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西安·拉康布》電影劇本 文/〔法國〕路易·麥勒、派特里克·莫迪阿諾 譯/亦河 一九四四年六月，法國西南部某小城…… 一個(gè)十七歲的年輕工役正在用大量的水洗刷一家養(yǎng)老院女臥室的地板。 室內(nèi)，大部分床都是空的。這時(shí)幾個(gè)來訪者和二、三個(gè)修女正在低聲交談，這是下午，天氣很好，遮陽簾低垂。 這個(gè)青年名叫呂西安，他正使勁干著活。他一邊往前刷著地板，一邊打開床頭柜，取出便壺，將尿倒入一只大桶中。在臥室深處，另一個(gè)比他年長的工役也在做著同樣的工作。 呂西安走到一個(gè)老婦人的床邊，這個(gè)婦女正在同坐在她身旁的一個(gè)老人交談，這時(shí)，兩人停止了談話，看了看呂西安，然后又彼此對視。年輕人似乎并沒有注意他們的態(tài)度，仍擦抹著床頭柜，將一幅貝當(dāng)元帥的照片放正，照片上掛著一串念珠。 一個(gè)修女經(jīng)過時(shí)，打開了固定在墻上的收音機(jī)傳來菲利浦·亨利安的“每日漫談”節(jié)目。呂西安撿起擦地布，擠干。他身旁有一扇窗戶正開著，他探身觀望。 下面是花園，有幾個(gè)老人正在緩步走著或坐在長椅上曬太陽。 呂西安抬頭仰望，在離他幾米遠(yuǎn)的一棵樹的枝條上，有一只知更鳥在吱吱歌唱。呂西安從口袋中取出農(nóng)民常玩的彈弓，仔細(xì)地瞄準(zhǔn)，彈出。鳥落在院中。 呂西安又開始干活，但不論是在院中或臥室中的人都沒有注意他的所作所為。另一個(gè)傭人克萊蔓走到他身旁，向他耳語了一番，伸手向他打了一拳，就放聲大笑起來，這引來了正在聽菲利浦·亨利安節(jié)目的老人的怒視。 呂西安頭戴法國貝蕾帽，騎著一輛自行車行駛在一條農(nóng)村小道上。他身后的車架上放著一只大紙食。天氣分外晴朗。呂西安顯得很愉快，這是星期日。 他騎車來到村口，超越一群羊。一條大狗向他撲來，想咬他的腿肚。趕羊群的姑娘向他微笑，含著嘲諷對呂西安說了一句“你好，呂西安”，然后把狗喊走了。 呂西安始終騎著自行車，他出了村，拐彎，進(jìn)入一座院前，院內(nèi)有谷倉、鴿子窩、小屋加上主房。院內(nèi)的牲口也不少，呂西安徑直往小屋走去，放好自行車，猛地推開門。 一家人，包括父親，母親和五個(gè)年齡都很小的孩子正圍桌而坐，吃著早飯，呂西安見狀十分驚訝。 呂西安：“你們在我家干什么？” 父親埃米爾微笑著起身。他長得矮胖。他向呂西安伸出手。 埃米爾：“你是苔茉莎的兒子呂西安吧？” 呂西安同他握手。他走近餐桌。 呂西安（指著餐盤）：“這不是你的。這是我父親的盤子。” 埃米爾（始終帶著笑）：“也許是吧！你去找掌柜的吧，他會同你說明白的。” 呂西安看了看他，然后向放在室內(nèi)的座立柜走來，他拉過一把椅子，毫不費(fèi)力地把一個(gè)正坐在上面的四歲男孩抱下來。然后，他站在椅子上，從柜臺取出藏著的一支用布包著的獵槍和子彈。他下了椅子，將子彈放進(jìn)口袋，解開布包，取出獵槍，然后對埃米爾和他的家屬說：“這里的東西都別弄壞了，要不，我找他算賬。” 埃米爾依然面露笑容。呂西安霍地沖出大門。在他經(jīng)過埃米爾身前時(shí)，埃米爾湊上去，笑著說：“如果你感興趣，我叫埃米爾。” 呂西安手持獵槍，來到主房。有一扇百葉窗被打開，一個(gè)四十余歲、身穿睡衣的婦女出現(xiàn)在窗前。這就是呂西安的母親苔茉莎。接著一個(gè)六十余歲，身體健壯的男子又在苔茉莎身后出現(xiàn)。這是拉波里。他穿著襯衫。 呂西安坐在桌前，這間房既是廚房，又是餐廳兼起居室，室內(nèi)有一座大壁爐，已經(jīng)穿著整齊的苔茉莎在呂西安面前放了一個(gè)湯盆、面包和一些家禽的雜碎。呂西安將槍放在一邊，開始吃飯。他注視著自己的母親，母親顯得很不自在，便在房內(nèi)擺這弄那。 苔茉莎（并不看呂西安）：“你怎么把你父親的槍拿出來啦？” 呂西安沒有回答她。 苔茉莎：“你知道，這是犯法的。” 呂西安從自己的口袋里取出幾張鈔票，遞給她。 呂西安：“給，他們給我加了二十法郎……” 苔茉莎接過鈔票，迅速地點(diǎn)數(shù)著，然后放進(jìn)自己圍裙的口袋中。 苔茉莎（機(jī)械地）：“好嘛……” 拉波里進(jìn)入室內(nèi)，在呂西安面前坐下。 拉波里（興致勃勃）：“你好，呂西安！” 呂西安：“你好，拉波里先生！” 苔茉莎在拉波里面前放了一只湯盆。 拉波里（對苔茉莎，但并無惡意）：“你兒子回來，可以先對我說一聲嘛……（對呂西安）你是長住嗎？” 呂西安：“我有五天假……” 拉波里和呂西安兩人慢條斯理地大口吃著，苔茉莎在室內(nèi)來回走動。 呂西安（帶著咄咄逼人的口吻對苔佘莎）：“那一家人在咱們家里干什么？” 苔茉莎（并不看呂西安）：“他們一家?guī)屠ɡ锔苫睢Ｎ揖桶逊孔幼尳o他們了……” 呂西安（看著拉波里）：“這里變啦……” 拉波里（憤怒）：“得勞動啊！你父親當(dāng)了俘虜，約瑟夫又走了……” 呂西安：“是啊！” 拉波里（聳聳肩膀）：“這兔崽子是游擊隊(duì)……（他笑了）你想想，我有了個(gè)愛國的兒子……” 五十余個(gè)主要是婦女的村民正在過星期日，他們排著隊(duì)伍，跟著神父在前進(jìn)；神父帶著圣像，他身旁是手提香爐的唱詩班的兒童。隊(duì)伍在村莊附近一條狹窄、遍地是小石塊的路上慢慢地行進(jìn)著。村民們唱著贊美圣母瑪麗亞的圣曲。 呂西安也在隊(duì)伍中間，他正和同他年齡相妨的少年談著話。拉波里和呂西安的母親恰好排在呂西安前面，母奈轉(zhuǎn)身看她。呂西安便同其他人一樣，唱了起來。 夜晚，月光下，呂西安拿著一枝槍，在峽谷中走著，他身后跟著一個(gè)較他年輕的少年，這少年拿著一只獵物袋，顯得很不自在，兩人走進(jìn)懸崖邊的一片小叢林，林中憩息著十余只野兔。 呂西安開槍，一只野兔被打中，他再次裝彈，邊走，邊開第二槍。他停止射擊。他躺在草地上，臉貼著地，看著他的伙伴，收拾完最后幾只野兔走到他身邊，席地坐下。呂西安顯得精疲力竭。 農(nóng)莊的院落里，呂西安，他的母奈和埃米爾的妻子坐在樹樁上，正在抜雞毛。埃米爾的幾個(gè)孩子在稍遠(yuǎn)的地方游耍著。 呂西安：“野兔在桌上，你見到了嗎？” 苔茉莎：“拉波里先生不高興了。全村都聽到你的槍聲……” 呂西安并沒有回答。 母親：“同你父親一個(gè)樣！” 呂西安看著他，按著就去趕雞，雞跑脫了好幾次，最后他終于撲倒在地，抓住了母雞。他站起來，把雞遞給母親。 呂西安（突然說）：“你知道，我不愿回養(yǎng)老院了！” 苔茉莎繼續(xù)拔著雞毛。她看了埃米爾的妻子一眼，后者正專心致志地干著活。 苔茉莎：“有這份工作，你該滿足了……” 呂西安：“不。” 苔茉莎（壓低聲音）：“你沒法在這兒待，呂西安……拉波里不愿意（稍歇）等你父親回來……” 呂西安（打斷她，含著嘲諷）：“他回來，就熱鬧了。” 苔茉莎看了他一小會兒，沒有答理他。 呂西安手里提著一只野兔，來到村里的廣場上。他向?qū)W校走去，學(xué)校的窗戶都大開著。他向教室里瞟了一眼，十余個(gè)年齡不等的小學(xué)生坐在課桌旁，貝薩克老師一面對年齡大的學(xué)生上著聽寫課，一面注意著年幼者。 貝薩克（念著）：“下午有雷陣雨，悶雷在遠(yuǎn)處帶著沉重的隆隆聲滾滾而來……” 貝薩克抬頭，看到了呂西安。 貝薩克（對呂西安）：“你進(jìn)來吧，呂西安……” 呂西安走進(jìn)教室。貝薩克正在看一個(gè)學(xué)生的課本。 貝薩克（加強(qiáng)語氣）：“莫里斯，肯定說，你是沒有指望了，你看到你的作文了嗎？……不，我不是指你本子上的手指印。你把‘雷陣雨’寫成了‘來……陣……雨’……總之……（他聳了聳肩）……確實(shí)，拼法對看羊人亳無用處……（他無可奈何地把作業(yè)本扔在一邊）。” 貝薩克的這番話在其他學(xué)生中間輕而易舉地博得了好感，他們都大聲笑了起來。 貝薩克看了一下表。 貝薩克：“到時(shí)間了！你們可以走啦！” 孩子們熙熙攘攘地離開教室。貝薩克走近黑板，擦去他寫的字，將日歷翻到第二天，然后寫了“修身課”上的一句話。這時(shí)，他對走近他的呂西安說。 貝薩克：“你有什么事？” 呂西安將野兔放在貝薩克的桌上。 呂西安：“送給你的……” 貝薩克瞟了野兔一眼。 貝薩克：“謝謝你。你是為這來的嗎？” 呂西安（脫口而出）：“我要參加游擊隊(duì)。” 貝薩克（繼續(xù)寫著）：“這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呂西安：“約瑟夫?qū)ξ艺f，是你說了算的……” 貝薩克轉(zhuǎn)身注視他。 貝薩克：“首先，你太年輕了……其次，那里人已經(jīng)夠多了……” 呂西安沉默不語。 貝薩克：“再說，這是嚴(yán)肅的事情。這可不是開玩笑……那里就象在部隊(duì)里一樣，你知道嗎！……” 他走到呂西安身邊，將手被在他肩上。 貝薩克：“你聽著，咱們以后再說吧……” 呂西安和他在村口碰見的那個(gè)姑娘正坐在一垛矮墻上。天氣很好，有幾十只綿羊正在也們周圍慢慢地走動。兩人一言不發(fā)。 傍晚，他們趕著羊群，沿山坡一條路旁砌有高石墻的小道下來。呂西安停步，觀賞景色。他走到坡沿，目光注視著夕陽。 姑娘在一旁等了他一會兒，然后就在羊群后面跑了起來。 呂西安眨著雙眼，他好像入迷了。遠(yuǎn)處，傳條姑娘喚叫呂西安的聲音。但呂西安并沒有回答。 呂西安、埃米爾和其他兩位鄰居抬著拉波里那匹四腿己僵硬的馬尸，從庫房出來。他們好不容易才拾出大門。拉波里站在一旁，指揮著眾人干活。 這些人用土語開著玩笑，發(fā)出爽朗的笑聲，呂西安一言不發(fā)，臉色陰沉，捧著馬頭。 死馬總算被放進(jìn)一個(gè)人們平時(shí)傾倒垃圾的坑中。抬馬的人氣喘吁吁。 拉波里：“這是匹好馬，卡加松。我再也找不到象卡加松那樣的馬了……走，咱們喝一杯去……” 呂西安怯生生地拍打著馬頸，其他人則繼續(xù)開著玩笑向主房走去。 呂西安騎著一輛車架上帶著皮箱的自行車，在一條空蕩蕩的路上行駛。突然他停下了，發(fā)覺車胎已癟。我們聽到他說了一聲“倒霉”后就推著自行車，步行起來。 他進(jìn)入市內(nèi)。月光晈潔。整條馬路空無一人，他轉(zhuǎn)入一個(gè)小廣場，發(fā)現(xiàn)有兩個(gè)男子正在迅速地卸一輛卡車，另外一個(gè)則在望風(fēng)。此人發(fā)現(xiàn)呂西安后，吃了一驚，走到他身旁。 男子：“你從哪里出來的？” 呂西安推著自行車?yán)^續(xù)趕路。傳來陣陣皮靴聲，他急忙蹲在一扇門下。一隊(duì)德國巡邏隊(duì)在他面前走過。呂西安笑了，他看著他們遠(yuǎn)去，然后又上路。 現(xiàn)在，他正在鎮(zhèn)口一條較寬的路上走著，這條馬路的兩邊都是1900年時(shí)代的房屋。他聽到了一輛車駛近的聲音，便急忙躲在一邊。一輛黑色汽車越過他，放慢速度，拐彎，開進(jìn)了離呂西安幾米遠(yuǎn)的一扇鐵柵欄門內(nèi)。呂西安走近鐵柵欄，他看到：汽車在一座巨大的、帶有奇特的中世紀(jì)建筑風(fēng)格的別墅的臺階前停下。從車內(nèi)走出一男，兩女，他們笑著快步進(jìn)了別墅。 男子摟著兩個(gè)姑娘的腰。 柵欄門的上方，有一塊招牌，用粗筆寫著 《石洞旅館——餐廳》 有幾輛車停在院落中。 在進(jìn)口處，有一條長廊。由于窗戶未掛簾子，所以燈火通明（這是城里唯一燈火通明的房子）。我們可以看到人們在來回走動，透過洞開的窗戶，也可以聽到嬉笑聲和留聲機(jī)傳來安德茉·克拉伏唱的歌曲聲。 一個(gè)姑娘過來，伏在窗口，有一個(gè)男人趕來，將她拉走。婦女發(fā)出一聲尖叫。呂西安被這個(gè)場面吸引了，他將自行車架好，向前走了幾步，躲在一棵小樹背后，想透過走廊，看看究竟。 一個(gè)手持沖鋒槍的男子悄悄地來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呂西安掙扎著，但是，那男子已將槍口對準(zhǔn)他的腹部。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呂西安的口袋，然后，打了呂西安兩記耳光。 哨兵：“好呀，小家伙，探聽什么吧？！走，到里面說去。” 他猛地將呂西安推了一把，要他進(jìn)屋。 呂西安踉踉蹌蹌地被推進(jìn)大廳，廳口有一座巨大的樓梯。一個(gè)哨兵正在一只沙發(fā)中昏睡。 樓梯下，有一對男女：女的叫貝蒂·波里奧，她美麗，但有點(diǎn)矯揉造作，男的叫讓·貝爾那·伏阿生，他體格健壯，但過于賣弄姿態(tài)。 