里放了一勺蝦醬、一把檸檬草、一碟筍、一點辣椒和棕櫚糖，望著這碗飄著奇奇怪怪佐料的紅彤彤的湯，拉雅以為父親要給其他部落下毒，禁不住饞喝了一口才發(fā)現(xiàn)： 原來！喝冬陰功湯還有民族大團結(jié)的功效！

這也太像冬陰功湯了吧！

《尋龍傳說》是一部以東南亞文化為靈感的迪士尼動畫長篇。自1937年第一部動畫長片《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上映以來，迪士尼以將近每年一部的速度不斷推出新作，直到目前的《尋龍傳說》，已經(jīng)是第59部動畫長片。迪士尼的動畫有一個顯著的特點，既一切情節(jié)都發(fā)生在架空世界，以動畫的形式讓幻想中的世界發(fā)生在觀眾面前。而架空世界的文明往往又植根于現(xiàn)實世界——以《超能陸戰(zhàn)隊》為例，影片呈現(xiàn)的概念都市“舊京山（San Fransokyo）”就結(jié)合了舊金山和東京的城市文化背景，讓觀眾感到既新鮮又熟悉。

San Fransokyo

《超能陸戰(zhàn)隊》的導演，唐·霍爾，也正是本作《尋龍傳說》的導演。從《尋龍傳說》呈現(xiàn)出的服裝、建筑、美術設計和料理食材等細節(jié)來看，這部電影借鑒了老撾、印尼、泰國、越南、柬埔寨、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等東南亞各國的文化。在西方語境下呈現(xiàn)出一部有著濃厚亞洲文化韻味的電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美術總監(jiān)可以汲取亞洲文化的特色把控美術風格，在音樂編排上挑選幾樣亞洲特色的樂器進行編曲，如果人物情節(jié)的內(nèi)核依然遵循著西方文化語境的既定思想，最后完成的作品很有可能只是一個依樣畫葫蘆的表象。文化表達有時候倒是和做菜差不多，擺盤花里胡哨的或許可以勾起讓觀眾一探究竟的愿望，但取決于菜好吃不好吃的關鍵，還是要文化入味。

想要看一個地方是不是水土豐饒，就要看大蔥長得是不是夠壯

從一碗冬陰功湯開始，《尋龍傳說》展開了它在動畫架空世界中，讓文化入味的嘗試。這可能是這么多迪士尼長篇動畫中對吃最為執(zhí)著的一部動畫，也正如東南亞民族對美食的熱情。東南亞人愛吃，有些國家的香蕉不僅是水果，還可以被作為一種計量單位；以前馬來西亞的紙幣上都印著香蕉；在越南的當?shù)刂V語里，就有“為學語先學吃”這一說。和中國一樣，越南人打招呼也喜歡說“吃了嗎？”。《尋龍傳說》片中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一句臺詞，除了凸顯本篇核心主題的“信任彼此”，就是一句“有誰餓了？”這句話代替了“你好嗎？”“交個朋友”等一切打破僵局的潛臺詞，推動人物關系的發(fā)展，表面上看上去是打算去吃飯，實際上意有所指，這種行為在亞洲文化里被統(tǒng)稱為“飯局”。從這個角度來看，電影片頭神龍寶石的守護者為了統(tǒng)一龍佑之邦，竟然寄希望于請大家吃頓飯，就不難理解了——如果有一頓飯不能解決的事情，那就來兩頓。

