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知道美國法治可謂相當發達了，但是我們看到美國人仍在不斷反思：歸根結底，法律和文明是如何平衡著這個世界的丑惡？至少是美國寫劇本的、投資拍電影的愿意在這個上面花力氣，花銀子，拍出來的電影不僅好看，而且發人深省。我們國內搞電影的呢，要么沒深度，要么沒能力，要么深度和能力都被閹割。Gavin Beneck是華爾街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估計是因為娶了老合伙人的女兒而地位逐漸上升。白人，有錢，成功，社會地位優越，但內心相信法律，行動上恪守法律。突然一天，他陷入了困境。他坐在公司門口的石凳上反省：自己在一天當中，撞車后逃逸，對老板撒謊，雇黑客洗清陌生人的信用歷史使之破產，制造假火警，發現自己協助老板詐騙一個慈善基金會數百萬美金，正在認真考慮要不要偽造法律文件……這種反省源自內心對法律的信仰，因而在有意無意做出上述種種有違法律和內心信仰之事的時候，他要在內心尋求答案，斷然不肯松開緊握著法律的雙手而順勢滑落到安全舒適的地方去。可這個時候，她成熟、淡定、事故的妻子出現了。她妻子對他展開了技巧高超的思想工作。首先，妻子當頭一棒扔出自己的父親、Gavin的岳父已有婚外情達20年之久。妻子知道Gavin也曾有婚外情，可Gavin不知道妻子知不知道，所以Gavin的情緒立刻受到壓制。妻子接著說其實母親早知道，但決定接受，除了愛，更多的是基于下面的邏輯：既然丈夫的工作（律師）就是挖掘欺騙之道，而正是這欺騙之道帶來的金錢滿足了自己樂在其中的奢華生活，那么，再去指責丈夫在家里的欺騙，豈不是一種虛偽嗎？從這至少可以看出，這位美國母親是講邏輯的，她能夠看出這其中深刻的邏輯悖論。而講邏輯是多數中國人還做不到的，我們還在講大和講做局的階段。我們往往可以非常心安理得地一邊享用欺騙的果實，一邊指責別人的欺騙，渾然不知自己的虛偽。但這并不能為這位母親開脫，她放棄了虛偽，卻不能放棄欺騙。談話這里出現了一次轉機，Gavin抓住機會質問道：難道你認為法律就是欺騙？妻子淡定地反問：那你以為法律是什么？在你和我父親這個級別上，法律就是一場惡毒的混戰。開創這個律所的人，能讓這個律所立于不敗之地的人，明白這個世界是怎么玩轉的，那就是如果你還想像模像樣地活下去，你就得去偷！你不是什么教中古英語的教授，可以與世無爭，可以跟人講什么道德，你就是一華爾街的律師，出了事兒你就得給我頂住！聽我的，不就是丟了一份文件嘛，調整頁碼并重新打印那份文件，然后跟另外一份文件的簽名頁合在一起，不就成了一份新的有簽字的文件了嘛。說實在的，就這個事情，在中國根本就不是個事兒，沒有人會覺得這個事情需要猶豫、思考、糾結一下，不就是偽造一份文件嘛？還是偽造一份本來就有的文件。不就是文件里的內容有些缺德，而且是在人家老頭神志不清的時候忽悠人家簽的嘛，這也算個事兒嘛？妻子最后收口袋，先刺一刀：你不是也有過婚外情嘛！你不是也欺騙嘛！你有什么做不出的？然后敷上蜜糖：你愛我、我愛你，我愿意在危難時刻站在你身邊，讓我幫助你吧！（言外之意：聽我的沒錯！不想聽我的也不行！）妻子這套動之以情、曉之以“利”的思想工作，有鋪墊、有揭牌、有當頭棒喝，有一針見血，即揣一腳又拉一把，還是很上路子的。對話原文如下：（W=wife，G=Gavin）W: Did you know that my father has had a mistress for 20 years?G: No.W: Don’t lie!G: I didn’t know it was 20 years.W: My mother knew about it.G: Why didn’t she leave him?W: Because she loved him so much. And she decided it’d be hypocritical to leave a man for cheating at home when the expensive life she enjoys so much was paid for by a man whose job was based on finding ways to cheat.G: Is that your opinion on the law?W: What do you think the law is? … At this level of the game, at my father’s level of the game, at your level of the game.W: It’s a