讓·貝么那（對貝蒂）：“巴黎有什么消息嗎？” 一條丹麥良種犬，正躺在貝蒂腳旁。待見到呂西安后，便站了起來，走近他，發(fā)出難聽的呼嚕聲，貝蒂叫它。 貝蒂：“基特，來，基特……到這兒來。” 哨兵將呂西安推進(jìn)一間連著的房間，那兒有一個(gè)小酒吧和三張桌子。呂西安被燈光照得頭暈眼花，他環(huán)顧四周。 酒柜后面站著女服務(wù)員瑪麗，這是一個(gè)面部線條不勻稱的棕發(fā)姑娘。她身旁是亨利·奧培爾，一個(gè)三十五歲左右、一頭光滑的頭發(fā)、長得很漂亮的男子。他正搖晃著調(diào)酒器，—面又不時(shí)向坐在長酒柜另一邊的一個(gè)胖金發(fā)女郎獻(xiàn)媚，而金發(fā)女郎則放聲大笑。酒吧間的四周，掛著許多照片，其中有幾幀是奧培爾穿著自行車運(yùn)動員服裝拍的。 穿過旁門，便是一間大餐廳，那里有十余個(gè)人占據(jù)著幾張桌子，餐桌中間，有幾對男女正在跳舞。 在酒吧間里，一個(gè)五十余歲的胖男子，一臉酒氣，正和兩個(gè)年歲較大的德國下級軍官玩牌，他是湯寧。 另一張桌上，有兩個(gè)婦女正在談話，但在一片嘈雜聲中，兩人卻異常地安靜。一個(gè)叫呂西埃納，是湯寧的女伴，長得丑陋、干瘦；另一個(gè)是喬治太太，這是一個(gè)男子氣十足的神秘人物。 呂西安驚惶不安地呆立在房中央。談話聲中斷了，人們紛紛把目光轉(zhuǎn)向他。 湯寧：“這是誰？” 哨兵：“在花園里抓到的。他在偷看……” 呂西安：“不對……我什么也沒干。我是回養(yǎng)老院去。” 奧培爾走近他。 奧培爾：“小家伙，你不知道十點(diǎn)以后不準(zhǔn)在城里溜跶嗎？” 呂西安凝視著他，一言不發(fā)。 奧培爾：“你干嗎看著我啊？” 呂西安：“你是自行車運(yùn)動員亨利·奧培爾吧？” 奧培爾（得意地微笑）：“你見過我比賽，孩子？” 呂西安（欽佩地）：“對，39年，高薩特大賽車。我和我父親一起去看的，你贏了！” 奧培爾（微笑）：“我記起來了……你是哪兒人？” 呂西安：“我是蘇萊雅克的。” 奧培爾：“等一等……我在蘇萊雅克有熟人。那個(gè)雜貨店女老扳，叫什么來著？” 呂西安：“卡布蘇太太。” 奧培爾（微笑）：“對，卡布蘇太太，棕色的頭發(fā)……” 呂西埃納起身，對湯寧耳語了一番。湯寧起立，看著呂西安。然后，他抓著呂西安的肩膀，使出一個(gè)酒徒的勁頭，將他拉走。 湯寧：“走，喝一杯去。” 兩人來到酒柜前。湯寧始終友好地抓著呂西安的肩膀。呂西埃納跟著兩人。 湯寧：“瑪麗，兩杯蘇斯酒”（對呂西安）：“這么說，你是蘇萊雅克人啦？” 呂西安：“你熟悉？” 湯寧（塞了一杯酒在呂西安手中，并同他碰杯）：“那兒挺美，一片荒野。就象你說的，是山溝溝……看起來，是游擊隊(duì)出沒的地方吧？” 呂西安大口喝酒。他臉上露出笑容。 呂西安：“你知道，他們是不常露面的。” 奧培爾插話了。 奧培爾：“卡布蘇太太好嗎？……來，干了……” 過了一陣之后，燈光滅了。只有酒柜上的一盞大燈亮著。呂西安手里拿著一杯酒，趴在柜臺上。他醉了。呂西埃納、湯寧和奧培爾站在他周圍。這青年似乎對自己已成為這三人的注意中心而洋洋得意。 呂西埃納：“那教員叫什么名字來著？” 呂西安：“貝薩克……貝薩克·羅培爾。他好象是游擊隊(duì)……游擊隊(duì)是干什么的？” 湯寧：“是他指揮的嗎？你肯定嗎？” 呂西安（斷然地）：“肯定是他。但是化了名……” 湯寧：“什么名字？” 呂西安：“等一等……伏爾泰……別人叫他伏爾泰中尉。” 呂西安感到不大舒服。他喝完酒，然后想上小桌子。 呂西安：“我能坐嗎？” 呂西安和衣蜷縮著睡在長沙發(fā)上。 這間房間原是旅館的客廳，如今已改成湯寧的辦公室，除了廳內(nèi)的陳設(shè)外，如今又增添了一張桌子，桌上有打字機(jī)，此外，還有檔案柜，一張本地區(qū)的大幅地圖。一些檔案材料散放在室內(nèi)各個(gè)角落。 門開了，瑪麗進(jìn)入室內(nèi)，她向沙發(fā)走去。 瑪麗（搖晃呂西安）：“唉！該醒啦！” 呂西安（轉(zhuǎn)身，費(fèi)勁地睜眼）：“什么？” 瑪麗：“到時(shí)間了！曉弗露小姐就要來了。” 呂西安坐在沙發(fā)沿邊，手摸前額。 呂西安：“噢，我的腦袋……” 瑪麗（溫和地）：“可憐的……昨晚，你喝得太多啦！你要牛奶咖啡和阿斯匹林嗎？” 她撫摸著他的頭發(fā)。 呂西安：“好……” 瑪麗離開房間。呂西安起身，走到窗前。呂西埃納進(jìn)入室內(nèi)。她的衣著十分整齊，頭上戴著一頂帽子，腋下挾著檔案。她敏捷地坐到辦公桌前，將檔案材料放在自己面前。 呂西埃納（看著呂西安）：“很好，年輕人……” 呂西安（膽怯地）：“你好，太太。” 呂西埃納（起立）：“小姐！” 瑪麗拿著一只托盤再次進(jìn)來，盤上有還在冒著熱氣的牛奶咖啡、面包和黃油。 瑪麗（對呂西埃納）：“對不起，曉弗露小姐……咋晚沒有他的房間了。” 呂西埃納：：“沒有關(guān)系。很好嘛。” 瑪麗離開房間。呂西安開始喝咖啡，在面包上涂黃油。 呂西埃納（打開檔案）：“祝你胃口好。” 呂西安的嘴里塞滿了食物，無法開口只得向她點(diǎn)頭示意。呂西埃納打開檔案，迅速地翻閱著并隨時(shí)作記號。呂西安邊吃邊看著她。 這時(shí)進(jìn)來一個(gè)年輕的德國兵，是個(gè)通訊員。他徑直走向呂西埃納的寫字臺，與她握手。呂西埃納對他露出笑容。 士兵（親昵地）：“你早，曉弗露小姐。” 呂西埃納：“早晨好嗎？” 士兵：“很好，謝謝。” 呂西埃納：“等一下；我這就完……” 士兵：“今天天氣真好……” 呂西埃納：“你是想說多熱吧！” 她又在幾張紙上作了記號，合上檔案，遞給那個(gè)德國兵。 呂西埃納：“給繆勒先生。” 士兵接過檔案，他與曉弗露握手，然后離開房間。 呂西安帶著驚奇的眼光注視著這一場面。 呂西埃納從桌上拿起一把信封并挑選。 呂西埃納：“這些人既管用，也準(zhǔn)時(shí)。要是人人都象他們，仗早就打勝了……噢，我的指甲碎了……（她觀察自己的食指）。” 湯寧進(jìn)入，他衣衫凌亂，后面跟著一個(gè)手提理發(fā)工具的年輕理發(fā)員。 湯寧（對呂西埃納）：“你剛才說什么來著，媽媽。” 呂西埃納：“我的指甲碎了。” 湯寧走到她身前，親了親她的前額。 呂西埃納（批評的口吻）：“你喝酒了，比埃爾，一早就喝，這不好。” 湯寧（裝孩子氣）：“只不過一小杯蘇斯酒，媽媽。這有好處……天這么熱，簡直象在西貢……” 他在房間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年輕理發(fā)員在他肩上披了一塊毛巾，開始替他理發(fā)。 湯寧（對呂西安）：“你好嗎，伙計(jì)？” 呂西安：“還可以，湯寧先生。” 湯寧（指著呂西安對呂西埃納）：“你不覺得他象保羅嗎？” 呂西埃納（晃著腦袋）：“有這么一點(diǎn)……保羅比他瘦……” 湯寧：“媽媽，你看了來信啦？” 呂西埃納從信堆中取了一封，念了起來。 呂西埃納（念著）：“蓋世太保先生們。我是一個(gè)農(nóng)湯主，曾得過軍事勛章，現(xiàn)將名羅威爾·埃基艾納的破壞活動報(bào)告如下。此人不僅……” 當(dāng)她誦念時(shí)，從門口傳來腳步聲。呂西埃納不再念了，教員貝薩克戴著手銬被亨利·奧培爾和福爾推了進(jìn)來。 奧培爾（興致勃勃地對湯寧）：“行啦，把伏爾泰中尉給你帶來啦，趁熱……是在床上抓起來的。他睡得象個(gè)天使……” 福爾：“這家伙的床頭柜上有傳單……”（念一份專單）：“各條戰(zhàn)線上的德軍都在撤退。不久，你們將在自由解放的法蘭西獲得自由……他們這些人可能要征求各人的意見，那么，我要說，我可不愿讓羅茲希德銀行來解放我……這可是我的權(quán)利吧！” 呂西安愕然地張著嘴，注視著昂首站立在一邊的貝薩克。呂西安走到他身邊。 呂西安（低聲）：“貝薩克先生，這是怎么……” 貝薩克（低聲）：“住口，膽小鬼！” 年輕理發(fā)員在湯寧的頭發(fā)上灑花露水。 湯寧：“歡迎你，貝薩克先生。（對福爾）把他帶到二樓去，我就來……” 福爾：“你要我先問嗎？” 湯寧（惱怒）：“不。，你等我……” 福爾聳了聳肩，然后，將貝薩克推向房門。 福爾：“真滑稽，我從來就不喜歡教員。” 奧培爾（對湯寧）：“好吧。要是你不需要我了，我就去洗澡。” 他也離開房間。 福爾（畫外音）：“我知道為什么，他們都是社會黨人。你是社會黨嗎？” 呂西安走近湯寧。 呂西安：“你準(zhǔn)備怎么對他？” 年輕理發(fā)員替湯寧抹上發(fā)蠟，慢慢地、細(xì)心地替他梳理著。 湯寧：“同他談?wù)劇ㄋ⑿Γ﹦e著急，（對呂西埃納）替這小家伙找份差事吧……” 呂西埃納（富于權(quán)威地）：“就讓他幫我拆信吧！” 呂西安走近呂西埃納。呂西埃納將一疊信和一把刀遞交給他。 呂西埃納（用裁紙刀拆開信封）：“你就這么做。” 呂西安拆信，動作顯得笨拙。 湯寧：“媽媽，你繼續(xù)念信吧！” 呂西埃納（打開一封信，機(jī)械地念著）：“我愿意你們注意羅布莎克的女帽店女店主勒布夫·索朗杰經(jīng)常接待她的兩個(gè)兒子，這兩人是叛亂分子，是共產(chǎn)黨。就在昨天……” 湯寧（懊惱）：“好，好……” 呂西埃納接過呂西安遞給她的另一封信。 呂西埃納：“作為一個(gè)真正的天主教徒，感到黑市是同一個(gè)法國人和教叛不相符的……” 湯寧（揚(yáng)臂）：“行啦！……今兒早晨沒有精彩的？” 呂西埃納（拿起一頁紙）：“有。省長對布拉廷大夫的失蹤表示不滿。” 湯寧：“隨他去，媽媽……布拉延大夫快找到了……” 年輕的理發(fā)員拿起一面鏡子，讓湯寧可以看到后頸和兩鬢。湯寧點(diǎn)點(diǎn)頭，打著哈欠從椅子上站起來。 湯寧：“好吧，我去管伏泰了。” 他笑著快步出了房間。年輕理發(fā)員折疊好圍市，收起剪刀，然后也離去。 呂西安開啟信件，遞給呂西埃納，呂西埃納理好后，歸檔。 呂西安（猶豫不決地）：“你是……湯寧先生的母親？” 呂西埃納（聳肩）：“不是，瞧你……” 呂西埃納打開抽屜，從中拿出一包信件，放在呂西安面前的桌上。 呂西安：“還有這么多？” 呂西埃納（連眼也不抬）：“我們每天要收到二百來封。有一位先生甚至寫信給我們告發(fā)他自己（她聳肩）。就象是一種流行病。” 呂西安繼續(xù)拆信件。 呂西埃納（念著信，并且用紅筆劃著某些地方）：“你……你愿意在警察局工作嗎？” 呂西安：“我不知道。” 呂西埃納：“你年輕……（她注視著呂西安）我想朗齊阿卡警長會非常喜歡你的。” 呂西安（驚訝）：“湯寧先生是警長？” 呂西埃納擱下鉛筆，沉浸在想像中。 呂西埃納（自言自語）：“他過去是……一個(gè)出色的警察……” 呂西安（猶豫不決）：“那……現(xiàn)在不是啦？” 呂西埃納（狠狠地）：“1936年把他清洗了，嫌他不干凈。” 過一陣后，呂西安從辦公室走到大廳，他的皮鞋在花磚地上發(fā)出咯吱聲，一陣痛苦的尖叫聲從樓上傳下來。呂西安走近樓梯，抬頭仰望。兩個(gè)五、六歲的孩子，一前一后走下來，又是一陣喊叫。瑪麗托著一盤玻璃杯，正從樓梯下面的一扇小門里出來。 瑪麗：“別在那兒，孩子們，快走開……” 她向呂西安微笑了一下，接著就走進(jìn)酒吧。呂西安聽到打乒乓球的聲音和笑聲。他向樓梯下的小門走去。 他走進(jìn)一間沒有家具的房間，房內(nèi)的墻角散堆著許多木箱。貝蒂·波里安和讓·貝爾那·德伏阿正在房中間打乒乓球。貝蒂驕柔地笑著。她穿一條裙褲，系著一條打成蝴蝶結(jié)的頭巾，呂西安走近他們，注視了他們一會兒，兩人邊玩邊談。 貝蒂（對讓·貝爾那）：“我說，讓·貝爾那？” 讓·貝爾那：“什么事，親愛的！” 貝蒂：“杜羅士一定有夜總會吧？” 讓·貝爾那（厭煩了）：“不，親愛的，在杜羅士，沒有夜總會！什么也沒有！” 貝蒂：“那你什么時(shí)候帶我去圣巴斯蒂安？” 讓·貝爾那：“不久就去，親愛的。” 呂西安走到室內(nèi)另一角的奧培爾身旁。奧培爾一頭濕漉漉的頭發(fā)，頸上圍著一條毛巾，正在擦手槍。他身后有一個(gè)槍架，架上列放著幾枝沖鋒槍。奧培爾對呂西安微笑。 奧培爾：“你已經(jīng)使過這玩意兒了吧？” 呂西安：“沒有。” 奧培爾：“這不難！” 他拿起一枝羅格牌手搶，讓呂西安看手臂的姿勢。 奧培爾：“要放松……” 他向呂西安指著釘在九米處的墻上的一張大幅貝當(dāng)元帥像，像下有一句話：“他是法國人，你超過他了嗎？” 奧培爾：“你瞄準(zhǔn)左鼻孔。“ 呂西安仔細(xì)地瞄準(zhǔn)，然后開愴。一直在后景中玩乒乓球的貝蒂驚叫了一聲。 奧培爾：“我要你打左鼻孔，不是軍帽！” 呂西安又射擊。 奧培爾：“這回好一點(diǎn)了。