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石新雨 全文約4000字 閱讀需要10分鐘 大衛·林奇最好的電影，都是不完整的，它們充滿了接不上的地方、難以歸位的形象，其外延遠遠大于目前的體量。而這些錯雜的作品，有時并沒有固定的劇本，而是源于接二連三的創意，如《內陸帝國》，自由創作讓林奇溢出了原先的構思，卻也帶來極大幅度的削減，事實上，他辜負了很多有生命的素材。但他同時知道，一片宇宙本就可以形成各種版本，那些遺憾和愛的證據都在作祟，促使他回歸到剪輯的過程中，回到另一種開始：《雙峰：與火同行》與《遺失的碎片》，《內陸帝國》、《發生過的更多事》與《兔子》，電影出現了雙生。

《發生過更多的事》

他最具有創造力的素材庫，都是巨大的共生結構，比如《內陸帝國》，她不止是兩個女性的冒險。經由DV影像的“真實性”，到電視、片場、流行歌、通靈儀式里的私密活動，這部電影疊加著女性們生活的日常。當我們看到勞拉·哈林出現在影片的結尾，還穿著《穆赫蘭道》里的那條黑裙子， 我們才會驚訝于她本身的自由——不同于前作中，那位被清空了記憶、既走向無限又指回封閉的女孩，這一次，她主動轉移了自己，在共舞中得到生活的跡象。那場偉大的派對，像是對《發生過的更多事》的召喚，存在一個綿長的宇宙，每個視角都會有自身之外的世界。

《內陸帝國》結尾的勞拉·哈林

?色還在生?，在《內陸帝國》里，山谷小屋作為布景，被光線、被淚水所旋轉，它的容量已拓展至極限，但在《發生過的更多事》，這棟布景又一次重生了，它與遙遠的外界相接，勞拉·鄧恩目前是貧窮的懷孕女性，她提著廚房垃圾，直接跨過內外景之間的黑色斷層，在一個個黑場中，穿梭于晝夜的兩極。而那些缺席于《內陸帝國》的房屋痕跡，竟詭異地在這里出沒；水槽上的杯子、客廳的吸塵器、垃圾、以及堆攢在畫外的垃圾…… 它們產生于她和丈夫之間，或者她和姐妹團共用房子時，家務帶著天然的完整性，但空間的裂隙卻并未合攏，這使鄧恩成為蒙太奇的集中體。

扔垃圾的勞拉·鄧恩

然而，《發生過的更多事》比前作更去中心，它去掉了一對始末：派拉蒙片場和波蘭酒店的房間，鄧恩和波蘭女孩也沒有看向對方。《內陸帝國》以這兩個最重要的姐妹為端點，她們刺穿了很多場景；但在《發生過的更多事》，人物總是一出現，就已經在場景里了。場景的交替，通常是某個極亮之物對極暗的灼燒：一雙眼睛被遮蔽，另一片黑夜中，一個池塘在焚火；房間的門梁，一個小小的光點在閃爍；而情境都始于中途，它們還沒演完，就又回歸暗部。陡然的淡入和淡出，預知著暗部的不閉合。

焚火的池塘

故事中不止有一家酒店，很多女性都獲得了自己的酒店，空間彼此隔絕。當主?成為聆聽者，她人的樓道上，也走過了兔子輕紗般的腳步。但人物的眼睛都是孤立的，林奇的正反打總是離眼球很近，使它們成為最濕潤的器官，對視的雙方有不同的感知場，正反打的切換，帶來視?的分叉，女性與魔?，她/他們各自陷入了麻煩。

魅影的眼睛

在那座點著火的酒店里，魅影的眼睛對著一幅畫，他在賣手表，那種交易或許像畫上的內容一樣殘忍，有個女孩站在他對面，保持沉默，然后離開。場景去到舞池又回來，波蘭女孩出現了，她朝魅影走過去。門廊邊的三個人緊張地盯著她，其中有一位極其悲傷的姑娘；DV錄像機構建著視角的叢林。林奇沒有給出人物的全身、場景的全貌，他把握DV對局部的敏銳，用更小的景別來組織情境：變焦“進”一個痛苦的神情；直接讓兩張面孔對立，乃至一只手的動作、一只眼的方向，加之人物的僵持，這些強烈的局部構成了循環的對峙；同時，身體被隱藏了。

波蘭女孩與魅影的正反打，是一對兩極。原本對情節的鋪墊：波蘭語，女孩重復《內陸帝國》中妮基的“我不會英語”，帶來完全陌生的差異，劇本已經成為黑洞，只剩下演員的勇氣，令我們去相信最古典的東西——表情的魔力，事物的魔力。女孩臉上跳著隱隱的燈火，她不斷地暗下去，以對那些金色的手表、和來路不明的詞語注入愿望；而交易者，用最純粹的邪惡吞噬詞語。情境像童話的殘片，當買家從她的鞋子里拿出25美元，兩只手在軸線上相持，她/他們的眼睛還沒有凝固。而DV的變焦穿插了進去，它越過連接的手，看到畫上魔?的爪子，越過火，看到一位揉著雙眼的神，她坐在黑暗中，那還不是盡頭。攝像機愈是能動，愈是會碰到阻礙，阻礙埋藏著延伸，以及隔空的存在；診療師的臉出現。