big, vicious rumble. The people who founded this law firm, and the people who sustain it, understand the way the world works. If you want to continue to live the way we’ve been living…G: You’d have to steal!W: I could’ve married an honest man. I could’ve lived with a professor of Middle English, for example. He was a moral man, and had tenure at Princeton. W: But I didn’t. I married a Wall Street lawyer, which means I married someone who lives in a world where a man comes to the edge of things, he has to commit to staying there, and living there. Can you live there, Gavin? Can you live there with me? W: You’re not going to do anything stupid like leaving me. You had fantasies, I’m sure, so have I. But we’re married. I knew about Michelle, I knew when it was happening, and I knew when it was finished. And I knew you love me. I love you, too. I’m your wife, and I want to stand beside you. Just let me help you, Gavin, let me help you with this.后來，Gavin決定向法官承認自己是在Simon Dunn神智不清的情況下誘使對方簽訂的財產授權文件，雖然自己也是在不完全知情的情況下被兩個合伙人忽悠去干的，但自己畢竟得到了巨額獎金。并且他還要勸說兩委合伙人也去自首。他們的罪行將是詐騙，一定會入獄的。這種傻事兒在中國越來越難以看到了。他的合伙人兼岳父對他的坦白進行了嚴厲的教育，這段對話在中國也比較典型。（G=Gavin，F=father-in-law)F: Come on, where do you think Simon Dunne got his money? You think those factories in Malaysia have day-care centers in them? You want to check the pollution levels of his chemical plants in Mexico, or look at the tax benefits he got from his foundation? This is all a tight rope. You’ve got learn to balance.G: How can you live like that?F: I can live with myself, because at the end of the day, I’d think I do more good than harm. What other standard have I got to judge by? 這里的邏輯我們中國人比較熟悉。你以為Simon Dunne的錢從哪兒來的？他也是在全球開血汗工廠壓榨工人、污染環境、逃避稅款搞來的，合法嗎？合乎良心嗎？不算是欺騙嗎？我騙他的錢有什么不能心安理得的？我怎么不能心安理得啦？是，我做了些壞事兒，但是我知道我自己做的好事兒比壞事兒多，這就夠了！這就是標準！你還想當圣人啊？這個世界到底是像岳父和妻子所認定的那樣，只是一場邪惡的混戰，暴力與欺騙才是王道，生存才是準則，不擇手段就是唯一的手段，只要自己認為做的好事多于壞事就可以心安理得（這樣的人一定會為自己找到更多的好事兒，自個兒何必為難自個兒？他們一定會說服自己，自己做過的事情都是對的。不要忘了，謊言重復一百遍，自己都會相信那是真理。壞事堅持做，自己也會認定那是好事），還是像Gavin相信的，是有法律和正義的，應該不去造假、不去欺騙、不去陷害？