但你的手抬得還是太高……你太緊張了！” 他糾正了呂西安的姿勢，呂西安又開槍。就在這時(shí)，貝蒂和讓·貝爾那開始爭吵，貝蒂跺著腳。 貝蒂：“我說，你是怎么回事？你干嗎這么對我說話？（她扔掉球拍）。再說，在這個(gè)洞里，我可待夠了。我要回巴黎！” 讓·貝爾那：“你很清楚，你走不了，親愛的！” 貝蒂：“總不致于因?yàn)槟阆壬_了空頭支票，我就得死在這兒！我受夠了，夠了！我得回巴黎去。我得去見克萊文，同他簽訂大陸電影公司的合同！……你聽見了嗎？” 貝蒂忿然離去。 讓·貝爾那手摸前額，顯出疲憊的神態(tài)。他走近呂西安，看呂西安射擊。 奧培爾（對讓·貝爾那）：“他比你打得好。” 讓·貝爾那：“一點(diǎn)不難！……（對呂西安）你同我們一起干嗎？” 呂西安：“不知道。” 他繼續(xù)射擊，注意力十分集中。 讓·貝爾那讓呂西安坐在一輛停在“石洞旅館”前的“特拉雅牌”賽跑汽車中。呂西安摸著儀表盤，打開放手套的小格，取出一付太陽眼鏡，戴上（他一直保存著，甚至后來在霍爾納家，也是如此）。 呂西安：“上哪兒？” 讓·貝爾那：“上阿爾培·霍爾納家，伙計(jì)……（他面露笑容，看著呂西安）你不知道他是誰？……他是巴黎最好的裁縫之一！” 汽車在鎮(zhèn)上的一條小馬路上疾駛而過。汽車停在一座大房子前。讓·貝爾那和呂西安從車上下來。兩人走上破舊的臺階。 呂西安（驚奇地）：“他就住在這兒？” 讓·貝爾那：“對。他躲到這兒來的……（笑著）他只替我做衣服……我從沒想到會在這破地方碰到他……” 他們穿過一個(gè)小底院，一個(gè)老太太正在澆花，看到他倆后，便停止?jié)不ǎ⒁曋鴥扇诉^去。 讓·貝爾那（繼續(xù)交談）：“……當(dāng)時(shí)，我在上中學(xué)，在索萊士，離這兒不遠(yuǎn)。你認(rèn)得嗎？” 呂西安：“不知道。” 讓·貝爾那：“學(xué)校把我開除了……” 他倆走上一架小轉(zhuǎn)梯，讓·貝爾那吹著口哨，兩人在一扇門前停步，然后按門鈴。 大門半并，五十余歲、健壯的霍爾納探頭張望。 霍爾納（對讓·貝爾那）：“啊，是你……” 讓·貝爾那和呂西安隨著霍爾納走進(jìn)房間，房內(nèi)雜亂無章，到處是家具和舊報(bào)紙。四周的墻飾是優(yōu)美的，但是，我們可以感到，這里已很久沒有住人了。面對正門是一條寬大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門關(guān)著。墻角有一臺熱水鍋爐和一個(gè)瓷磚洗臉池。 霍爾納關(guān)上正門，走到讓·貝爾那身邊。他穿著一件綢晨衣，也沒有梳洗。 讓·貝爾那（社交性）：“我打擾了！” 霍爾納（冷冷地）：“沒有什么。” 讓·貝爾那（指呂西安）：“我給你帶來了一個(gè)主顧……” 霍爾納端詳了一會呂西安，然后向他微微點(diǎn)頭。讓·貝爾那一屁股坐在一張類似沙發(fā)的軟椅中。呂西安和霍爾納一直站著。 讓·貝爾那：“這是他第一套衣服……人生的一椿大事啊……” 呂西安筆挺地站著，但是左肩還是微溜。 讓·貝爾那：“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跟我爹一起來的情景嗎？……當(dāng)時(shí)我才十二歲……” 霍爾納（低著頭）：“記得……” 讓·貝爾那點(diǎn)燃了一支香煙。 讓·貝爾那：“那時(shí)你住在馬爾布夫大街……” 霍爾納似乎沒有聽見這句話，他端詳著呂西安，就像在算他的身材大小一樣。他接著就指著沙發(fā)旁一張桌上的兩塊衣料樣。 霍爾納（疲憊地）：“這年輕人是要花呢還是像我半月前給你做的法蘭絨？” 呂西安（膽怯地）：“我無所謂。” 霍爾納拿起臬上的皮尺、紙和鉛筆，給呂西安量尺寸。 正在此時(shí)，走廊上的門被打開了，進(jìn)來一個(gè)老太太，她端著一只杯子，徑直向霍爾納走去，對讓·貝爾納和呂西安似乎絲毫未予注意。霍爾納用德語同她講了幾句話。讓·貝爾那使起立，用十分“老法國式的”禮貌，向她躬身致意。 讓·貝爾那：“太太……” 老太太沒有答理他。 呂西安戴著太陽鏡看著這場面。老太太轉(zhuǎn)身向走廊走去。讓·貝爾那重新坐在沙發(fā)上，若有所思。 貝爾那（低聲）：“你母親真怪……” 霍爾納繼續(xù)替呂西安量著尺寸。讓·貝爾那用手指摸著放在桌上的衣料樣。 讓·貝爾那：“這些料子真漂亮，我一分錢也沒有化！幾張汽油配給票……（對霍爾納）“我從來沒有同你講過來源吧？卡塞爾公司那兒來的……有人把公司倉庫抄了……他可是英國公民……” 霍爾納抬頭。 霍爾納：“卡塞爾怎么樣了？” 讓·貝爾那（圓滑地）：“我想是進(jìn)了集中營了，英國人是在圣·德尼，猶太人，在德朗西。” 霍爾納：“我知道。” 他量完呂西安的尺寸。 霍爾納（對呂西安）：“謝謝！” 呂西安在沙發(fā)上坐下，挨著讓·貝爾那。他玩著讓·貝爾那的打火機(jī)，點(diǎn)了一支煙。 霍爾納轉(zhuǎn)向讓·貝爾那，（冷漠地）：“五天以后。” 讓·貝爾那：“我有去西班牙的新路子，怎么樣？價(jià)錢要提高。” 霍爾納（溫和地）：“你認(rèn)為我的價(jià)錢不高？” 讓·貝爾那：“他們對你這類人愈來愈嚴(yán)了。” 霍爾納：“我給你的還不夠？” 讓·貝爾那：“那是用來付假證的（轉(zhuǎn)向呂西安指著霍爾納），這先生是位既有錢但又愛錢的猶太人……” 從鄰室突然傳來的琴聲。霍爾納進(jìn)入鄰室。他消失了，但是，卻可以聽到類似爭吵的低語聲。鋼琴聲中止。霍爾納又回到室內(nèi)，關(guān)上兩室合用門。這時(shí)，他又用德語對不時(shí)在走廊中來回走動的他的母親講了一句話。 讓·貝爾那起立，走到霍爾納身邊。 讓·貝爾那（陰險(xiǎn)地）：“你一定想巴黎了吧？你知道那兒的夜總會比1939年增加了一倍嗎？戰(zhàn)爭總算還有它的好處。” 呂西安在一邊，心不在焉地玩讓·貝爾那的打火機(jī)…… 在“石洞旅館”的酒吧間，福爾正把耳朵貼在一架枚音機(jī)上聽著“國家電臺”的新聞廣播——關(guān)于諾曼地前線的戰(zhàn)況報(bào)導(dǎo)——消息都是親德的，說盟軍進(jìn)到了慘敗。 在酒柜的另一邊是奧培爾和喬治太太，他們正圍繞著一份檔案在低聲爭論。瑪麗托著放著玻璃杯的托盤從他倆身前走過，然后，將盤中的玻璃杯一一放在呂西安、貝蒂、讓·貝爾那和那條丹麥狗占用的桌前。 貝蒂舉杯，喝了一口，做了個(gè)鬼臉。 貝蒂：“這不是真‘羅絲夫人’！” 讓·貝爾那：“你行行好吧，親愛的。這姑娘是盡其所能了。” 他向瑪麗擠了擠眼。 貝蒂：“你知道我在哪兒喝到最好的‘羅絲夫人’嗎？在瑪格朗大街的羅地一海登酒吧……這是巴黎最好的英國酒巴了……（提高嗓門，對福爾）讓我們聽聽音樂吧？” 福爾（惱怒）：“我求求你了，波里安小姐。情況不妙。” 貝蒂擺出不耐煩的姿態(tài)。她轉(zhuǎn)向呂西安。 貝蒂（討人喜歡地）：“你知道我是電影明星嗎，呂西安？” 呂西安：“是嗎……” 貝蒂：“去年，我在《夜捕》中的戲不少，是和伊爾·乃威爾斯合演的。” 呂西安：“那電影院就可以看到啦？” 貝蒂：“在巴黎當(dāng)然可以，呂西安……（她有意圖地看著呂西安）可惜，在這倒霉的地方，電影院只演老片子。” 讓·貝爾那：“是啊……” 讓·貝爾那起立，走到福爾和收音機(jī)旁。新聞廣播已結(jié)束。福爾微笑著轉(zhuǎn)首看他。 福爾：“完全是我過去想的：美國人不算兵！看來，他們是把黑人推到了第一線……” 讓·貝爾那（挖苦）：“你有偏見，伙計(jì)。誰跟你說這些消息是準(zhǔn)確的呢？” 福爾（微笑）：“你開玩笑吧？” 讓·貝爾那：“不盡然。一定要聽倫敦電臺，然后搞個(gè)平均……” 他轉(zhuǎn)動收音機(jī)的旋鈕，企圖收聽英國的電臺。福爾抹著汗。 讓·貝爾那：“你穿著外套不熱嗎？” 福爾：“不熱。” 貝蒂終于拿出一張她自已的照片，寫了幾句話，送給呂西安，這是哈爾古特式的明星照，貝蒂從她的手提包中取出了厚厚的一疊。 貝蒂：“給，呂西安！……（她念獻(xiàn)詞）六月的一個(gè)夜晚，懷著我幸福、詩意和成名的良好祝愿，送給呂西安。” 她將照片遞給他。 讓·貝爾那找到了一家英國電臺，正在廣播新聞，當(dāng)然是同他以前聽到的新聞截然相反的。 福爾有些退縮了，他翻開一張報(bào)紙。 讓·貝爾那（俯身湊近福爾）：“斯梯芬，你懂英語嗎？” 福爾（眼睛一直未離開報(bào)紙）：“不懂，怎么啦？” 他注視讓·貝爾那。 福爾（大聲）：“我不想退回我的外套了……你要我把對英國人的看法對你說嗎？……這些人讓我反感……” 貝蒂聽到他的話了，轉(zhuǎn)過身來。 貝蒂（大聲）：“不管怎么說，他們比法國人、漂亮……（對呂西安）我啊，我喜歡雷斯周·霍華（注1）！” 呂西安似乎對這個(gè)名字并不熟悉。他好奇地聽他們議論，就像在看戲一樣。 福爾轉(zhuǎn)身對讓·貝爾那說。 福爾（微笑）：“蠢話總有個(gè)完吧，你說是不是？” 貝蒂惱怒了，她站了起來。 貝蒂：“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湯寧從樓梯下來進(jìn)到屋里。 湯寧（對貝蒂）：“怎么，你們還在吵啊？” 他一直走到酒吧。 湯寧（對奧培爾）：“亨利，給我一杯白蘭地！還在做買賣？” 奧培爾：“嗨，沒辦法。” 湯寧（轉(zhuǎn)向讓·貝爾那和奧培爾）：“上面有你的玩藝兒……” 讓·貝爾那關(guān)上收音機(jī)。 讓·貝爾那：“走吧！” 貝蒂：“我也去。” 讓·貝爾那：“不必了，親愛的！” 湯寧一口喝完白蘭地。 湯寧：“只要你感興趣。” 貝蒂筆直地站在讓·貝爾那面前。 貝蒂（逐字逐句說）：“對，我感興趣！” 她首先走出房間，讓·貝爾那和福爾隨她之后。丹麥狗在酒吧中稍微轉(zhuǎn)了一陣，在呂西安身旁低聲吼了幾下。 一直坐著不動的呂西安打著哈欠。我們聽到貝蒂的聲音從樓梯上出現(xiàn)，逐漸遠(yuǎn)去。 貝蒂（畫外音）：“我啊，我才不管是英國人還是德國人打勝仗……我只知道我在這里是浪費(fèi)時(shí)間……我的職業(yè)，你想到了我的職業(yè)嗎？……” 這時(shí)，奧培爾正在酒吧旁打電話。喬治太太拿著一個(gè)小本站在他身旁。 奧培爾：“喂……雷約嗎？我是亨利……對……對。” 喬治太太（焦急地）：“他怎么說？” 奧培爾（以手捂住聽筒）：“西班牙前線有兩車廂鞋子……” 喬治太太：“兩車鞋子？那么通行證呢？” 奧培爾：“季·馬克斯可以弄到。” 喬治太太：“跟他說我們同意。” 奧培爾（對著電話）：“好吧，雷約……就這么辦吧……我們同意……同意……” 瑪麗解下圍裙，離開柜臺，走近呂西安。 瑪麗：“你要一杯酒嗎？” 呂西安看了她一眼，搖頭表示不要。瑪麗俯身對他說：“你今晚不會睡在曉弗霞小姐的辦公室了吧？” 呂西安注視著她。 瑪麗：“找現(xiàn)在要上樓了……你等一下……向右轉(zhuǎn)，走廊盡頭，第五個(gè)門……” 呂西安會意。瑪麗離去。 喬治太太和奧培爾繼續(xù)在酒吧討論著。 奧培爾：“你同維羅茲談了嗎？” 喬治太太：“談了，他要同我合股搞褐色麂皮。” 奧培爾：“那玩意兒德國人有興趣嗎？” 喬治太太：“褐色麂皮？你不知道……” 奧培爾（贊賞地）：“喬治太太，你真是位了不起的女商人……那么褐色硝皮呢？” 喬治太太（沮喪地）：“只有綠皮了……價(jià)格倒非常公道……” 奧培爾：“非常公道？” 呂西安站了起來，穿過走廊，他幾乎是踮著腳尖，走上樓梯的。 呂西安來到二樓。有一扇門半開著，里面?zhèn)鱽硪魂囄⑷醯纳胍鳌г孤暋Ｋ叩介T口，從門縫探望。 這是一間大洗澡間，有兩個(gè)洗臉盆，兩個(gè)浴缸。如今，又加了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架打字機(jī)，此外，還有一張沙發(fā)。呂西埃納坐在打字機(jī)前的一把椅子中。福爾在房中來回走著。貝蒂則坐在沙發(fā)中。 讓·貝爾那挽起襯衫袖子，抓著一個(gè)犯人的頭發(fā)，將他的頭浸在浴缸的水中。犯人的雙手被反銬著，他掙扎著，企圖擺脫讓·貝爾那，濺了讓·貝爾那一身水，他急忙后退。貝蒂放聲大笑。 貝蒂：“你的褲子，讓·貝爾那！” 讓·貝爾那抓著犯人的頭發(fā)把他的頭向后仰，犯人就是貝薩克，他大口喘氣。他的呼吸有些平復(fù)時(shí)，讓·貝爾那又再次把他的頭浸入浴缸中。 呂西安站在門后，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場面。 福爾（畫外音）：“混蛋，你招吧！我說，他是喜歡這一套吧！” 呂西安瞪著雙眼，在長廊中走著。