如果有人先看了，或者只看了《發生過的更多事》，可能會把鄧恩的不同版本視為同一靈魂的無數身世，因為她們更分散，而又暗藏交集。林奇做了一次全新的嘗試：他將復仇天使*的一段話與小屋里的鄧恩交叉剪輯，她們被對方干擾了。因此，她們確有相互附體的可能。但她們會持有自己的視角，場景必須保持分層，就在復仇天使與山谷小屋切換的速率中，視?相互撞面，卻從不合為一體。

視角的撞面

不同的鄧恩在穿透墻壁的過程中，似乎都察覺到“我不在自己的家里”，這句話的側重點會變化，回環會帶來穿梭。從門把手后的房間跳到妮基的宮殿，人物的版本組成接力，地圖擴大，多么茂盛的通道——宮殿的燈廊，然后是夜里窗戶們的燈，許多碩大的路燈與未知的光斑，逐漸拼成一條紐帶，再到酒店的吊燈，到處都在反光，她走上樓梯，打開又一扇門。 自從正反打發生在妮基和她自己之間，她就能同時出現在?的兩頭，甚至彼此躲藏。于是，鏡頭位置的轉換，跳躍，會導致一個演員被轉移進不同的身體，像一場層層深入、更換著方向和對象的變焦運動。一張連著聽筒的特寫——“變焦”本該就此阻塞，但她反而接入了通道。妮基倒在地上，這個特寫被各種音軌入侵：她無法捕捉到聽筒的對面；魅影的聲音被采樣進來，飄在畫面上，就像房間過去的殘音；電話線在響動，突然接到兔子的家，兔子便將一個碎片放了進來。我們游移于電話線和聽筒，由于你看不見聲音，所以，傳輸聲音的物質成為變化的中心，它們在各個距離上發生通導與斷裂。

一張連著聽筒的特寫

本片中有好些聲音與畫面的分層，比如妮基的電話，比如她與娜塔莎·金斯基的話語迷宮，這些對話進展得極其緩慢，因為人被語言繞了進去，被語法和語意，被那些似曾相識的信物和名字…… 或許，我們凝視的面孔都是半出生的面孔，恰如格蕾絲·扎布里斯基的寓言，林奇電影中不存在完整的人，她們的單薄，她們對彼此的遺忘，正如自始埋下的不安一樣豐饒……一個叫比利的名字遇到了新的敘述者，她勾出另一個社群，更多沒聽過的人名，對話的雙方不只迷失在自己的森林里，還無意中踏入了對方的地界。

娜塔莎·金斯基的話語迷宮

但還有一些生活在蒙太奇中的角色，比如兔子，比如格蕾絲，以及姐妹團，她們都是“跑出來”的，或許她們比那些試圖活在當下的人，更先意識到電影的結構，所以她們警醒著前者，將其帶回蒙太奇的不可閉合中。我們無法將兔子摘出來給某個特定的對象，每個女性都會有自己的酒店，而酒店之間的距離還在移動。如同鄧恩站在門把手前，接著，便來到了宮殿；兔子打開了波蘭酒店的房門，接著，他走在工廠的樓道上——也許是建筑的前身，也許是診療室——林奇放慢了他的步伐，給予他更神秘的足跡。

兔子的步伐

陡增的人物網絡，有時透露出林奇最封閉的設想——“對出軌的恐懼”——更多時候在跨越它，《徜徉在憂郁的明天》有它的因果，但它又與更多外界并置，它無法吞并山谷小屋。這棟小屋既被情節劇鎖定，又因為姐妹團的入住，使得鄧恩鉆進了開放的迷藏。生活的頻道取決于共同生活的伙伴。因此，哪怕本片的很多段落，都包含了《內陸帝國》所刪去的邏輯，但我們卻因刪減而感到一部作品的自由，邏輯在世界中顯得很渺小，畢竟，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洛杉磯和波蘭拍了多少東西，對林奇的電影來說，完整才是死亡，至少這是觀眾對他的選擇。

姐妹團在山谷小屋里玩飛船

我們還要提到一位蒙太奇的集中者：復仇天使（影評人梅麗莎·安德森在她關于《內陸帝國》的專著中給這個角色取的名字）。盡管在最開始，林奇干擾了她的獨白，但他又收錄了她最具擴散性的一段話，那是一段長達16分鐘的自述。復仇天使又擴展了她的歷史，她已經快一百歲了。她記憶著很多鮮明的事物：姐姐家冰箱上的小架子，她的床位和母親給她的床頭燈，她以此構筑出她的家庭，相互折磨的女性，離散的女性們。她對面診療師的接話風格，令人想起哈利·戴恩·斯坦通，只是更殘忍——斯坦通在《內陸帝國》里是個聲稱喜歡狗的借錢狂，診療師聽著復仇天使母親的手被壓成煎餅，說自己喜歡煎餅。