餓了嗎？龍佑之邦人民的口頭禪

但是當請客吃飯這樣的享受擺在了和龍心城敵對的另外四個部落面前，大家無一例外地都將它看作是一場“鴻門宴”，亞洲文化語境中對“吃飯”的復雜含義就此展開：在歐美文化作品里，鮮有為宴席賦予復雜定義的情節(jié)，僅有達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從文藝復興時期就指代“背叛”一直被沿用在歐美的各個文化作品當中。但是在亞洲文化作品當中，擺什么宴、吃什么、怎么吃，統(tǒng)統(tǒng)值得創(chuàng)作者推敲考究，而一名專業(yè)的演員對于“吃戲”甚至還有不同層次的表演。 在以越南為背景的電影《情人》里，就有這么一場在高級餐廳里吃飯的經(jīng)典場景，女主角邀請她年長的情人和她的家人一起共進晚餐，為的是向她的家庭展示她捕獲的富商情人；情人在席間盡力想博取大家的好感，最終只有在結(jié)賬的時候掏出來的厚厚一疊錢才引起了家人的側(cè)目；她的家人們裝作對情人毫不在意，心里卻在盤算著怎么樣才能從他身上撈到好處。亞洲文化背景的電影里，吃飯常常被作為一段關系的紐帶或者重要轉(zhuǎn)折點 拉雅的父親邀請四大部落一起吃飯和解，四大部落卻質(zhì)疑他的企圖。拉雅試圖幫父親解圍，主動走到眾人面前打破僵持不下的局面，正當所有人都以為拉雅要為父親辯解的時候，她卻問大家：“有誰餓了？”語言可以轉(zhuǎn)化為割裂部落團結(jié)的利器，但食物永遠是中性的、不會偏向任何一方力量的。各個部落面面相覷，龍牙谷首領的女兒納馬麗主動站了出來。 宴會席間，要看一個人是一心想辦事還是誠心想吃飯，只要看那個人對眼前事物的態(tài)度，多少都能猜出來。鏡頭轉(zhuǎn)向拉雅和納馬麗，兩個女孩坐在地上聊天，納馬麗身邊的食物紋絲未動，而拉雅身邊的餐盤里被吃得僅剩下一根肉串。拉雅將肉串分給了納馬麗一半，兩人交換著女孩的心事，通過一個關于食物的快問快答，納馬麗話鋒一轉(zhuǎn)，主動聊起了關于最后一條龍希蘇的傳說。拉雅興奮地拉著納馬麗去看龍心城世世代代守護著的神龍寶石，就像她分享肉串一樣和朋友分享她引以為豪的秘密。

就像這頓沒怎么好好吃完的飯一樣，隨著納馬麗的背叛，兩個女孩之間的友誼支離破碎。 成年之后的拉雅帶著自己的寵物突突一起去尋找神龍希蘇，在殘骸堆砌的洞穴里，拉雅成功喚醒了希蘇，希蘇醒來以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自來熟地從拉雅的包里順手拿了菠蘿蜜干吃。菠蘿蜜干是一種典型的越南果干零食，偷吃零食的希蘇打破了拉雅以及觀眾對于神龍原本至高無上的圣潔想象，它就像一個長不大的鄰家小孩一樣成為了拉雅的同伴。因此即便希蘇在獲得了各方魔力以后變得越來越強大，拉雅在希蘇面前始終更像是個大姐姐一樣守護著它，害怕它被人類世界欺騙。

畫挑眉妝的龍還真是第一次見。。

在處理用餐場景上，西方電影很少會關注食物本身，也很少給食物賦予特定的情感寄托。導演利用了東南亞各地的飲食特色塑造了《尋龍傳說》中不同的食物情節(jié)，當拉雅和希蘇逃到小男孩阿波的船上以后，起初三者處于金錢交易當中的雇傭關系，拉雅不信任阿波，讓希蘇隱藏自己神龍的身份，阿波端出一鍋蝦粥請她們嘗嘗，卻遭到了拉雅的拒絕。她認為粥里可能會有毒——就像任何一部亞洲武俠片拍的情節(jié)那樣，當一個見錢眼開的客棧老板無故端出美食招待俠客，多多少少都有點不懷好意。阿波告訴拉雅：“即便這粥里有毒，喝了以后你也會幸福地死去。”而在一邊的希蘇早已喝完了整整一大碗粥，發(fā)出了幸福的感嘆。 做飯好吃的人，能有什么壞心眼呢？這是亞洲文化當中永恒不變的真理。你很難不對一個做得一手好菜的人產(chǎn)生強烈的依賴感與好感。童年創(chuàng)傷讓拉雅不再輕易相信任何人，阿波卻輕易地用一鍋好粥拉攏了拉雅的信任。冬陰功湯在父親手里成為了團結(jié)五族的象征，而阿波的蝦粥則起到了建立信任的一種途徑。在此后的冒險當中，每當船上多一個乘客，就會重復出現(xiàn)一次大家一起喝蝦粥的場景，一再強調(diào)了食物是凝聚團結(jié)的紐帶。