呂西安走進(jìn)瑪麗的房間，這是一間狹小的房間，室內(nèi)的一張單人床是唯一的家俱。 瑪麗坐在床沿上，正在理頭發(fā)，見到呂西安后，急忙起身，去摟他的脖子。呂西安拿開她的雙臂，坐在床上。 畫外傳來貝蒂的笑聲。瑪麗站在呂西安面前，撫摸著他的頭發(fā)。 瑪麗：“你別跟這幫人混在一起了。這些人不象我們……” 她抓著呂西安的雙肩，把他推向床里面。 瑪麗：“首先，大家都在說，將來打勝仗的是美國人……” 她伏在他身上，親吻他。 讓·貝爾那和呂西安走進(jìn)位于村口的一座巨大的宅邸的花園中。幾個(gè)孩子正在兩位穿著夏裙的婦女監(jiān)護(hù)下做著游戲。在花園的那一頭，有兩個(gè)年輕姑娘正在打羽毛球。 讓·貝爾那和呂西安穿著游擊隊(duì)的服裝。讓·貝爾那摸著大腿，一瘸一拐地走著，就象受了傷一樣。呂西安攙扶著他。 讓·貝爾那（低聲）：“你聽我說，我習(xí)慣……” 兩人向花園的那一端走去。 讓·貝爾那（低聲）：“我倒喜歡演戲……（他笑了起來。）我認(rèn)為我超過貝蒂……” 讓·貝爾那的笑容又變成痛苦的神色，有一個(gè)舉止高貴的男子穿著襯衫，挽起袖子，頭戴草帽，向他們兩人走來。 讓·貝爾那：“您是伏喬阿教授嗎？” 伏喬阿（冷冷地）：“是我。” 讓·貝爾那：“我是羅莎克游擊隊(duì)的……我們攻擊了德國人……我大腿中了一顆子彈。” 伏喬阿端詳了一會讓·貝爾那和呂西安。 伏喬阿：“我在休假……再說，我這里什么也沒有，沒法治……（稍歇）不過，先進(jìn)來吧！” 伏喬阿把讓·貝爾那和呂西安引進(jìn)一間大客廳，廳內(nèi)有很多家具和貴重?cái)[設(shè)。 呂西安驚奇地環(huán)顧周圍。在客廳那一端，有一個(gè)十九歲的青年正在擺弄桌上的一艘郵船模型。 伏喬阿（對貝爾那）：“這是我的兒子。派特里克，你到我的醫(yī)包里取點(diǎn)繃帶和酒精來。” 派特里克：“好，爸爸。” 他快步離開客廳。 伏喬阿（對讓·貝爾那）：“你躺下。” 讓·貝爾那在沙發(fā)上躺下。伏喬阿打開繃帶。讓·貝爾那發(fā)出一陣呻吟。 讓·貝爾那：“同志們同我談起你……尤其是梅里指揮官。” 伏喬阿（面露笑容）：“那好，你認(rèn)識梅里？” 讓·貝爾那：“很熟……” 伏喬阿（信任地）：“他夠朋友……偶爾，他就送個(gè)小伙子來。” 伏喬阿拆完繃帶，發(fā)現(xiàn)并沒有傷口。他抬頭看讓·貝爾那，而讓·貝爾那正慢慢地從口袋中掏出一支“羅格”手槍，對著他。 讓·貝爾那（禮貌地）：“對不起，……我是德國警察！我感到遺憾！”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對呂西安做了一個(gè)手勢。 讓·貝爾那：“看著他！” 呂西安也從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支手槍。他瞄準(zhǔn)伏喬阿，讓他舉起手，面對墻壁。讓·貝爾那走到窗前，打開窗戶，開了兩槍。 伏喬阿的兒子挾著玻璃瓶，手中拿著繃帶又回到客廳，他身后是兩個(gè)婦女，其中一個(gè)著網(wǎng)球衫。 穿網(wǎng)球衫的婦女（驚愕）：“這是怎么回事，保羅？” 伏喬阿（氣宇昂然地舉著雙手）：“別怕，親愛的。” 讓·貝爾那又走到客廳中央，向婦女們致意。他發(fā)現(xiàn)壁爐上有一塊寶石，隨手就拿了過來。 讓·貝爾那（很識貨的神態(tài)）：“好東西……” 他把寶石放進(jìn)了口袋。走到兩個(gè)婦女面前，就像有什么急事一樣。 讓·貝爾那：“告訴我，你們是菲利浦·伏喬阿的親戚嗎？” 穿網(wǎng)球衫的婦女膽怯地點(diǎn)著頭，讓·貝爾那露出了笑容。 讓·貝爾那：“我是在波爾認(rèn)識他的。那是1938年……菲利浦是個(gè)出色的網(wǎng)球運(yùn)動員。” 我們聽到一些車輛在大門前停住。 呂西安繞客廳走著，觀賞著家俱、擺設(shè)和畫幅。他走過被嚇呆了的手里依然拿著繃帶和玻璃瓶的伏喬阿兒子身旁。他用手槍指著一幅十九世紀(jì)貴族婦女畫說。 呂西安：“這是誰？” 伏喬阿之子（急促、口齒不清）：“我的曾祖母……” 呂西安站定在一張靠背長躺椅上，這是皮面的英國家俱。他摸著皮面，然后就猛地、粗俗地坐下，就象想試試家俱的堅(jiān)實(shí)程度一樣。他站起，又坐下，這回是為了更舒服而干脆把兩腿放上躺椅了。伏喬阿之子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這么做。 湯寧、福爾、易波里特（一個(gè)馬爾蒂尼島人）進(jìn)入客廳。 讓·貝爾那（指著伏喬阿）：“跟我們想的完全一樣。他同梅里合作。” 兩個(gè)婦女站在客廳一角，驚恐萬狀。 伏喬阿夫人（害怕）：“你不想點(diǎn)辦法？保羅？打電話給省長！” 伏喬阿：“別怕。” 婦女身旁一張桌上的電話鈴響。伏喬阿夫人想去接，但易波里特?cái)r住她。他自己拿過話筒。 易波里特（溫和地）：“喂，對……你要找伏喬阿教授……請等一等……（他轉(zhuǎn)向湯寧）是教授的兄弟……我說什么，頭兒？” 湯寧正在仔細(xì)觀賞柜中的各式酒。 湯寧：“你就說，我們要槍斃他。” 馬爾蒂尼島人重新拿起電話。 易波里特（溫和地）：“我們要槍斃伏喬阿教授。對，先生，槍斃……” 湯寧：“替我擁抱他。” 易波里特：“先生，我擁抱你……（對湯寧）他掛了！” 湯寧向伏喬阿走去。 湯寧（粗暴地）：“好吧，談?wù)勀愕拿防镏笓]官吧！嗯？” 伏喬阿不回答。 福爾：“象你這么個(gè)人居然同恐怖分子合作，這出乎我的意料。你愿意布爾什維克統(tǒng)治法國？” 伏喬阿（尊嚴(yán)地）：“我是戴高樂派，先生。” 福爾（聳聳肩）：“到底說啦！你不知道戴高樂身邊都是猶太人和共產(chǎn)黨嗎？……你要我舉名嗎？舒曼，你認(rèn)為他是法國人？” 湯寧（對福爾）：“一會兒再談?wù)伟桑　?他轉(zhuǎn)向伏喬阿，帶著一種假童聲對他說：“好，啦，大夫，同我們講梅里指揮官的事跡吧。（他喝了一口酒）快講吧，大夫。” 此時(shí)，讓·貝爾那和易波里特在室內(nèi)轉(zhuǎn)著，亂翻著抽屜，打開玻璃柜。讓·貝爾那以一個(gè)識貨者的手勢向馬爾蒂尼島人指出該拿什么：小塑像、玉器、銀器，易波里特拿后，一一放進(jìn)一只大口袋。 呂西安仔細(xì)看著郵船模型。伏喬阿的兒子怯生生地走到他身旁。 呂西安：“這是什么？” 伏喬阿之子：“皇德拉號（他的膽子稍大了些）是我做的……用了一年時(shí)間……” 伏喬阿之子（微笑）：“差不多做成了……” 呂西安：“難做嗎？” 伏喬阿（興致勃勃地）：“不容易……尤其是船艙的窗眼……” 呂西安端詳著這個(gè)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青年，讓·貝爾那走到他們兩人身旁。他也去碰模型，摸弄著模型船上的上層建筑、船桅。 讓·貝爾那（溫和地）：“這么說，你跟你父親是一樣啰，對游擊隊(duì)一無所知？” 讓·貝爾那用手指猛然折斷了船桅。伏喬阿的兒子驚愕地看著。呂西安走來，將手指插進(jìn)一個(gè)窗眼，拉掉了模型船的一個(gè)分甲板，引出可怕的撕裂聲，這聲音使伏喬阿兒子的臉上產(chǎn)生一種巨大的痛苦神情。 呂西安走上臺階的最后一級，敲打霍爾納家的門。傳來鋼琴聲。霍爾納開門。 呂西安（不自然地）：“你好……” 霍爾納：“你好……” 霍爾納微笑著說：“你的衣服好了……” 衣服就放在沙發(fā)旁的一張大桌子上。霍爾納指著褲腳管說。 霍爾納：“我給你做了一條打高爾夫球穿的燈籠褲……年輕人穿最大方……” 呂西安坐在沙發(fā)上，點(diǎn)燃了一支煙，把紙煙盒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指把紙煙盒彈向霍爾納，呂西安對他做了一個(gè)表示“你抽吧！”的姿勢。霍爾納從盒中取了一支煙，隨意放在一邊。 霍爾納：“燈籠褲，你喜歡嗎？” 呂西安不予回答。 霍爾納：“可以做普通褲……但是，我感到燈籠褲有好處，更……” 呂西安抽著紙煙，無動于衷。 呂西安：“燈籠褲是什么……” 霍爾納驚愕地注視著他，一言不發(fā)。呂西安站起，用手指掐滅了煙頭。 呂西安（威脅的口吻）：“燈籠褲是什么？” 霍爾納（指著褲管）：“就是這樣的……這樣的……” 他將上裝和褲子遞給呂西安。 霍爾納：“該試一試?yán)病?接著，他走到洗臉盆前，擦手。呂西安滿不在乎地從口袋中掏出手槍，放在桌上，（霍爾納在后景，背對著呂西安）。呂西安脫去褲子，嘴里輕輕地吹著口哨，然后穿上燈籠褲。他看著褲管。 霍爾納回到呂西安身旁。 呂西安：“這就是燈籠褲？” 霍爾納：“對，就是這樣的……” 霍爾納蹲下，替呂西安系燈籠褲的褲邊。 霍爾納：“你是本地人嗎？” 呂西安：“不，‘我是蘇萊雅克的。” 霍爾納：“你是讓·貝爾那·德·伏阿生的朋友嗎？” 呂西安：“對！” 霍爾納（呑吞吐吐）：“你在……念書？……你在……休假？” 呂西安：“不，我是在德國警察局。” 霍爾納聽到這話后低下了頭。然后，他站起來，替他穿上上裝，調(diào)整好。他文從桌上拿起一把大剪刀，剪去剩留在衣服上的縫線。他圍著呂西安轉(zhuǎn)了一圈，而后者則一動不動地站著。 霍爾納（就像在自言自語）：“你知道嗎，我認(rèn)識讓·貝爾那的父親，德·伏阿生伯爵……這是個(gè)好人……他為兒子擔(dān)了不少心啊。” 呂西安慢慢地拿起手槍，放入外衣的里兜中，接著，又掏了出來。 呂西安：“這么說，你是一個(gè)……猶太人啰？” 霍爾納并不回答。鋼琴聲這時(shí)突然停止了。 呂西安：“福爾先生說，猶太人是法蘭西的敵人。” 霍爾納：“不，我可不是……” 呂西安現(xiàn)在又試著將手槍放入另一口袋中。 呂西安：“你從巴黎來？” 霍爾納：“對……我干得不錯(cuò)……我有不少主顧和……朋友……” 呂西安：“什么？” 霍爾納（疲于回答）：“沒什么。” 一個(gè)廿來歲的年輕姑娘面帶笑容突然走了進(jìn)來。她見到呂西安，凝視了他一會兒，然后，輕輕地向走廊走去。呂西安盯著她看。背向他們的霍爾納并沒有發(fā)現(xiàn)那年輕姑娘。 她又回到室內(nèi)，手里拿著一只布口袋。她不慌不忙地拉開抽屜，取錢，一面好奇地看了好幾次呂西安。 呂西安一直盯著她看。 霍爾納隨著呂西安的視線轉(zhuǎn)身，終于看到了年輕姑娘。他顯得局促不安，接著便走到姑娘身旁。 霍爾納：“你要什么？” 年輕姑娘：“我去買東西。” 霍爾納：“你看我忙著吶。” 年輕姑娘走近呂西安。 年輕姑娘（對霍爾納）：“你不替我介紹？” 霍爾納猶豫不決。 霍爾納（有點(diǎn)別扭，對呂西安）：“這是我女兒。” 呂西安：“她叫什么？” 霍爾納：“法蘭西……” 呂西安向她伸出手。 呂西安：“拉康布。呂西安。” 兩人握手，然后，又對視了一會兒。 霍爾納拉著女兒的手臂，把她帶向大門。 霍爾納（以權(quán)威的口吻）：“我說，快去吧……” 姑娘出門。霍爾納又回到呂西安身旁。 呂西安已經(jīng)走到一面穿衣鏡前端詳自己了。他挺著胸，慢慢地扣上衣。 呂西安（沒有去看霍爾納）：“讓·貝爾那先生要你欠他的錢。” 霍爾納拉開抽屜，取出一疊鈔票，無精打彩地?cái)?shù)著。然后交給呂西安。 霍爾納：：“你告訴讓·貝爾那先生說，他父親看到這一切會很傷心的……他是正派人！（狠狠地）噢，瞧我真是多余！” 呂西安穿著燈籠褲，腋下挾著自已的舊褲子，正穿過小城的廣場，那里熙熙攘攘到處是人。十余個(gè)德國兵從一輛軍車上下來，他們謔笑、打鬧著。 呂西安走上一條都是商店的街道。他與一個(gè)行人對面而過，此人對他的褲子瞟了一眼。 在一家乳品商店門口，許多婦女排著長隊(duì)站著。 呂西安沿著隊(duì)伍，從隊(duì)尾走向隊(duì)首，他來到了霍爾納女兒面前。他向她致意。她答禮。他繼續(xù)向前走、又停步，猶豫了一會，轉(zhuǎn)身回到她身旁。 呂西安：“你跟我來。” 他拉著她的手臂，把她帶到排頭。那些家庭婦女惱了，表示抗議，罵著他倆。呂西安想讓法蘭西進(jìn)入店鋪，但是，有一個(gè)婦女?dāng)r住了他們。 婦女：“小伙子，排隊(duì)去，都得排隊(duì)！” 家庭婦女動起來了，臟話不斷傳來。呂西安耐不住了，他還想占上峰。 呂西安（叫喊著）：“德國警察，優(yōu)先買。” 法蘭西（對呂西安）：“你是不是夸張了？” 一個(gè)身穿制服的高大警察突然來到，他一把抓住呂西安。 警察：“你啊！……這是什么回事？” 呂西安摔脫他的手，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卡片，遞給警察，警察仔細(xì)地觀察著。 