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其實我也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 比起在朋友圈發一張馬男的截圖來標榜認同感，做別的事情當然要辛苦得多。更何況我們并不是馬男，并沒有身在“hollywoo”，并沒有十幾年前賺的幾百萬美金和豪宅用來混吃等死。我的生活艱難，卻還要佯裝笑容，但馬男卻墮落得理所當然。就憑他身在鋪滿金錢與寂寞的好萊塢，他活該。 我們唯一的共同之處就是把自己當成一個本質上的好人，并且還想當然地以為這種想當然是我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每隔半個月我就對自己說，狀態不好，我需要休息一下，就這么半個月又半個月，算起來從小到大還真沒有一件事能堅持下來。人來人往，我從灰暗的高中生變成涂脂抹粉強打精神的末流大學生。早晨去樓下GS25買早飯，收銀小哥多找了幾十塊給我，我笑著還給他，便能覺得人生十分之有意義。 畢竟每個人都想當施惠者。馬男需要陶德，就好像某些人需要弱者才能顯示出自己存在的意義，就好像片中那只老虎需要中東地區的戰爭孤兒才能樹立起自己的銅像。有些人做好事才不是因為他們是好人，而是因為他們喜歡這種優越感，有些人做好事就像有些人養狗，他需要狗對他搖尾乞憐，然而一旦到了他想搬家之類的時候，他就會把狗給丟掉。 這個世界上混蛋太多了。承認自己是渣滓也挺不容易，哀莫大于心不死。波杰克求戴安，“告訴我其實我是一個好人”，可戴安無言以對。有人說看了心疼，但倒不如說是赤裸裸的咎由自取。戴安太了解波杰克，他和我們大多數人一樣，只是想表現得像個好人，以此換來生活顯得不那么寂寞和可憐。這也是他為什么要毀掉陶德的夢想的原因。這點簡直和我們對待朋友的態度一模一樣：一天喝幾噸酒的馬男就應該和蹭沙發的廢柴做朋友，起碼此時在朋友生物鏈上他還比他優越。然而如果，你的喪逼朋友突然成為全球巨星或者著名藝術家，你會怎么面對他？“親愛的我真為你高興！”這句話說完的下一秒你們就會開始漸行漸遠了。 如果是在現實世界里，處在戴安的位置，我們大概會敷衍地對波杰克說：“你當然是個好人！”語氣堅決肯定，說的好像連自己真這么相信似的。這或許也是《馬男波杰克》的好處，它和那些人們疲乏了一天之后想要看到的和睦友善戲碼不一樣，它不是親密無間的老友共坐一張長沙發，也不是Geek們到最后都娶到美女成為人生贏家，它終于決定不再騙你了。在這個現實世界，做一只發條橙，阿甘或者有房子可宅的喪逼或許就是我們力所能及的最好結局之一。 我喜歡馬男的OP，多么像我的一天。通常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像馬男一樣兩眼發直，或許是在被生活強奸。他背后人來人往的浮華構成了無關的背景墻。那張“dont push me too hard”的臉熟悉得讓人生膩，讓我懷疑是不是看到了自己。最后他倒在泳池里，居然也能奇跡般地引起一種類似平克弗洛伊德式的聯想。這個人類世界原來充滿了動物，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我們這些高等動物，兇猛動物，真的是連偽裝都懶得了啊。 諷刺最尖銳的，大概要屬陶德和戴安幫助小雞逃離養雞場那一集，簡直可以端端正正貼上標語：“深刻地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人吃人”——或者說雞吃雞的——“本質”。可是哪個主義下的世界不吃人？當主角一行人自以為翻天覆地創下壯舉，“肯德基”的售賣數量卻悄然在他們身后翻倍。光鮮亮麗的人無非就是劇中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雞，他們負責圈養和屠殺別的雞，而在被圈養的弱者中，又有那么幾個被稱為“朋友”用來滿足“好人們”熱切的心靈。這大概是我們賴以生存，此消彼長的自然法則了。 說實話，我大多時候不太在乎這些社會大道理，畢竟慘淡的私人生活就已經堪憂。卡羅琳公主說，她一難過的時候就習慣性想要照顧別人，她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工作狂，所以她能痛擊渣男兔，但是她孤獨，孤獨得甚至連對方是一個男人還是三個疊羅漢的小孩都分不清——然而這一切荒謬中又帶著點寫實。好比許多都市女性的縮影，在寂寞投身一個與自己根本不在同一條線上的年輕男人，又或者遇見一個精于算計，什么便宜都想占的老男人。每一次她都選擇放下自己的理智去相信了，可是結果只是——“我難過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想要照顧別人。”照顧別人，或許也是不想再與自己獨處太多吧。 馬男和戴安則都是典型的左伊，童年陰影，原生家庭一塌糊涂，成長經歷也糟糕。他們同樣沒有安全感，只是金錢讓馬男墮落得無所顧忌，知識與普通人的生存則多少給了戴安一點為他人著想的“sweet”。不過，花生醬的那位槍手作家對戴安說過：“你明明是左伊，卻偏偏要偽裝成扎爾達，總有一天你騙不了自己。”確實，每個左伊都羨慕著扎爾達的生活，但他們卻永遠無法融入。在花生醬先生給戴安第無數個“驚喜”派對后她終于忍不住爆發，她痛恨生活困于現狀，在做出改變后卻又迷失了人生的意義。在骨子里她是和馬男一樣的人，或者說，她是個尚有希望的左伊，因為她有事業，有愛人，而這兩者的光芒也是所有左伊們不集體去自殺的最重要原因。馬男則是一個倒霉一些的左伊，他的事業告訴他，電腦技術能把電影角色塑造得比他本人好一萬倍；而好不容易遇到的看似真愛最終還是會離開——我想某種程度上我明白這種感受，比較二十年來我也是個壞運氣的左伊。這種感覺就叫做“啊，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就知道會這樣，我根本遇不到一個我愛的人，或者我遇見她，再怎樣千回百轉，她都會離開。 我就知道會這樣，明明努力爭取到的機會，到最后都會啼笑皆非地流產。 我就知道，我生來就是一個有裂縫的人，每當我想要做一點好的事情，它卻反而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流走了。 因為我是左伊，我是馬男波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