對于后者，Gavin是相信的，但是一天之間突發的無數事件使他陷入困惑。例如，Gavin在幾近崩潰時向牧師抱怨：the world is a shithole, a garbage dump. Because my father-in-law got me to screw a good man, a decent man, out of his money, and my wife cheers me on. God likes to put two guys in a paper bag and just let them rip!（這些都是對現實世界的痛斥和無奈：岳父忽悠我去騙好人的錢，我老婆還在一邊吶喊助威！這世界不僅骯臟丑惡，還充滿人們之間無休止的相互爭斗。難道這就是上帝的意圖？）倒是那位毫無城府、稚嫩可笑、書生氣十足的應聘男生突然提醒了他。應聘的男生只為了Gavin一句“留在這里哪兒也別去！”就可以從白天一直等到晚上，是一種多么難求的“死心眼”。相比之下，前面那位女生Ellen不僅伶牙俐齒，而且有關系，老爸是舊金山的地區檢察官。男生一口氣說了很多很有理想的話，表達了對法律的信仰。Gavin在強烈的刺激之下，開始出現瘋癲現象，實則是內心的痛苦。(G: Gavin. B: the boy.)G: So why do you want to be a lawyer?B: Uh, I believe in the law. I believe in order and justice. I believe that people are by nature good. I, I believe that historical forces push us into conflict, and without the law as a buffer between people, we would have a world of vendetta, a world of violence, a world of chaos. (Gavin starts to giggle, laughing loud.) I don’t think it’s funny.G: (try hard to hold up the laughter) That’s why I’m going to give you this job. I give you the job because I want to hear what you’ve to say about the law after working here for 5 years, 1 year, a month, a day, a hour.對于后一種世界觀，除了Gavin和應聘男孩，Doyle也在努力去相信（開始一件一件只做正確的事情），還有他共同戒酒的朋友相信，學校的那位女老師愿意相信，那些天真的受基金會資助的孩子們愿意相信。這個社會仍有千千萬萬不同地位不同境遇的人們愿意去相信法律和正義，愿意以此為希望，這才真正構成了這個社會向上的力量，構成了這個社會糾錯的力量，這才是美國真正的希望。這些人也許不掌握最多的財富、最大的權勢、最高的地位，但是這個社會的力量是趨于平衡的。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可以用信念和法律來制衡嗜血的權勢和財富。法律和規則永遠不可能徹底消除腐敗和邪惡。如果真的徹底消除了，法律和規則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法律和規則是制衡的力量。法律和規則越是昌盛的地方，腐敗和邪惡帶給人們的傷害越小。反之，腐敗和邪惡就會逐漸驅逐善良和正義。Gavin與女教師的對話也很有趣：（G=Gavin，T=the teacher）G：Doyle Gipson is a man of no honor at all, a low man! But that’s ok, because nobody else has any honor, either! That’s what makes life so hard for people. So we’re taught this fairy tale that good and well, and bad and poorly. Do you believe that? （Doyle Gipson是個毫無廉恥的人，一個卑鄙的人。但是無所謂！有誰有廉恥啊？有誰值得尊敬啊？所以我們的日子都這么難過。