警察（驚訝）：“您同湯寧先生在一起工作？” 呂西安：“沒錯(cuò)……” 警察有些尷尬，把卡片還給呂西安。 警察：“對不起，我沒認(rèn)出您。” 呂西安把卡片放進(jìn)口袋，環(huán)顧周圍。他看到法蘭西重新又站到隊(duì)尾，一言不發(fā)。 傍晚，呂西安挾著一只紙盒，踏上雷爾納家的樓梯。一個(gè)資產(chǎn)階級婦女迎面而來，向他投射蔑視的眼光。他走了幾步，停下，轉(zhuǎn)身。那婦女也站定在那里，觀察他。 呂西安快步走上臺階。在門口，他停住了，從門里傳來大聲說話聲。呂西安側(cè)耳傾聽。 法蘭西的聲音（十分激動）：“你干嗎總跟我談這事！？……我都忘了……” 霍爾納的聲音：“可是你剛才跟我說的……你不是對我說，這年輕人好，盡管……現(xiàn)在，他干這事……” 法蘭西的聲音：“談別的吧……這事還遠(yuǎn)著哩……巴黎，還有其他……” 霍爾納：“親愛的，已經(jīng)一年了…” 呂西安按門鈴。室內(nèi)的爭論聲立即中止了。霍爾納的母親打開門縫，站在門里，看著呂西安。 呂西安：“霍爾納先生在嗎？” 她并不作答。呂西安用勁推開門，進(jìn)入室內(nèi)。 霍爾納和他的女兒坐在桌前，正在吃晚餐。霍爾納起立。他穿著長袍。 霍爾納：“什么事？你有什么事嗎？” 呂西安（站在一旁）：“我？我來看您女兒。” 呂西安走向餐桌，小心翼翼地把紙盒放在桌上。霍爾納來到女兒的身旁，就像要保護(hù)她一樣。他一直站立著。 呂西安：“小姐，你晚上好。” 法蘭西抬頭看了呂西安一眼，嫣然一笑。 法蘭西：“你好。” 呂西安（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樣）：“霍爾納先生，你坐吧。” 霍爾納在自己的女兒身旁坐下。霍爾納和呂西安面面相覷。 呂西安：“這兒很好……不像外邊。” 霍爾納的母親在后景中從走廊盡頭走來，她端著一罐湯。霍爾納給女兒盛湯，用德語同老太大說了幾句話。后者用德語回答了一大串話，然后去拿一只盆子和刀叉，猛地放在呂西安面前，呂西安驚奇地注視著她。她回到走廊，在一張小桌前坐下，她面前放著一套紙牌。 霍爾納（對呂西安）：“我想，你同我的一起吃晚飯吧。” 呂西安點(diǎn)頭。他自己盛了湯，然后就象一般農(nóng)民那樣，臉湊近湯盆喝了起來。霍爾納和法蘭西局促不安地望著他。呂西安把面包放入湯中。他發(fā)現(xiàn)兩人在看他，他突然想起，在他身旁放著的紙盒，于是急忙打開。 呂西安：“我給你帶來一樣禮物。” 他從紙盒中取出六瓶香檳酒，一瓶瓶排列著放在桌子中央。 呂西安（指著商標(biāo)，自豪地）：“羅西的香檳酒，……讓·貝爾那先生說，這是最好的……（對法蘭西）你喜歡香擯酒嗎，小姐？” 法蘭西怏怏不樂地看了他父親一眼。 法蘭西：“不，今晚上不喝啦。” 霍爾納（抑郁地）：“怎么，你不是喜歡喝的嗎……” 呂西安漫不經(jīng)心地開香檳，法蘭西和霍爾納看著他。香檳酒噴溢。他有點(diǎn)吃驚，接著就笑了起來，只有他一個(gè)人笑。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有點(diǎn)尷尬地給法蘭西和霍爾納各倒了一杯。接著，又拿著酒瓶，走到老婦人面前，把酒倒入茶杯中。 呂西安：“喝吧，奶奶，祝您健康！” 她根本沒有理會他。她起身，將茶杯中的香檳倒入水池中，然后又坐下玩牌。呂西安回到桌旁，面對霍爾納和法蘭西坐下。 呂西安（舉杯）：“霍爾納先生，咱們干一杯，怎么樣？” 霍爾納慢吞吞地舉起自己的酒杯，呂西安湊上去碰杯。法蘭西紋絲不動。 呂西安：“你應(yīng)該一口氣喝完，小姐。” 法蘭西：“你的香檳是溫的。再說，今年也不是好年份。” 霍爾納：“法蘭西，這位年輕人是咱們的主顧……（對呂西安）對不起，我忘了你的尊姓大名啦……” 呂西安（機(jī)械地）：“呂西安·拉康布。” 霍爾納：“呂西安……（遐想）好名字……” 呂西安（威脅的口吻）：“你呢，人家都叫你阿爾培……” 霍爾納：“對……（受驚）阿爾培……” 法蘭西注視著兩人，放聲大笑起來。呂西安的膽子大了，他把酒杯舉向法蘭西。 呂西安（微笑著）：“來，祝你健康，親愛的……” 他說“親愛的”時(shí)，他的發(fā)音就象是在說外國話。 法蘭西：“親愛的？” 她又再次放聲大笑，接著便起身，離開了餐桌。霍爾納竭力改換話題。 霍爾納：“你喜歡那條褲子嗎？” 呂西安：“不是太喜歡，霍爾納先生。” 已是夜晚了。 法蘭西和霍爾納并肩坐在沙發(fā)上。呂西安則坐在一把舊皮椅上。老婦人不在場。 呂西安掐滅煙頭，放進(jìn)口袋。他喝完杯中的酒，似乎有些醉意了。他拿起一瓶香檳酒，打開瓶塞。 呂西安（對霍爾納）：“你認(rèn)識貝蒂·波里安嗎？” 霍爾納：“對不起，誰？” 呂西安：“貝蒂·波里安，讓·貝爾那先生的女朋友（他從口袋中掏出有她簽名的照片）……她演了《槍殺之夜》……” 他站起，把照片遞給霍爾納，霍爾納心不在焉地看著。 霍爾納：“我不認(rèn)識。” 呂西安（手舉酒瓶）：“再來點(diǎn)香檳嗎，霍爾納先生？……今天過節(jié)嘛……” 霍爾納（竭力推辭）：“不，真的……” 呂西安：“來，阿爾培，這酒不壞！” 他給霍爾納斟滿酒杯。 法蘭西突然從桌旁站起。 法蘭西：“可我們究竟慶祝什么啊？” 霍爾納握住她的手。 霍爾納：“你該去睡啦。” 呂西安：“我不許你去睡覺，親愛的……” 法蘭西：“你干嗎叫我‘親愛的’？” 呂西安：“我不知道。” 兩人對視，笑了起來。 法蘭西（傲慢地）對呂西安：“你在進(jìn)警察局前是干什么的？” 呂西安：“那……我是……大學(xué)生。” 法蘭西：“學(xué)什么的？” 呂西安站起，滿面怒容。 呂西安（威脅的口吻）：“你們知道，我（指著自己）可以把你們都抓起來。” 霍爾納俯身湊近法蘭西。 霍爾納：“法蘭西，你別說話。” 法蘭西：“你怕他？” 呂西安：“對，他說得對……” 正在此時(shí)，門鈴響。呂西安想去開門。霍爾納霍地站起。 霍爾納：“我去。” 只剩下呂西安和法蘭西兩人在房內(nèi)。外面?zhèn)鱽碚勗捖暋挝靼沧⒁暦ㄌm西，她也看著他。他斟滿一杯酒，遞給她，她舉杯于唇邊，但繼續(xù)帶著一種充滿遐想的神情端詳著他。她用手指碰了他的手背。 法蘭西：“你的手真有意思……” 霍爾納回到室內(nèi)，他帶來了一個(gè)男子，此人一看就是外省的貴族。 男子（帶著一種蔑視性的語氣）：“不過，親愛的先生，敝人完全有權(quán)增加房租……我收留你們是冒風(fēng)險(xiǎn)的……再說，沒有人硬要你們留在這里。法國并不是火車站的大廳……” 霍爾納（帶著疲憊的聲調(diào)）：“是的，拉凡爾迪先生。” 男子（輕蔑地）：“你知道元帥是怎么說的嗎？……” 呂西安聳了聳肩。 呂西安（充滿輕蔑之意）：“元帥……（對法蘭西）湯寧先生叫他老頭子。（他笑了）” 法蘭西：“老頭子？” 男子狠狠地望著呂西安。 男子：“太滑稽了！”（他轉(zhuǎn)向霍爾納，威脅地）“這位先生是你的客人？” 呂西安慢慢地從坐位上起身，掏出手槍，對準(zhǔn)男子。 呂西安：“德國警察局。” 男子驚慌，他轉(zhuǎn)向霍爾納。 男子：“這算什么？” 霍爾納無可奈何地看著他。 霍爾納：“對，這位年輕人確實(shí)是德國警察局的。” 呂西安把左臂伸向房東，彈著指頭說：“證件！……” 男子失魂落魄地把自己的證件遞給呂西安。 呂西安瞇著眼睛，仔細(xì)地檢查證件，朝著證件“哼”了一聲，猛地將證件扔在地上。 男子忙去拾。 呂西安：“滾！” 那男子離開房間，霍爾納隨他而去。男子在門口轉(zhuǎn)身對霍爾納。 男子（低聲）：“好啊，你接待蓋世太保！” 時(shí)間更晚了。霍爾納依然坐在沙發(fā)上。呂西安在室內(nèi)來回走著。他走到走廊中，轉(zhuǎn)身指著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對霍爾納說：“你姑娘睡在那兒嗎？” 霍爾納（打著哈欠）：“對，那間房里……” 呂西安（高聲）：“那說話得輕一點(diǎn)，兔得吵醒她。” 霍爾納（疲憊地）“對。” 呂西安回到桌旁，替霍爾納斟酒。他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飲而盡。然后，坐下。 呂西安：“我說，阿爾培，你女兒很漂亮。” 霍爾納沉默不語。他顯得精疲力竭了。 呂西安：“可，你們兩人干嗎吵架啊？” 霍爾納：“我和法蘭西很談得來。” 呂西安：“我不愿意當(dāng)著她的面說……可是，那—天，我干掉了一個(gè)家伙（他裝出瞄準(zhǔn)手槍）砰……” 霍爾納木然毫無反應(yīng)。呂西安俯身湊近他。 呂西安：“要知道，阿爾培，不要什么都相信讓·貝爾那先生……去西班牙的事都不是真事……（間歇）他是要你的錢，阿爾培……” 霍爾納：“你以為我不知道？” 這是一條狹窄、深邃的山谷，四周是陡峭的崖壁。一切籠罩在寂靜中。 突然傳來沖鋒槍的連射聲，接著又是一陣槍聲，各種射擊、轟鳴聲。 二十來個(gè)自衛(wèi)軍爬上崖壁，他們的目標(biāo)是襲擊崖壁中段的一個(gè)山洞。 游擊隊(duì)在山洞前布置了一座小炮。 自衛(wèi)軍中有湯寧、奧培爾、希波里特和呂西安。呂西安發(fā)現(xiàn)有一只野兔在離他數(shù)米處竄出來。他用沖鋒槍射擊，但未射中。稍遠(yuǎn)處，傳來小炮的一次射擊聲，他聽到有人嚎叫了一聲。 希波里特：“頭頭，頭頭，他們擊傷了頭頭！” 呂西安轉(zhuǎn)身。湯寧半躺著，他緊按著右肩。 湯寧（皺著眉頭）：“天哪，我運(yùn)氣不好……” 希波里特在呂西安的幫助下，將他扶起。他們架著揚(yáng)寧，慢慢走下坡來。在更低的地方找到了奧培爾。 奧培爾（大驚）：“痛嗎，比埃羅？” 湯寧：“但愿不是肺部。” 奧培爾：“沉著點(diǎn)，比埃羅！” 湯寧：“有什么喝的嗎？” 奧培爾從口袋中掏出一只小瓶，遞給了他。湯寧貪婪地喝了一大口。呂西安握著沖鋒槍跟在他們身后。 奧培爾（對湯寧）：“我早跟你說過！任游擊隊(duì)干去，別碰他們……” 深夜。一輛汽車在霍爾納家的大門前停住。呂西安從車上下來，他一手提著一只小皮箱，一手提著沖鋒槍。 呂西安（帶著輕松的語調(diào)）：“再見！” 奧培爾的聲音：“祝你走運(yùn)！” 汽車開走。 呂西安來到門前，他長時(shí)間地按門鈴。房門打開，霍爾納穿著綢睡衣：“什么事？” 呂西安單手握著沖鋒槍，對準(zhǔn)霍爾納的小腹，模仿著沖鋒槍的射擊聲：“嗒、嗒、嗒。”然后，他進(jìn)入室內(nèi)，將槍放在桌上，轉(zhuǎn)身對霍爾納說：“他們把我們的頭頭干倒了。” 霍爾納：“什么？” 呂西安（威脅性地）：“你的朋友擊傷了我的頭頭！” 霍爾納：“什么朋友？” 呂西安：“布爾什維克……（突然改變主意）我能見……法蘭西嗎？” 霍爾納木然地站在原地。呂西安朝著深處的房間走去，進(jìn)入室內(nèi)。他注視了一會正生酣睡的法蘭西。法蘭西睜開眼晴，看著他。呂西安回到桌旁，打開箱子。箱中裝有鈔票、銀器、古董和一瓶燒酒。 呂西安：“你看，阿爾培……這是戰(zhàn)利品……” 他拎起一只金表的表鏈，將表放進(jìn)霍爾納的睡衣小口袋里。霍爾納紋絲不動。 呂西安（細(xì)聲）：“法蘭西……” 霍爾納：“你該回去睡了……” 他關(guān)上箱蓋，將小皮箱遞給呂西安。呂西安將手指放在太陽穴邊，模仿著行軍禮。 呂西安（后退著）：“法蘭西……法蘭西萬歲，阿爾培……法蘭西萬歲！” 在—條空蕩無人的街上，呂西安一手拎著皮箱，一手提著沖鋒槍，邁著沉重的步伐走著。給人以一種強(qiáng)烈的孤獨(dú)感。 又是一天的傍晚。呂西安穿過通向霍爾納家的小庭院。這一回，他穿著一套整齊的衣服，手里拿著一束鮮花。 霍爾納的母親替呂西安打開正門，呂西安把花束遞給她。 呂西安：“這是送給您的……” 霍爾納的母親無動于衷，呂西安手持鮮花尷尬了一小會兒。他走進(jìn)大房間。房里空無一人，鋼琴聲從半掩著的門中傳來。 呂西安轉(zhuǎn)入另一間房間。法蘭西在彈鋼琴。她身后是霍爾納，他雙指按著太陽穴，坐在那里傾聽。當(dāng)呂西安進(jìn)入房間時(shí)，他稍微轉(zhuǎn)了一下頭，接著又重新仔細(xì)聆聽。法蘭西正在彈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的慢板，她彈完后，霍爾納才轉(zhuǎn)向呂西安…… 霍爾納：“這是一首感傷的曲子，是吧？” 呂西安：“對。” 霍爾納：“那么，我好像總是跟著這樂曲的節(jié)奏在走……” 法蘭西去挽他的手臂。 法蘭西（親切地）：“爸爸，你再也不會走下去了……（對呂西安）你好。” 