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島應(yīng)該怎么樣，像《真愛伴我行》那般風(fēng)情萬種？黑手黨應(yīng)該怎么樣，像《教父》那樣義薄云天？這部1962年的黑白電影給出另類的答案，非一般的西西里島和黑手黨。    有一大半的時間你會不斷懷疑放錯了碟片：這真的是黑幫電影嗎？片子的前半段非常地生活流。    一個工廠里的技工要趁著假期帶妻兒回老家，他交接工作，跟老板請假，收拾行裝，接電話，出門，搭火車，乘船……男人的嘴里還不停地絮絮叨叨，嘰嘰喳喳。流水賬一樣事無巨細(xì)地展現(xiàn)整個生活流程，甚至堆砌大量細(xì)節(jié)，簡直覺得像跟著這個話癆一樣的男人把這些雜七雜八的事都經(jīng)歷了一遍一樣。    男人和妻子在去往西西里島的船上，妻子有些緊張地說，我們離意大利越來越遠了。男人的手指從喧囂繁華的大陸指向一望無際的汪洋大海，說，不，不，那里也是意大利，他又指著大陸上高高的輸電塔，說，電力將它們相連。    大意明了了。男人是窮山僻壤里跑出來的有志青年，在繁華都市里艱苦打拼，娶了嬌生慣養(yǎng)的米蘭小姐，生了兩個可愛女兒，在單位還是個小領(lǐng)導(dǎo)。混出點頭臉就要衣錦還鄉(xiāng)。于是，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女人穿著優(yōu)雅地套裝，牽著兩個衣裝鮮亮的小公主，走在西西里島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片子在這里就更加絮叨，男人興致勃勃地介紹家鄉(xiāng)，一一和親人熱情相擁，你一言我一語的寒暄……導(dǎo)演像是不加選擇地把所有細(xì)節(jié)都納入鏡頭一樣。    不過倒也不無聊。雞零狗碎里充滿著老電影特有的矜持的幽默感，瑣碎和啰嗦也具備了趣味，婆婆媽媽的對話充滿了情緒和意味，零零屑屑的場景慢慢描摹出西西里島的人情世相。        男人想跟媽媽深情擁抱卻抱錯了阿姨；婆媳見面時，氣氛驟降，兩相無言；婆婆借著評價小姑的穿著暗示米蘭女人的浪蕩；媳婦自然而然地在飯后拿出煙來抽，卻發(fā)現(xiàn)全家人都驚異地盯著她……    男人故作輕松，假裝自己和過去的鄉(xiāng)土生活全無隔閡，大聲地問父親，以前那個誰誰誰怎么樣了。死的死，坐牢的坐牢，還有因為背叛朋友被全村人孤立的。    兩人走在鄉(xiāng)間小路上，女人忽然抱怨起來，男人說，噓，大家會聽見的。女人說，哪有人。一雙雙眼睛正在窗簾后閃著光。    兒時的玩伴互相吹噓性經(jīng)歷，以泡上北方女人為榮，紛紛要求男主角描述米蘭女人。    舉不勝舉。大量的細(xì)節(jié)編織出一個無限現(xiàn)實的西西里島：凋敝，封閉，粗放野蠻，自負(fù)又自卑，為遠離文明的傳統(tǒng)為榮，又對北方的花花世界無限向往。似乎被不事聲張地力量牢牢控制。    父母不滿意這個矜持高貴的米蘭媳婦，嬌妻也難以忍受過度熱情的禮俗、貧窮簡陋的環(huán)境、神神叨叨的傳統(tǒng)。男人在中間左右為難，父母面前時時裝乖巧，妻子跟前處處賠小心。    就是這么一個左右逢源、瞻前顧后的老實男人，偏偏一腳踏入和黑幫有瓜有葛，年輕時行差踏錯也就算了，現(xiàn)在還因為顯山露水、槍法精準(zhǔn)被黑老大看中。    黑手黨阿黑手黨，終于出現(xiàn)了。其實早就出現(xiàn)了。前半段這部趣味橫生的生活片，一直處在黑手黨陰影的籠罩之下。    男主角一家人一進村就看見的葬禮，死者死于兩顆子彈；男人父親年輕時被槍打掉一只手，說起來仿佛是稀松平常的小事；還有那位無限威嚴(yán)的長輩，神秘的信物……    原來一直是一部黑幫片。但它也是一部生活片。在西西里，黑幫就是一種生活方式阿。    女人終于逐漸消除了和男方家人的隔膜，跟小姑成了閨蜜，跟婆婆有說有笑親親熱熱，似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進展。男人卻一腳一腳深入黑幫的泥潭……    男主角以為自己去打獵，卻被黑手黨劫持到了千里之外的美國，要他充當(dāng)殺手。過程沒有多少詭異曲折。男人重新踏上西西里的土地時，手里還拎著一只死兔和一只死雞——當(dāng)然，他是去打獵嘛。黑手黨的控制力還需要過多描摹嗎，早已經(jīng)一目了然。最叫人汗毛倒立的是，男主角的父親在送兒子出門時，神色凝重，反復(fù)叮囑。男主角說，得了吧，不就是去打獵嗎。父親不語。父親即使心里雪亮，也只能將兒子推向黑道。黑勢力早已滲入西西里的肌理，成為不可違背的圣條。    高妙吧，不描畫黑手黨的正臉，卻讓人覺得它無孔不入。    結(jié)局是不算殘忍。男人圓滿完成任務(wù)，回到妻女身邊。最后男人又回到了欣欣向榮朝氣蓬勃的工廠，他的背影在機器轟鳴的廠房里漸行漸遠。這段黑幫經(jīng)歷仿佛是高溫下的一滴水珠，消失得無影無蹤。偏偏這樣最是令你心驚膽寒。因為它成為水蒸氣，無聲無息，無處可尋，卻又無處不在。P.S.以前聽說意大利人是”歐洲的中國人"(也有一說是荷蘭人)，這也像得太離譜了。我簡直懷疑導(dǎo)演Alberto Lattuada到過中國，按著中國農(nóng)村的模子刻出一個西西里。講情重義，拉幫結(jié)派，鄉(xiāng)土情結(jié)，宗族意識……像得一塌糊涂。男主角問父親妹妹的男人是干什么的。父親說，坐著的。女主角說，那么是辦公室工作的了。男人解釋到，不是，是坐著等工作。天，連幽默的方式都跟中國鄉(xiāng)土劇如此相似，我簡直覺得他們的意大利語都帶著東北味。黑手黨在西西里和在美國不同，在西西里的控制方式不是暴力，而是滲透到道德規(guī)范宗族意識里去了。這不就是中國人常說的一個“義”嘛。我的天，黑手黨整個一潮州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