復仇天使

復仇天使控訴的強度恰如她幽默的強度，仿佛只要繼續說下去，她就能拼出一個錯落的世界，但這種方式極為現實，人的記憶確實布滿了貧窮與痛苦，它們東一塊西一塊地盤踞，導致我們既出現在這里，又出現在別處，當中充滿了死胡同。得益于勞拉·鄧恩強大的記述力，復仇天使既是女性社群的雛形，也是一位女性生命體的展開。于是，也只有這段獨白，能引出最瘋狂的聯結，工廠抖落著它的銀屑，燒出了街頭的姐妹團。

姐妹團的日常

在鄧恩到來之前，姐妹團在星光大道上獨立地生活著，正是這種段落，使林奇注定分裂出兩部電影。而且這一段影像的組織方式，也與先前差異明顯，星光大道上的妓女們，加上DV的非法性，幾乎是好萊塢最“逼真”的家庭影像，演員和DV一起游蕩、奔走，勾畫出手勢和破洞，完美到在“Ghost Of Love”的節奏中，沒有一個鏡頭被放錯。但她們沒有因此而圓滿，與大部分描述性工作者的作品區別在于，林奇的演員并不是完全確定的角色，尤其是原先的“配角”，她們更是無法被解決的人物，她們享受身份帶來的團結，但團結本身仍然是貧瘠的。所以，當視力被阻遏到極限，我們反而要平等地面對這些人，面對她們強度最大的孤獨。另一頭，比利的妻子從黑白影像里走出來，她的手里還沒有螺絲刀，簡直讓人想起《穆赫蘭道》開頭的勞拉·哈林，那時，她們都還不知道自己是誰。

比利的妻子

我們也不知道勞拉·鄧恩到底是誰，在本片中，波蘭女孩的電視機留在畫外，山谷小屋里鄧恩的靜坐，被置入了“放映”，有時，那是星光大道上的掠影，姐妹團與這個鄧恩構成了一組“端點”，致使影片其她的群像也更豐富。而與每個女性都有自己的酒店相對的，是一群女人組成家庭。《內陸帝國》結尾的那場派對，是《發生過的更多事》的姊妹，在后作中，派對的終極地點被放在山谷小屋：有一次，兩個姐妹在客廳玩飛船，給鄧恩制造一圈圈的家務；在結尾，所有的沙發都堆在墻邊，她們全部依靠在一起，和鄧恩組成了合影。

一場放映

于是這張合影，分化出一個最亮的情境——姐妹團轉過頭看向了鄧恩，而她把頭抬了起來。我們不知道鄧恩有沒有看到姐妹們，但她們陪伴了她。或許這是林奇被女性演員們推動，做出的最大進步，但其實女性能決定的東西很少，只能表決出最想停留的時刻，于是，電影回到了她們住在一起的時候。

一個家庭

這也是演員的終極時刻：目光不再被破譯，她們擁有麻煩，以及最深刻的快樂。 全文完 金色木屋：致敬大衛·林奇

本次大衛·林奇紀念展映活動由異見者編輯部聯合杭州、北京、上海的高校電影社團發起，放映排期跨時三周，于三地同步進行。放映屬于非營利性質的學術活動，并非版權放映；觀影免費，并且向校外觀眾開放。 *目前所有放映已圓滿結束。在接下來的一周內，會陸續發布一些總結性質的推文，感謝大家的支持。 金色木屋 活動往期推文 學術放映｜金色木屋：致敬大衛·林奇 金色木屋·導賞｜放映大衛·林奇 WEEK 1：我回來作祟 金色木屋 · 長評｜論純真和卑鄙：大衛·林奇《藍絲絨》 金色木屋 · 長評｜物質的觀感：大衛·林奇《橡皮頭》 金色木屋 · 導賞｜放映大衛·林奇 WEEK 2：路直路彎 金色木屋 · 訪談翻譯｜唯一的雪莉·李：《勞拉幽魂》訪談選文 金色木屋 · 長評｜另一種速度與歸途：從阿爾文·史崔特到戴爾·庫珀 金色木屋 · 長評｜肥皂劇與世界：大衛·林奇《雙峰》系列 金色木屋 · 導賞｜放映大衛·林奇 WEEK 3：地圖和坐標（以及更多） 金色木屋 · 長評｜從片場大門到電影院：大衛·林奇《內陸帝國》 金色木屋 · 評論翻譯｜幻想的解體：齊澤克論大衛·林奇《妖夜慌蹤》 金色木屋 · 圓桌｜關于《雙峰》的那些檔案 金色木屋 · 長評｜夢的六塊拼圖：大衛·林奇《穆赫蘭道》 金色木屋 · 長評｜無盡的公路與淚痕：大衛·林奇《穆赫蘭道》 金色木屋 · 評論翻譯｜覺醒：斯德潘·德羅姆論《雙峰：回歸》 金色木屋 · 評論翻譯｜《雙峰：回歸》或：什么不是電影？ 金色木屋 · 專論｜致死的預兆：林奇電影中規則的衍生與推演 金色木屋 · 長評｜重生的蒙太奇 I：溢出的斷臂 排版設計 / 柜子 封面設計 / 阿崽 責任編輯 / TWY、石新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