呂西安（尷尬地）：“你好……” 霍爾納從座位上站起。 霍爾納：“法蘭西是一個(gè)很好的鋼琴手。……她原該進(jìn)音樂學(xué)院的……（嘆了一口氣）可是……” 法蘭西：“別說了，爸爸。” 呂西安霍地把花束遞給了霍爾納。 呂西安：“我……我給您帶了些花來。” 霍爾納受寵若驚，接過花束。 呂西安（嚴(yán)肅而又局促不安）：“霍爾納先生……我是來找你女兒的……” 霍爾納（拿著花束）：“什么？” 呂西安（微笑著）：“讓·貝爾那和貝蒂明天就走了……今晚是他們的告別晚會……我想把法蘭西帶去……” 霍爾納：“你瘋了吧？” 呂西安：“不盡然，霍爾納先生。” 霍爾納：“法蘭西累了。” 呂西安手按在法蘭西肩上，眼睛盯著霍爾納。 呂西安：“假如她不去。我就把你帶去見我的朋友。” 一片沉默。呂西安坐在鋼琴凳上。亂彈音符。 呂西安：“有人是不太喜歡猶太人的，霍爾納先生。” 法蘭西站起，聳了聳肩。 法蘭西：“我去……” 霍爾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霍爾納：“我禁止你去！” 法蘭西親了親他的額頭。 法蘭西：“瞧你，爸爸。” 呂西安：“你快一點(diǎn)吧！要遲到了……” 法蘭西離開房間。 只剩下霍爾納和呂西安兩人。霍爾納始終拿著鮮花，他顯得十分沮喪。呂西安又重新在鋼琴凳上坐下。傳來亂彈的琴聲。 “石洞飯店”的酒吧間中，已經(jīng)是深夜了，人人都在跳舞。只有呂西安坐在一張桌旁。原在跳舞的貝蒂回到桌旁。她想拉走呂西安。 貝蒂：“走，跳舞去，呂西安！” 呂西安：“我不會。” 貝蒂（失望）：“學(xué)嘛，呂西安！” 她又回到舞池，轉(zhuǎn)動衣裙。她獨(dú)舞起來。 讓·貝爾那帶著法蘭西回到座位上，一面擦著額上的汗。法蘭西把酒杯舉向讓·貝爾那，貝爾那替她斟滿。 法蘭西：“我熱了。” 她將香檳一飲而盡。 呂西安（冷冷地）：“不早了。我該帶你回家了。” 法蘭西微露笑容，看著他。 法蘭西：“你真怪，呂西安……” 奧培爾晃晃悠悠地走來，俯身湊向法蘭西。 奧培爾（彬彬有禮地）：“你好像不高興……我請你跳個(gè)舞，行嗎？” 法蘭西看了呂西安一眼，接著便站起來，隨奧培爾而去。兩人開始跳舞。法蘭西跳得非常好。 讓·貝爾那和呂西安并肩坐著，注視著兩人跳舞。 讓·貝爾那：“這姑娘真美……” 他轉(zhuǎn)向呂西安：“你替我向霍爾納大伯告別吧……于西班牙……（他笑了）你跟他說，是我替他去了……（他嘆了一口氣）你要知道，我心里煩……” 呂西安根本不聽他講話。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法蘭西。奧培爾邊跳舞，也同法蘭西耳語。法蘭西微笑著聽他說。 讓·貝爾那（若有所思）：“有的猶太人真美……別的女人同這些人一比，那就像母馬一般……（轉(zhuǎn)向呂西安）真的，老弟，母馬一般……過去，我的未婚妻是猶太人……很漂亮，又有錢……” 貝蒂回到座位上坐下，她累了。 貝蒂：“你在說什么呀，讓·貝？” 讓·貝爾那（疲憊地）：‘“沒什么，親愛的，沒什么。” 呂西安把目光投向舞池。現(xiàn)在，奧培爾把法蘭西緊緊摟在自己懷中，一只手放在她的臀部。他想親她。呂西安站起，走向法蘭西，抓住她的手臂，猛地將她拉過來。奧培爾看著他。氣氛緊張，整個(gè)大廳出現(xiàn)一片沉默。但是奧培爾卻大聲笑了起來，并且親切地拍拍呂西安的肩膀。呂西安拉著法蘭西，穿過酒吧，朝大門走去。他挽著她，快步走著。她搖晃了一下，呂西安不得不去拽她。 法蘭西：“您把我的鞋踩壞了！” 她坐在樓梯的最低一級上，手里拿著鞋。整座樓梯和大門都處在黑暗中。一個(gè)助手，半躺在椅子上，兩膝夾著沖鋒槍，快睡著了。法蘭西檢查著自己的鞋子，拼貼著鞋后跟，帶著一種有所感的笑容，注視著呂西安。 法蘭西：“可以稱你而不稱您嗎，呂西安？” 呂西安不回答她。 貝蒂的丹麥狗帶著一種憂傷的神態(tài)來到呂西安和法蘭西面前。法蘭西輕輕撫摸它。 呂西安（懊惱地）：“你喝多了，我得送你回去了……” 法蘭西：“你不會跳舞，真可惜……（她站起。）我來教你。” 她脫掉自己腳上的另一只鞋，拉著呂西安根據(jù)來自酒吧間的樂曲聲，走了幾步舞步。呂西安跟她這樣做了幾秒鐘，舞姿生硬。 法蘭西：“就這樣，你看，很容易的……” 呂西安發(fā)現(xiàn)瑪麗來到他倆面前。 瑪麗（低聲）：“我懷疑……你跟我有了。” 呂西安朝她走了一步。 瑪麗（尖叫）：“混蛋！混蛋！” 她給了呂西安一記耳光，但是呂西安卻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猛地掙脫了。 瑪麗（指著法蘭西）：“奧培爾跟我說，這女的是猶太人的女兒！……她沒權(quán)來這兒……” 她朝法蘭西走了一步。 瑪麗：“臭猶太！” 法蘭西后退，一面盯視著瑪麗。 瑪麗：“臭猶太！” 呂西安抓著瑪麗的手臂，想把她拉回酒吧。她便轉(zhuǎn)身對著他。說話聲也越來越尖。護(hù)兵從椅子上站起來，酒吧間的門口也出現(xiàn)了幾個(gè)人，其中有讓·貝爾那。 瑪麗：“好啊，你同猶太女人睡覺！……你以為這就沒事啦！我找德國人去……馬上就去！” 讓·貝爾那面帶笑容，走近瑪麗。他摟著她的腰。 讓·貝爾那：“冷靜點(diǎn)。姑娘……沒這么嚴(yán)重……” 他將瑪麗拉向酒吧。瑪麗掙扎著、嚎叫著，轉(zhuǎn)向呂西安。 瑪麗：“臭猶太！……這些婆娘都有梅毒！……你聽見沒有？……她會把梅毒染給你的！” 呂西安不知所措，他木然地聽著正在離去的瑪麗的話。 瑪麗（畫辦音）：“放開我！……我要跟這個(gè)爛貨談?wù)劇Ｋ裏o權(quán)來這兒……我說，放開我。” 呂西安轉(zhuǎn)身，目光在尋找法蘭西。她已經(jīng)不見了。依然坐在椅子上的護(hù)兵用沖鋒槍指指樓梯。呂西安四級、四級地跑上樓梯。 來到樓上，走廊里空無人影，但被當(dāng)作審訊室的浴室門卻半掩著。呂西安走進(jìn)浴室，看到法蘭西跪在澡盆旁，頭俯靠在澡盆的邊沿，她全身在顫抖。她在大口喘息。呂西安坐在澡盆邊上，不知所措，然后，他也跪在她身旁。她注視著他，滿面熱淚。她撲向他，頭部靠在他肩上。她沖動得在發(fā)抖。呂西安有點(diǎn)侷促不安，撫摸著她的頭發(fā)。 呂西安（想說幾句話）：“我不懂……瑪麗平時(shí)是很好的……” 法蘭西抬頭，含著深情看著他。 法蘭西（像一個(gè)孩子那樣）：“呂西安……我夠了……我當(dāng)猶太人當(dāng)夠了……” 法蘭西摟著呂西安的脖子，緊緊地偎倚在他懷中。她帶著一種絕望的猛勁親吻著他的脖子，面頰和嘴唇。 黎明。 法蘭西赤裸著蜷縮在沙發(fā)上。呂西安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凝視著她，溫柔地?fù)崦谋巢亢屯尾俊Ｊ彝鈧鱽黹_門聲和貝蒂的笑聲。他起身，走到窗前觀看。 呂西安看到：讓·貝爾那和貝蒂上了“特拉耶”牌汽車。喝得酩酊大醉的奧培爾拿著一杯酒在車門口與貝蒂擁抱。汽車開走。貝蒂揮手，奧培爾高舉酒杯。 貝蒂：“會給你寄明信片來的！” 呂西安又回到法蘭西身旁。她已經(jīng)醒來，坐在沙發(fā)上，上身俯趴在雙膝上。呂西安在她身旁坐下，摟著她的脖子，把她拉到自己懷中，她凝視著他。 法蘭西：“呂西安……（間歇）呂西安……我爸爸必須到西班牙去……” 她就像一個(gè)小姑娘那樣，緊緊偎著他。 下午，兩輛黑色小車飛快地奔馳在國家公路上。在一輛汽車中，奧培爾正在開車，他神情緊張而又不耐煩，呂西安坐在他一側(cè)，膝上放著沖鋒槍。汽車轉(zhuǎn)了一圈，他們發(fā)現(xiàn)讓·貝爾那的“特拉耶”牌汽車翻倒在路邊，車門開著。他們下車，先后發(fā)現(xiàn)讓·貝爾那和貝蒂躺在路邊，兩人相距數(shù)米。都是被沖鋒槍擊斃的。 丹麥狗在稍遠(yuǎn)處，也因?yàn)楦共渴軅罂诖瓪狻挝靼埠蜕w世太保分子默默地看著，一言不發(fā)。 下午，在霍爾納家。從相連的那間房中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鋼琴的單音和不連貫的樂句。走廊上，霍爾納的母親正在炊事爐前忙著。霍爾納坐在桌旁，縫著一件上衣的扣子。他穿著睡衣。呂西安走近霍爾納。他看霍爾納縫衣。 呂西安：“真有意思，霍爾納先生，你居然會縫衣服。” 霍爾納沒有回答。 呂西安：“一般總是女人縫衣服的，是不是？……（間歇）你不愿同我說話？” 依然無人答理，呂西安走向放置鋼琴的那間房。門前，他看到法蘭西背向著他，坐在鋼琴前，她彈了幾個(gè)音后轉(zhuǎn)身，心不在焉地看著呂西安，然后又去彈琴。霍爾納走去關(guān)上鄰室的門。他將背心套在睡衣上，在鏡中端詳自己。 呂西安又打開鄰室的門，轉(zhuǎn)身對霍爾納說：“假如我同法蘭西結(jié)婚，你怎么說？” 霍爾納站立不動。他慢慢地轉(zhuǎn)向呂西安，從頭到腳看呂西安。 霍爾納（若有所思）：“真怪，我對你就是討厭不起來。” 有人敲門。 霍爾納去開門。馬爾蒂尼島人出現(xiàn)在門旁，他身后站著一個(gè)穿著整齊的婦女，這是呂西安的母親。 易波里特（對霍爾納）：“找拉康布先生。” 霍爾納好像不懂似的。 易波里特（指著苔茉莎）：“這是呂西安的母親。” 兩人進(jìn)入屋內(nèi)。呂西安向他們走去。 苔茉莎（尷尬地）：“呂西安……” 呂西安：“你好。” 易波里特（對呂西安）：“你媽媽到旅館去找你……我把她帶到這兒來了……我相信我是做對了……” 無人說話。呂西安看著自己的母親。 易波里特（轉(zhuǎn)向苔茉莎和霍爾納）：“各位再見。” 他離去，一面關(guān)上了門。 苔茉莎（尷尬地）：“這位先生真好……” 霍爾納（做了一個(gè)手勢）：“請進(jìn)……” 他請?zhí)陨谏嘲l(fā)上坐下。自己也在她面前的一把椅子上坐定。呂西安也坐下了，他顯得有些侷促不安……鄰室又傳來琴聲。霍爾納轉(zhuǎn)向房間那一頭的母親，用德語向她講了一句很長的話。苔茉莎和呂西安交換了一下眼色。 霍爾納（對苔茉莎）：“這樣來接待您，請?jiān)彛ㄋ恢皇秩ゴ┍承摹＃澳闶沁h(yuǎn)道而來吧？” 苔茉莎（怯生生地）：“蘇萊維克。” 呂西安（冷冷地對霍爾納）：“我們家。” 霍爾納的母親向他們走來。她托著一個(gè)盤。她遞給苔茉莎一只杯子，然后，也給霍爾納。 霍爾納（指著苔茉莎，對自己的母親）：“這是呂西安的母親……” 老婦人露出好奇的眼光，然后低頭致意。 苔茉莎：“您好，太太。” 老婦女一言不發(fā)，走向廚房。呂西安緊張地點(diǎn)燃—支煙。苔茉莎似乎對她那杯茶感到不知所措。 苔茉莎（對呂西安）：“我是同拉波里一起進(jìn)城……趕集的……” 呂西安：“那好嘛……” 苔茉莎（十分嚴(yán)肅）：“眼下，你是再也不能回到村里去了。” 呂西安聳聳肩。 呂西安（對自己的母親）：“你收到起訴書啦？” 苔茉莎：“對。” 苔萊莎俯身，去解開一只大包。 苔茉莎：“來，我給你帶來一只老母雞。” 呂西安（接過母雞）：“謝謝……” 苔茉莎：“你吃得好嗎？” 呂西安（發(fā)窘）：“很好。” 他不知如何處理這只母雞。他去拿給房間那一頭的霍爾納太太。 霍爾納在這段時(shí)間里一直默默地、嚴(yán)肅地注視著他們。鋼琴已經(jīng)停止彈奏了。 法蘭西走進(jìn)室內(nèi)。她向沙發(fā)走去。霍爾納站起來，他指著苔茉莎。 霍爾納：“這是呂西安的母親……” 法蘭西向她伸出手去，并向她點(diǎn)頭。 霍爾納（對苔茉莎）：“我女兒……” 呂西安抽著煙。法蘭西坐在他身旁。 苔茉莎（善意地，對霍爾納）：“您女兒真美……” 霍爾納沒有答理她。室內(nèi)出現(xiàn)了一種別扭的氣氛。 苔茉莎站起來。 苔茉莎（對呂西安）：“你知道，我是來看你，來謝你，也為了那起訴書……但我不想打擾任何人……” 霍爾納：“可您是誰也沒打擾啊，太太！” 笞茉莎不知所措，她又再度坐下。 她轉(zhuǎn)向霍爾納。 苔茉莎（對霍爾納）：“您不是本地人吧？” 霍爾納：“不是，我們是……巴黎的……不過在巴黎是愈來愈難生活了……” 苔茉莎（微笑）：“那兒沒吃的？（間歇）您不是法國人，你們……” 霍爾納：“就這么回事……我女兒是真正的法國人……” 苔茉莎（基本上放心）：“是呀……她在這兒滿意嗎？” 霍爾納：“問她自己吧！” 苔茉莎：“讓呂西安領(lǐng)她到處著看……（自然地）只是，他再也不能回村了……” 苔茉莎（對霍爾納，坦率地）：“啊，您知道，呂西安讓我擔(dān)心啊……” 霍爾納：“我也是，太太。” 苔茉莎：“不過，這孩子本質(zhì)不壞……您是呂西安的朋友，您也許可以說說他……” 霍爾納：“我不是呂西安的朋友。” 