沒有人可以拒絕泰國香米熬蝦粥

當船上一行人來到龍脊山以后，純真的希蘇不愿意希望以“送見面禮”的方式向龍脊山的首領索要神龍寶石的碎片，于是抓起一鍋蝦粥就沖向深山竹林當中。她抱著蝦粥告訴拉雅，“如果你想信任別人，就要先讓別人信任你。”隨即叩響了龍脊山部落的門環(huán)，就像個熱心鄰居抱著一鍋剛煮好的餃子想分給大家嘗嘗一樣。 不出拉雅所料，她們被陷阱抓住了。希蘇想化解因為自己的草率而造成的尷尬局面、又不愿意承認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于是假裝不知所謂地問道：“有誰餓了嗎？” 東南亞電影對熱帶水果有著一種強烈的迷戀，熱帶水果和東南亞人一樣被同一方風土滋養(yǎng)，它常常被東南亞導演作為一種符號指代人和人之間的意境。前有《青木瓜之味》中的青木瓜，后有《熱帶雨》中的榴蓮，《尋龍傳說》所采用的熱帶水果符號就是拉雅隨身攜帶的菠蘿蜜干和龍脊山戰(zhàn)士老藤所鐘愛的芒果。菠蘿蜜干之于拉雅，是帶有故鄉(xiāng)色彩的食物，同時也是干硬的、難以滿足口欲之快的，正如同她為了尋找希蘇而花費六年的苦行一樣。失去家人的老藤孤獨地守護神龍水晶的碎片，當他抓到希蘇和拉雅以后，難掩自己多年以來重新見到人類的興奮之情，但他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告訴希蘇：“你聞起來像芒果。” “只有沒有舌頭的白癡才不愛芒果。”老藤補充說。 人人都崇敬希蘇，因為她是傳說當中拯救了龍佑之邦的神龍，人們崇敬的不僅是神龍本身，更多的是神龍擁有的強大魔法；老藤卻覺得希蘇像顆芒果，就像熱愛孤獨生活中最思念的美食那樣熱愛希蘇和拉雅的到來。很難想象，本篇最浪漫的臺詞竟然由一個高大強悍、住在深山老林里玩弄雙手斧的孤獨戰(zhàn)士說了出來。

老藤，用最糙的話訴最深的情

在前往龍牙谷、爭奪最后一顆寶石碎片之前，拉雅與希蘇和她們的朋友們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這看起來像是一場踐行，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整段冒險之旅中的最后一站，也是最為艱巨的一站。奪回龍牙谷的神龍碎片，對所有人的意義都非同凡響，大家寄希望于希蘇可以修復神龍寶石，讓親人回歸、讓邪惡力量永遠地從龍佑之邦消失。曾經(jīng)的拉雅一意孤行，如今的她擁有了來自龍佑之邦大陸各個部落的朋友們和她一起并肩作戰(zhàn)。在踐行宴上，拉雅重新做出了父親在她童年時期做過的那碗冬陰功湯。此時的她，在經(jīng)歷了這么多以后，能夠更加深刻地理解為什么在一碗湯里，加上來自各個部落的食材，就能做出一碗鮮美無比的佳肴。 這是《尋龍傳說》里出現(xiàn)的第一道菜，也是最后一道菜。

這張海報上畫的場景就是踐行宴。踐行宴有多快樂，后面的情節(jié)就有多心酸

除了眼花繚亂的熱帶水果和東南亞料理，《尋龍傳說》中關于東南亞文化的美術設定也是這部動畫最大的亮點之一。在影片開頭就通過大量的美術、建筑場景展現(xiàn)了龍佑之邦的東南亞風情。

在關于神龍希蘇傳說的卷軸上，書寫的文字融合了現(xiàn)在東南亞文字的設計。

拉雅圓滾滾的坐騎“突突（tuk tuk）”靈感來自于泰國街頭又胖又圓的三輪“嘟嘟車”，它的英文名恰好也是“tuk-tuk”。

拉雅的佩劍靈感來自于馬來群島的族民使用的格里斯劍（Kris）。

納馬麗在格斗之前會先在手上綁上繃帶，是泰拳的格斗風格。 拉雅作為迪士尼動畫系列中的第十三位公主，她的宮廷服飾看上去非常像老撾、柬埔寨和泰國那邊的民族服裝Sbai。

在歐美，大街上常見的亞洲餐館，除了中餐、日料、泰國菜、越南菜，就是一種名為“fusion”的融合餐廳。它在食材上選擇了亞洲菜的特色，在烹飪方式和調(diào)味上做出了迎合大眾口味、反傳統(tǒng)的改變，吸引更多的食客來餐廳嘗試不同的亞洲風味。《尋龍傳說》或許就像是這一類融合菜式，從藝術風格入手，抓住了觀眾的眼球，再從“吃”入手，表達東南亞的文化內(nèi)里，是一次不錯的嘗試。它終于讓動畫當中的人物性格和行為方式從模式化的模版里跳了出來，真正地開始關注多元文化的內(nèi)在特性。 畢竟，文化恒久遠，美食永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