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英國名導喬.賴特執導的意大利劇集《墨索里尼：世紀之子》，以戲謔和狂歡的費里尼式風格，呈現了法西斯主義創始人貝尼托·墨索里尼是如何操控議會和庸眾，以讓平庸之惡一步步得逞的。 因為這種“局外人”的視角，以及制片方可能給到的最大創作自由，喬.賴特要比植根于故事新現實主義土壤的費里尼走得更遠、玩得更癲。讓我們好好看看第一季第三集第22分鐘開始的這場戲： 1921年11月8日，法西斯戰斗團羅馬大會，古羅馬水渠前，年輕躁動的組織成員們在有節奏地吶喊和高唱。如若仔細聽，他們其實在叫喊著美國當代重金屬名團System of a Down那首Cigaro的粗鄙歌詞，“My cock is much bigger than yours, my cock can walk right through the door”。作為Duce的墨索里尼登場演講，臺下更是成了金屬現場，黨徒們吶喊著歌詞，拼命Pogo和Mosh。這樣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顯然是想展示和諷刺以Duce為首的法西斯分子那種“有毒男子氣概”。這一晚之后，法西斯戰斗團正式改組為國家法西斯黨，接著向羅馬進軍，奪取政權，成為執政黨，墨索里尼也就此開啟了長達21年的獨裁統治。 這套劇集的每時每刻，幾乎都以較低音量鋪墊著重型電音的節拍，并時不時地發展為嘶吼的重金屬。為了對意大利法西斯起源謎團進行現代化改造，放手一搏的喬.賴特，在配樂方面，邀請來Chemical Brothers的Tom Rowlands，讓他打造出符合導演理想、并跳脫歷史現場的戲劇化音景。虛張聲勢地對議會宣戰、發起“向羅馬進軍”時，那不勒斯圣卡洛劇院舞臺上的《蝴蝶夫人》詠嘆調《晴朗的一天》，甚至跟著法西斯黨徒涌入現場，發展為讓人進入集體無意識狂歡狀態的Big Beat。想想Chemical Brothers早期的“Block Rockin Beats”，這簡直就是這位電音高人的拿手好戲嘛。 如若徹底顛覆真實場景，以熟練的電音美學手法，去將瘋狂而危險思想的起源變身為一個個搖滾現場，會不會太過于歷史虛無主義？喬.賴特認為自己是在“非常謹慎地講述真相，不帶說教意味“。墨索里尼之所以能夠成功，以一己之力，誘惑了自己的國家和其他許多國家，肯定自有其魅力所在。”如若我沒有展現出這種魅力，人們可能會認為所有意大利人都是白癡“，喬.賴特在采訪中說到。而至少在第一季的全部八集里，如若我們將所有搖滾化的瘋癲場景剝離，會發現作為劇集基底的故事，還是很扎實，或許也很忠實于原著2018年Antonio Scurati的同名原著小說。墨索里尼和他的法西斯黨團，從來就沒能迅速成功，而是一次次挫敗，乃至到了要被團滅的邊緣。可他們竟也能以一次次毫無節制的謊言和暴力，最終成功篡位，并帶領整個民族和國家迅速走偏。 先前我寫過一篇“Fiume o Morte! When Art Creates Fascism”，而那部帶有先鋒實驗氣質的紀錄片《Fiume o Morte》，和這部劇集《墨索里尼：世紀之子》幾乎在同一時間上線。看來，在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之際，電影藝術家們都不約而同地在思考法西斯主義的思想起源了。劇集前幾集，也都花了很大篇幅，去呼應著名詩人鄧南遮帶領極端民族主義分子占領克羅地亞城市Fiume的那段荒謬歷史。并將墨索里尼表現為一個仰慕又嫉妒鄧南遮的粉絲，一個遠沒偶像那樣行動力、卻在處處討好偶像、并權衡發聲利弊的功利媒體主編。 與賴特以往的作品風格大相徑庭，這次導演雖然保留了《至暗時刻》的黑色基調，但更多還是如上所述，展現出費里尼作品那種馬戲團氣質。扮演墨索里尼的Luca Marinelli則出色表演出Duce的那種裝腔作勢派頭。是的，表演，也正是塑成意大利性格的絕對要素。Player這詞，在很多拉丁語國家都是既指演員，又指玩家。但似乎只有在意大利語繼承自的中世紀拉丁語里，還有著小丑的含義。也因此，意大利電影史上的偉大演員，大多數都是癲狂狀態的，他們享受在過程中的玩耍（play）。墨索里尼也不例外，某種意義上，他也是一個歷史上的小丑，一名出色欺騙了國家和民族的演員，一個玩弄世人的暴君。 喬.賴特還說自己對這部劇集的設想，是 “將吉加·維爾托夫的《持攝影機的人》和《疤面煞星》，以及1990年代的銳舞文化融為一體”。看完第一季全部八集，會贊美這個英國導演的執行力，他真做到了，而且是在他所陌生的全意大利語環境中做到的。那些疊影中的做舊黑白畫面，就是《持攝影機的人》；Duce在議會和居所的近景，正是《疤面煞星》；而諷刺平庸之惡的狂歡場景，像極了那些化學兄弟帶來的銳舞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