就在這時(shí)，呂西安和法蘭西就像聆聽著大人談活的孩子一樣，一直默默地坐在一旁。 霍爾納（過了一陣后）：“我女兒也讓我擔(dān)心，很擔(dān)心……” 苔茉莎：“真的嗎？” 霍爾納（感傷地）：“我想要是我妻子在……” 苔茉莎：“她在哪兒？” 霍爾納沒有回答她。一陣沉默。 霍爾納：“太太，您沒有發(fā)現(xiàn)，戰(zhàn)前我們是比現(xiàn)在過得好嗎？” 呂西安和他的母親從霍爾納的門口出來。他們走了幾步，來到一小塊空地上。苔茉莎停步。 苔茉莎：“好啦……” 呂西安：“我領(lǐng)你到車站。” 苔茉莎（輕松愉快地）：“不必啦……最好別讓拉波里看見……” 苔茉莎：“你知道，為了你，我收到什么東西嗎？” 她從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一口棺材的小模型，遞給呂西安。呂西安接過后，將它折壞。 呂西安：“這沒什么……我們每天都收到。” 苔茉莎：“他們要?dú)⑺滥悖瑓挝靼病ɡ镎f，他們要?dú)⑺浪愀蓡徇€不離開這地方？” 呂西安似乎在考慮什么。然后，他聳了聳肩膀。 呂西安：“我這里很好……” 過了一陣，苔茉莎：“好吧……我要耽誤公共汽車了……” 兩人擁抱，不自然地親吻。 呂西安：“等一等……”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疊鈔票，塞在她手中。苔茉莎看鈔票。 苔茉莎（窘狀）：“謝謝。” 她走了。小廣場幾乎是空的。呂西安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yuǎn)，她回首，向他眸然一關(guān)。 傍晚，呂西安、霍爾納和法蘭西在主室中，呂西安和法蘭西并肩而坐，霍爾納在他們的對面。霍爾納的母親端來一盤菜，然后，像過去習(xí)慣的那樣，她又走到房間的那一端，坐在一張放有一套紙牌的桌旁。呂西安吃得很香。霍爾納思緒重重，抽著紙煙。 法蘭西：“爸爸，你該吃一點(diǎn)了。” 霍爾納（并沒有提高嗓門）：“一個(gè)人的女兒當(dāng)妓女時(shí)，他吃也沒胃口……” 他站起來，走到他母親身旁，聲色俱厲地用德語講著，就像想把自己的憤怒發(fā)泄在她身上一樣。他母親也以同樣粗暴的聲調(diào)回答他。 呂西安利用一小會兒的沉默，提高嗓門說。 呂西安：“你剛才對法蘭西說的那番話可不怎么樣，霍爾納先生……” 霍爾納向他走去，離他非常近。他踞高臨下，呂西安坐在椅子上向后縮，一邊面帶笑容看著他。 呂西安：“我認(rèn)為把自己的女兒說成妓女，這是很粗野的，霍爾納先生……憑這是可以揍你的……” 霍爾納（他蔑視著對方）：“先生，我沒有想到你會看中我女兒……首先，她和我都很相似。我們都是禁不起打擊的人……” 他像渾身毫無力氣一樣，再次坐下。法蘭西握著他的手，就像對待一個(gè)孩子那樣。 法蘭西：“爸爸……” 霍爾納低頭不語。 法蘭西痛苦地嚎哭，額頭頂著桌面。霍爾納撫摸著她的頭發(fā)。 霍爾納：“原諒我，親愛的……” 呂西安不自然地用手臂去摟法蘭西的肩。她掙脫了。 法蘭西（激烈地）：“別碰我……” 呂西安聳了聳肩膀，站起來，朝著走廊走去。他步伐緩慢，在霍爾納的母親面前站定了一小會兒。后者正往玩紙牌游戲。他走進(jìn)走廊盡頭的一間房中。房內(nèi)床上放著霍爾納的睡袍，他邊吹口哨，邊解衣，然后穿上睡袍，回到走廊上，他在牌桌前坐下，面對著霍爾納的母親。老婦人沒有看他一眼，繼續(xù)玩著紙牌。呂西安將手平放在桌面上，頂著顎部，抬眼仰望著老人。 就在這時(shí)，霍爾納和自己的女兒在房間那一端繼續(xù)低聲談著。他們談話的內(nèi)容難以聽清，只是偶而霍爾納憤憤地提高聲凋在說話。 霍爾納：“西班牙，西班牙。根本沒有這事，西班牙……” 法蘭西：“爸爸，你冷靜些……” 呂西安回到他們身旁，從桌上拿起一只蘋果，在睡袍上擦著。 呂西安（站著，對霍爾納）：“好一點(diǎn)啦。” 霍爾納（困惑地）：“好一點(diǎn)啦！” 呂西安站在法蘭西身后，將手放在她肩上。他俯身對霍爾納。 呂西安（誠摯地）：“你知道，霍爾納先生，我很喜歡你……” 霍爾納（霍然開朗）：“真的？” 法蘭西看著呂西安，她挪開了呂西安放在她肩上的手，俯身對她的父親低聲說：“爸爸，你不該那樣說話……” 呂西安感到自己被人忽視了，于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呂西安：“我可要去睡了……” 呂西安：“晚安了朋友們……” 他向走廊走去，留下別人在繼續(xù)低聲談話。 翌日晨，廚房內(nèi)，呂西安在爐前，將牛奶倒入大碗。霍爾納的母親坐在桌旁，呂西安用拇指和食指當(dāng)作夾子，夾了一塊糖，放進(jìn)老婦人的牛奶碗里。老婦人并無反應(yīng)，呂西安走進(jìn)主房，霍爾納恰好從外面進(jìn)來。霍爾納脫帽。他穿了一套整齊的服裝，還系了領(lǐng)帶。刮了胡子，理了發(fā)。 呂西安（驚奇）：“你出去啦？” 霍爾納：“對。我到鎮(zhèn)上轉(zhuǎn)了一圈。好久沒出去透透氣了……（帶著一種冷冷的嘲諷）我又硬氣啦……” 他在沙發(fā)上坐下。呂西安注視著他。 霍爾納：“法蘭西對我說，你可以幫我們轉(zhuǎn)到西班牙去……” 呂西安（驚奇）：“我？” 霍爾納：“對。（間歇，就像他不再考慮一樣）我說，呂西安，我愿意同你作一次男人的談話，我們從沒有在一起談過……” 呂西安：“談什么？” 霍爾納：“法蘭西的事。” 呂西安（起立）：“我沒時(shí)間，霍爾納先生……我有工作……” 傍晚。兩輛沾滿塵土的汽車在“石洞旅館”的臺階前停住了。呂西安和奧培爾帶著兩個(gè)護(hù)兵，從其中一輛車上下來。福爾從另一輛下來。汽車后座上有一具面部模糊不清的平民男子的尸體。護(hù)兵們吃力地將尸體從車中搬出來，奧培爾和呂西安看了一小會兒這場面。 奧培爾：“他們終于干掉他了……（對呂西安）我累了……我去洗個(gè)淋浴……” 呂西安在大門口看到一個(gè)男子背對著他坐在酒柜前的高腳圓凳上。他戴著一頂帽子，柜臺后面有易波里特和馬爾梯尼島人。呂西安走進(jìn)酒巴間。 易波里特：“嗨，呂西安，這位先生要找你談?wù)劇?男子緩慢地向呂西安轉(zhuǎn)過身去，原來是霍爾納。 呂西安（驚愕）：“你來這兒干嗎？” 霍爾納：“我在等你。我和你的朋友在閑聊……這年輕人不錯(cuò)。” 酒柜上放著兩只玻璃杯，一只是霍爾納的，一只是易波里特的。 易波里特（向霍爾納擠了一下眼）：“再來一杯嗎，先生！” 呂西安：“你瘋了嗎？” 霍爾納：“我是來找你好好談?wù)劦摹俨荒苓@祥下去了……” 呂西安搖晃著他。 呂西安：“這里比你厲害！你沒法不讓別人給你制造笑話。” 易波里特眨著眼睛注視著兩人。 呂西安：“走吧，跟我走，我把你帶回家去！……” 他把霍爾納推向門口，兩人正好碰著從門外進(jìn)來的福爾。 福爾（指著霍爾納，對呂西安）：“這人是誰？” 呂西安（干巴巴地）：“一個(gè)朋友……” 霍爾納脫帽。 霍爾納：“我是阿爾培·霍爾納，先生。” 福爾（在回憶中搜索）：“霍爾納……（間歇）不是那猶太人嗎？！” 他轉(zhuǎn)向呂西安。 福爾：“這么說，你把猶太人帶到旅館的酒吧來啦？” 福爾（對霍爾納），：“你到我辦公室來一次！” 兩人進(jìn)入辦公室。福爾在呂西安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霍爾納筆挺地站在他面前，他又重新戴上帽子了。呂西安在稍后的地方站著。 福爾（帶著一種得意的神色）：“把你的證件給我看看！” 霍爾納把自己的身份證遞給他。 福爾（淡然）：“這是怎么回事……？讓一弗朗索阿·李威爾，1892年7月30日生于巴黎，第九區(qū)……” 霍爾納：“對。” 福爾將身份證撕成碎片。 福爾：“我想看到一張上面注明‘猶太人’的身份證。” 霍爾納（十分冷靜）：“我只有一些名片，先生。” 他從衣服里兜中掏出一張名片，小心地放在辦公桌上。福爾拿起名片，然后開始打字。 福爾（打著字）：“姓霍爾納……名：阿爾培。生于？” 霍爾納：“薩凱斯泰海瓦爾……” 福爾：“什么？” 霍爾納：“噢，您只需寫上……杜羅士……” 福爾（打著字）：“住址？” 霍爾納：“巴黎，第八區(qū)，比埃爾大街52號。” 福爾：“國籍？” 霍爾納：“法囯。” 福爾（微笑）：“從來沒有人告訴你猶太佬成不了法國人？” 霍爾納：“偶而。” 福爾仰靠在椅子上。 福爾：“在我看來，一個(gè)猶太人就像一只耗子，不多，不少。” 霍爾納（不安）：“您這么看？” 福爾：“對……（做了一個(gè)手勢）現(xiàn)在不再增長……（帶著若有所思的目光）愈來愈多了……” 霍爾納：“我可以走了……” 福爾：“別走！我叫指揮官來！你對他們解釋吧……” 霍爾納（驚奇）：“可是，你為什么對我稱你而不是您？” 福爾取下電話聽筒。 福爾：“喂……替我接莫勒指揮官……喂……” 顯然，接電話的對方不講法語。福爾試著講德語。他的口音重得簡直可怕。 呂西安走到霍爾納身邊。 呂西安：“霍爾納先生……” 霍爾納看著他。 霍爾納：“我們沒有時(shí)間談法蘭西的事……我走的時(shí)候，她睡著了……（間歇）呂西安，我要對你講的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 此時(shí)，福爾總算同對方談完了。 福爾（沾沾自喜）：“喂！……你看，親愛的朋友，我的辦公室里有個(gè)猶太人……” 呂西安向霍爾納的家走去。他的神經(jīng)緊張，回了好幾次頭；路上行人廖廖。這是中午，傳來了收音機(jī)廣播的新聞公報(bào)和音樂聲。他在一座院子的小門前站定了，掏出手槍，等著。 一個(gè)男子在他身前走過，步伐有點(diǎn)猶豫，他的目光與呂西安的相遇。呂西安撲上去，摸對方上衣的口袋，那男子驚愕了。呂西安看了他一小會兒，然后聳了聳肩，一把推開他，對他說：“走吧！” 呂西安站在霍爾納家的門口，按了好幾次門鈴，霍爾納的母親開門，發(fā)現(xiàn)是呂西安后立即把門關(guān)上了。呂西安用手打門，喊叫著，而且聲音愈來愈高。 呂西安：“開門！替我開門！” 狂怒的呂西安掏出手槍，準(zhǔn)備射擊門鎖，此時(shí)，門又重新打開了，已難以克制自己的呂西安拿著手槍，筆直地站在她面前。 呂西安：“老巫婆，法蘭西呢？” 霍爾納的母親一言不發(fā)，轉(zhuǎn)過身去，背朝呂西安。呂西安進(jìn)入室內(nèi)，穿過走廊，直接走向盡頭的那扇門。房內(nèi)，法蘭西坐在床沿上。她直瞪瞪地看著呂西安走進(jìn)來，一言不發(fā)。他也在她身旁的床沿坐下，但是，她卻起身，站起來，向窗口走去。 呂西安（低聲）：“他們把他帶走了……上哪兒，我不知道……這是他自己的過錯(cuò)……我一點(diǎn)辦法也沒有……” 法蘭西（十分激烈地）：“你閉嘴！” 呂西安走到她身旁。她向他撲來，搧他的耳光并用拳頭打他。她已不能控制自己，他惱怒了，用拳頭回?fù)簦ㄌm西用手擋住，以保衛(wèi)自已。 過了一段時(shí)間以后，老奶奶輕輕地打開房門。她看到呂西安正在穿襯衣。法蘭西幾乎是赤身裸體面向著墻，躺在床上。呂西安看到老婦女，便向她走來，對著她，關(guān)上房門。 他在法蘭西面前站了一小會兒。然后，取出他那只舊紙箱，從衣柜中取出自己的襯衣和襪子，放進(jìn)紙箱。 他一眼也沒看法蘭西，走到走廊，收拾自己的剃刀，肥皂刷和肥皂，放進(jìn)了自己的口袋。 他站在老婦人面前，把一疊鈔票寨在她手中。他走出大門。 “石洞旅館”的酒吧間。酒柜四周漆黑一片，馬爾蒂尼島人在酒柜后面，奧培爾和呂西安坐在高腳圓凳上。昏暗的燈光，空蕩的大廳，給人以一種日暮途窮的寂寞孤獨(dú)感。奧培爾已經(jīng)喝得半醉。 奧培爾：“沒有翻車的話，我是有把握跑完全法大賽的……即便像巴爾泰里那樣的冠軍，我也不怕……” 易波里特仔細(xì)地聽著，呂西安顯得厭煩了。 奧培爾：“意大利人是自行車賽車的好手，但是，我從不害怕……” 就在此時(shí)，大門口出現(xiàn)福爾和兩個(gè)蓋世太保，他們把一個(gè)穿軍裝的法國軍官推進(jìn)來。此人雙手戴著手銬，氣宇軒昂，蔑視著周圍的一切。 軍官（對德國人）：“我再同你們說一遍，我是一個(gè)法國軍官。我為我的祖國而戰(zhàn)。我要求根據(jù)戰(zhàn)爭法對待我……” 福爾：“當(dāng)然啰，當(dāng)然……” 他將他推向樓梯。 軍官（畫外音）：“你們小心點(diǎn)吧！不久別人就要同你們算賬了！” 福爾：“你閉嘴不？” 軍官：“像你們一樣，我也是軍人，按士兵那樣對我吧！” 