我們以為有什么好和壞，有什么對和錯，都是扯淡的！你信嗎，啊？）T: (seriously) I’d like to。（嚴肅地）我愿意相信。在對正邪的對立思考了大半天之后，我們發現，其實電影中的沖突，不僅僅是正邪之間要不要繼續作弊、要不要承認欺詐、要不要退回贓款的沖突，更深層次的，是兩個同樣是一心向善、卻又同樣地不斷作惡的男主角之間的沖突。Doyle最恨Gavin的地方，在于Doyle的車撞了以后就開不了了，Gavin匆匆離開的時候，Doyle請求到“能不能送我一程？”結果Gavin根本沒有想就回答：“不好意思，希望你下次運氣好點兒！”（Better luck next time！）然后天又突然下大雨，Doyle跑到法院，遲到20分鐘，就沒有趕上審理，結果孩子的監護權就被直接判給了母親。這是典型的溝通問題。因為時間緊急，我們沒有時間深入溝通，沒有機會準確理解對方的需求。從Gavin慌亂間忽略了Doyle搭車的請求造成Doyle丟掉了官司開始，緊接著在Gavin悔悟并道歉之時，Doyle在憤怒和沮喪之下不僅拒絕歸還文件還發傳真氣Gavin。然后在Doyle基于自己參加的戒酒會的信條“堅持做正確的事情”開始悔悟并正要寄出文件之時，聽到了Gavin威脅電話的留言并發現自己破產，房子夢泡湯。當Gavin誠心誠意恢復Doyle的信用時，段位有限的黑客無法刪除破產記錄，Doyle卻以為自己又被戲弄，在Gavin的車上做了手腳差點害死他。Gavin到Doyle孩子的學校摸黑Doyle，然后發假消息給Doyle說他兩個兒子有危險，Doyle內心極度恐慌，沖到學校，卻因為Gavin的摸黑、監護權的問題以及暴力的表現，遭到警察的拘捕。Gavin看到Doyle的妻子和孩子猶如經歷恐怖事件一般的恐慌和痛苦，感到內疚。從這里開始，兩個人才真正開始互相修補。人世間的惡，又有多少來自誤解，來自憤怒和仇恨。Gavin沒有給Doyle搭車，也許沒有聽清，也許認為實在沒時間，這里也許有一絲傲慢。當Gavin在雨中看到Doyle時，他看到的只是他的文件，看到Doyle的憤怒時，沒有想到去關心對方，以為錢可以解決，這里也有一絲傲慢，聽到Doyle的抱怨時，明明可以用律師的能力提供建議和幫助，但也沒有主動關心對方的遭遇，只想著文件。Gavin決定是否雇傭黑客的時候，有一些貪婪。他要解決自己的麻煩，避免牢獄之災，避免財產損失。兩個本來充滿善意的人，使用激怒、恐嚇、迫害、謀殺、污蔑、欺騙、陷害等邪惡的手段來不斷互相攻擊和斗爭。這里要談到Doyle Gipson參加的一個NGO──一個戒酒俱樂部。每次活動的時候，他們互相傾吐，互相打氣。口號是“堅持做對的事情！”，并且把這個口號作為一個契約。God grant me the strength to accept the things I cannot change.“堅持做對的事情”就是一種對于規則和法律的信念。這也是在撞車之后，Gavin只想簽下一張沒有數字的支票了事，而Doyle堅持要按照程序來做的原因。這卻也變成了一種沖突。Gavin作為律師是最應該遵守法律的。（不要笑！這句話在中國聽起來好笑，但是在美國說出來還是有人聽的。）也許這是一種暗示，規則和法律，即使在細微之處，一旦違反，也可能有不詳的征兆。“今天你只是嚇唬一個人，差點兒沒弄死他，明天你可能真的去殺人，告訴他們不要抱什么希望，活著也沒什么意思。你再這樣不斷做錯的事情，你都可以創立一門宗教了，一門專教還清醒著的人去酗酒的宗教……這個世界是靠一份契約支撐著攏在一起的，這個契約就是我們都不去干壞事兒。你真正上癮的，不是酒精，是混亂。”這或許說的就是整個人類的天性：不要以為只有那些惡人才會去作惡。你，離邪惡只有一步之遙，只有一念之差！世界：靠法律，還是靠掠奪？ 世界即使是靠法律的，也離不開人性層面的關懷，因為遵守和執行法律的，只能是人本身。對人性的關懷，才能讓人在脆弱的時候，在憤怒的時候，從做惡的邊緣退后一步，才能讓并不完美的人性對法律和從善建立信心。這樣的信心必須盡可能來自每一個普通的人。就像片中的那個戒酒俱樂部，乍看過去，一群失敗者！可是這樣的看法本身就是唾棄。這種唾棄帶來的是進一步的隔閡和誤解，進而至于嫉妒和憤怒，再有個導火索刺激一下，就像片中的Doyle己經萌生謀殺的念頭，是戒酒會“每天做正確的事” 的聲音堅定了他回心轉意的信心。世界永遠有正與邪，社會永遠有冤屈和不公。法律不能杜絕這些，但是法律是我們的信念。建立這樣的信念，除了法治的努力，同樣需要對人性的關懷。面對發生在中國的殺童和自殺事件，我們除了控訴社會的不公，可以做的，還有投入對人性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