兩個(gè)德國人扶著他，連拖帶拉強(qiáng)要他上樓梯。男子繼續(xù)抗議著。 此時(shí)，奧培爾繼續(xù)同易波里持閑聊，就像什么事也沒發(fā)生一樣。 奧培爾：“你要我告訴你誰我的對手嗎？……弗拉曼人！……（間歇）你啊，你還沒見過西爾凡爾·瑪斯怎么騎車哩！” 呂西安在聆聽，但心不在焉。 奧培爾：“你看，我那次翻車，肯定是有人在搗鬼……” 易波里特（不安地）：“你真這么看？” 奧培爾：“那年，我全贏了……” 易波里特（憤恨地）：“他們妒嫉了，奧培爾先生……” 奧培爾挺起胸膛。他帶著一種得意的微笑看著易波里特。 奧培爾：“你沒法知道什么叫賽車……（間歇）當(dāng)我在1935年獲得獎杯時(shí)，我母親以為我要出名了。” 奧培爾將額頭按在自己交叉著的雙臂上，就像在哭泣一樣。 易波里特（溫動地）：“別這樣，奧培爾先生。” 奧培爾毫無反應(yīng)。呂西安無動于衷地看著他。 易波里特從酒柜后面的架上取出一張唱片。 易波里特（對呂西安）：“這是他最愛聽的曲子……” 他將唱片放在留聲機(jī)上，回到呂西安身旁，將食指放在嘴上，示意他別出聲。留聲機(jī)奏擊雷思哈特的《發(fā)愁的花》。呂西安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 從二樓傳來嚴(yán)刑拷打聲。奧培爾抬頭。 奧培爾（對易波里特）：“你看，我卅六歲了。但現(xiàn)在，要是有人讓我在女人和自行車中間挑選，我相信，我還是要自行車……” 稍晚。放在柜上的燈亮了。留聲機(jī)正在放送另一支樂曲。奧培爾始終坐在原地，雙手捧頭。呂西安坐在柜臺前，喝著酒。他大聲打了個(gè)哈欠。福爾和兩個(gè)德國人從樓梯上下來，走進(jìn)酒吧間。 福爾（對呂西安）：“上去看著那家伙……我和這兩位先生在辦公室……” 奧培爾抬頭，倦怠地看著福爾。 奧培爾：“你還有勁工作？” 福爾（進(jìn)攻的姿態(tài)）：“比任何時(shí)候都大！” 他在大門口追上了那兩個(gè)德國人，然后走進(jìn)辦公室。呂西安喝完酒，從座位上站起來。 奧培爾：“勇敢點(diǎn)，小伙子……” 呂西安上樓。他沿著走廊走去，進(jìn)入關(guān)著拂綠的洗澡間。俘虜坐在洗澡間的左角，離洗臉盆不遠(yuǎn)。他的衣服已被拉去。現(xiàn)在他穿著一件有著色彩鮮艷的條紋的浴衣，他的雙手被銬在曖器片上。可以看出，他已經(jīng)被人拷打過了。臉上還留著被打過的痕跡。這是一個(gè)四十余歲的人，體格強(qiáng)社，毫無問題是個(gè)職業(yè)軍人。 當(dāng)呂西安走進(jìn)洗澡間時(shí)，他驚奇地注視著他。呂西安坐下，將雙手平放在桌上，端詳著俘虜。兩人的這種目光交流延續(xù)了一小會兒。接著，呂西安便從桌上拿起一瓶白蘭地酒，大口猛喝。 俘虜試圖同他建立聯(lián)系。 俘虜：“你多大啦？” 呂西安一言不發(fā)，他站起來，在室內(nèi)來回踱步。 俘虜：“你在這兒是干什么的？” 呂西安：“我不喜歡別人小看我……” 他向洗臉盆走去，然后，機(jī)械地?cái)[弄著玫璃杯，牙膏，化妝品。 俘虜：“那么，你是替德國人工作啦？……你不是一個(gè)法國青年？……你不感到羞恥？……” 他未取得任何效果，他惱了。 俘虜：“別耍滑了！……你不知道有人要來殺你？” 呂西安打開一只粉盒，又關(guān)上。他看著俘虜。 俘虜：“你不像是壞蛋！……（說服性地）聽著，我給你一個(gè)機(jī)會，替我把手銬解了，同我一起走……懂嗎？” 呂西安此時(shí)正在玩一支口紅，他從套中拔出口紅，然后又套進(jìn)去。接著，他又拿起一卷膠布。 俘虜：“回答我啊！見鬼。這是你最后的機(jī)會……” 呂西安不讓他繼續(xù)說了，他剪了一段膠布，貼在俘虜?shù)淖焐稀?呂西安：“我不喜歡別人小看我……” 他看著俘虜，從洗臉盆上面的小方格上拿起口紅，抓著俘虜?shù)念~部，用口紅在膠布上亂畫。 傳來一陣沖鋒槍的射擊聲。呂西安掏出手槍，匆匆奔向窗口。兩輛無車門的汽車停在臺階前。兩個(gè)蓋世太保已被打死在地上。掛著袖章、手提沖鋒槍的游擊隊(duì)隊(duì)員正跑進(jìn)大門。 呂西安急忙跑下樓梯。他走了一半就停住了。在一樓，幾個(gè)游擊隊(duì)員邊向福爾和德國人的辦公室射擊，邊前進(jìn)。呂西安快步折回樓上，躲進(jìn)一間房間，這房間的大門與洗澡間的門相對，此時(shí)正好開著。 呂西安不敢動彈。他聽到汽車駛遠(yuǎn)。他匆匆下樓梯。 酒吧間內(nèi)，窗玻璃碎了，地板上都是碎玻璃。柜臺后面，大部份酒瓶碎了，鏡子也已碎裂。奧培爾就像剛才那樣，頭撐在交叉的雙臂上。他的背部全是彈孔。易波里特被擊斃在柜后，頭部向左側(cè)。呂西安長時(shí)間地驚魂不定。他聽到有人在打電話的聲音。 聲音：“喂……喂……指揮官……喂……喂……替我接指揮部……” 呂西安走進(jìn)辦公室。有一個(gè)德國人死了。福爾被擊傷，他靠在寫字臺上，吃力地抓著電話機(jī)的號碼盤。 呂西安手提沖鋒槍，從一輛德國軍車上下來，隨著一個(gè)蓋世太深的下級軍官走進(jìn)霍爾納的家。 一群平民在德國人的看押下，在街上走著。 蓋世太保敲打霍爾納的門。法蘭西開門。 德國人（念著張紙上的文字）：“法蘭西·霍爾納小姐嗎？” 法蘭西：“是我。” 霍爾納的母親走來。 德國人（念著）：“貝拉·霍爾納太太？” 老人沉默不答。 德國人進(jìn)入室內(nèi)。他的法語講得很漂亮。 呂西安站定在臺階上。 德國人（例行公事似地）：“你們可以拿一只小箱子或背包……只能帶個(gè)人物品……不許帶食物，書籍，錢……快一點(diǎn)……” 法蘭西：“可是……” 德國人（友善地）：“快一點(diǎn)……不光是你們得走哦名單上還有很多……出了重大暗殺事件，懂嗎？” 就在德國人講這番話時(shí)，呂西安手提沖鋒槍，他不自在地進(jìn)入室內(nèi)。法蘭西發(fā)現(xiàn)是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稍后。下級軍官坐著抽煙。法蘭西在幫助祖母裝背包。老婦將自己的小雜物盒和紙牌放進(jìn)背包。法蘭西拎著一只小皮箱。呂西安來回走著。他走過一張小桌子，站住了，他看見他送給霍爾納的那只金鏈表。他拿起表，看著，然后放進(jìn)自己的口袋中。德國人看到了這一切。從椅子上站起來。 德國人：“拉康布先生，你是替德國警察局工作……德國警察局是沒有小偷的……把東西放回去。” 呂西安從自己的口袋中掏出懷表，不樂意地交給了德國人。 德國人從樓梯上下來，他后面是法蘭西，她攙扶著袓母。老婦人艱難地下著樓梯，呂西安走在最后。老婦人搖晃了一下，法蘭西急忙扶住她。 呂西安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沖鋒槍對準(zhǔn)德國人猛射。從這時(shí)起，一切都出現(xiàn)得那么迅速。呂西安從德國人口袋中取走懷表。他的目光與法蘭西的目光相遇。他向上走了幾步，拉著法蘭西的手臂，想把她拉走，但是她擺脫了。 法蘭西（指著自己的祖母）：“我要和奶奶在一起。” 呂西安猶豫了，隨即，他上前挾著霍爾納太太，不問她是否愿意，抱著她就下樓梯。 我們看到呂西安、法蘭西和祖母坐在一輛汽車的前座。呂西安將車開上一條蔽靜、狹小的街道，出了街道便是農(nóng)村。他開得很快。法蘭西注視著他。 法蘭西：“這是去哪兒？” 呂西安：“我不知道……去西班牙。” 汽車停在一條農(nóng)村小路的路邊。呂西安俯身觀察正在冒煙的汽車引擎。他不時(shí)微微搖頭。 呂西安、法蘭西和祖母穿越森林。祖母在法蘭西攙扶下吃力地走著。呂西安走在前面，手里拿著沖鋒槍和行李。老婦人精疲力盡。她在草地上坐下了。呂西安急忙折回，在法蘭西協(xié)助下，扶起霍爾納太太。他們終于看到在小山崗的頂上，有一座破屋，看來，那地方是完全被人廢棄了的。 呂西安領(lǐng)著法蘭西和祖母走進(jìn)屋里。在破舊不堪的主房中，放著一張長木桌，幾把藤椅，墻邊有壁爐。墻上掛著一份1933年的老日歷。 老婦人在椅子上坐下。她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就象一點(diǎn)勁兒也沒有了。法蘭西也坐下了，目光茫然，她看著祖母正在檢查背包里的東西。 呂西安從屋里出來。他在周圍走了一圈，然后，他走近一座小倉庫，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堆木柴。他拿了幾根，夾在腋下。 呂西安回到屋中，他把木柴放在壁爐旁。祖母用德語講了幾句話。她依然坐在桌旁，數(shù)著紙牌。呂西安看著法蘭西。 呂西安：“她說什么？” 法蘭西：“她少了一張牌。” 從這時(shí)開始，他們很少說話。在這陽光普照的農(nóng)村，看不到一個(gè)人，使人感到猶如脫離了時(shí)間，離開了歷史（再也不提及戰(zhàn)爭了），處在一種永恒中，在這里，生活中最主要的活動總是以單調(diào)的方式重復(fù)著。 凌晨，呂西安獨(dú)自面對原野，他放好一個(gè)兔夾，來到一個(gè)觀察點(diǎn)躺下。他帶著一個(gè)放獵物的舊口袋。他看看口袋，從口袋中取出一只死兔。 呂西安拎著那只口袋朝房屋走去。 他進(jìn)入屋內(nèi)。祖母坐在桌旁，玩著紙牌。法蘭西把火撥旺，準(zhǔn)備做飯。一只舊鍋放在壁爐旁。呂西安猛地倒口袋，三、四只野兔落在桌上。法蘭西轉(zhuǎn)身，驚愕地看著他。祖母也不再玩牌了，她瞪著雙眼，看著這些野兔。 吃午飯了。法蘭西和祖母并排坐著。呂西安坐在她們對面。他們用手在吃。呂西安用一把刀切開獵物，把小塊肉遞給法蘭西和老婦人。他們沒有盤子，就把肉放在桌上吃著。餐桌中央放著一罐水。他們輪流拿起來，喝著。 呂西安和法蘭西在原野。呂西安檢查自己安放的兔夾。他們并肩走著。一會兒，呂西安用彈弓打下了一只鳥。他拿起這已死的小動物，走到法蘭西身旁，想把它放進(jìn)法蘭西胸衣中。法蘭西叫起來，跑開了。呂西安追上她。兩人彼此凝視。法蘭西在一棵樹旁坐下，但是始終凝視著呂西安。她氣喘吁吁，然后就在樹旁躺下了，以雙手作枕。呂西安站在離她約二、三米的地方。她看著呂西安，由于陽光，她的眼睛稍瞇著。他走到她身旁。她伸出手臂，怯懦地去觸及他的身體。 野外，這是一個(gè)陽光燦爛的下午。呂西安躲在一棵大樹的樹桿后，觀察著二、三十米處的法蘭西。 法蘭西：“呂西安！呂西安！” 她的神色愈來愈緊張。她邊走邊叫著呂西安的名字。呂西安卻一動不動地躲在樹桿后，看著法蘭西。 夜晚，在主房中，壁爐的融融火光前。霍爾納太太在玩牌。法蘭西坐在桌旁，朗讀著霍爾納的詩集。呂西安正在開啟霍爾納的小箱子。他從箱中取出一疊鈔票和一張照片。他端詳著照片，照片上有簽名，是送給法蘭西的。他站起，把照片遞給法蘭西。 呂西安：“這是誰？” 法蘭西（向照片瞟了一眼）：“薩夏·季特里（注2）。” 法蘭西又去朗讀她的詩集了。呂西安也在原地坐下。他從口袋中掏出幾疊紗票。他把鈔票排放在地上，以此作為游戲。法蘭西站起來。 法蘭西：“晚安！” 老婦人（眼不離紙牌）：“晚安（德語）。” 呂西安在爐火旁待了一會兒。然后他起身，也上樓。老婦女目送著他。法蘭西微笑著在樓面上等著他。她突然消失在谷倉中。 黑暗中開始了一場奇特的你追我趕，一種捉迷藏游戲，呂西安和法蘭西或者是趴在地上，或者是亂走亂撞。他們歡樂，愉快。樓下，老婦人傾聽著他倆的歡呼聲，抬頭仰望。 黎明前，呂西安在一座農(nóng)莊的周圍蹓跶。他走近一座房屋，進(jìn)入屋內(nèi)。他手里拎著他那只舊口袋。 房內(nèi)，墻上掛著幾爿火腿，他迅速把火腿裝滿口袋。他快步跑離農(nóng)莊。狗在吠叫。 呂西安睡著了。法蘭西拿著一塊石頭，踮著腳尖走著。她在自西安身前站住了。這使人感到，她似乎要把石塊砸在他的臉上，但是，石塊一直在她手中。 法蘭西躺在草地上看書。坐在桌前的老婦人在玩她的牌。呂西安在離她稍遠(yuǎn)的地方擦著沖鋒槍，他不時(shí)把零件放在桌上。 法蘭西和呂西安在大自然中奔跑著，他倆喘不過氣來了。他倆在笑，笑得十分歡暢。 法蘭西赤裸著在河水中沐浴。陽光燦爛。呂西安在稍遠(yuǎn)處仰面而睡，他咬著一裉野草，窺望著法蘭西。法蘭西也疑視著呂西安。 在呂西安的臉上，疊印出字幕：“1944年10月12日，呂西安被捕。經(jīng)抵抗運(yùn)動的軍事法庭審訊后，他被判死刑，并被處決。” （全劇終） 注釋： 注1：英國電影演員。——譯注。 注2：法國著名舞臺導(dǎo)演兼演員——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