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麗絲塔娜(凱瑟琳?德納芙 飾)的母親臨終前將她托付給堂?路普(費爾南多?雷伊 飾)照顧。衰老的路普衣食無憂,性格強勢且重視榮譽,同時是鎮上女人們熟知的好色之徒。作為監護人,他表面維持體面卻對特麗絲塔娜懷有隱秘欲望。她在路普家中倍感壓抑,聾啞仆人及其兒子無法成為傾訴對象。外出時偶遇年輕畫家霍維爾(弗蘭科?內羅 飾),對方以繪畫為業的自由生活令她萌生愛意。得知真相的霍維爾當眾毆打路普,二人私奔至馬德里同居。特麗絲塔娜突發重病后霍維爾變賣全部畫作籌措醫療費,最終仍被迫求助路普。病愈后的特麗絲塔娜在霍維爾陪同下重返路普宅邸,目睹其臨終前將房產遺贈自己后死去。當霍維爾再度離開小鎮時,特麗絲塔娜獨自留在昏暗的宅邸中凝視窗外,重復著路普生前每日觀察教堂鐘樓的習慣動作。
《特麗絲丹娜》電影劇本
《特麗絲丹娜》電影劇本 文/〔西班牙〕路·布努艾爾、朱·亞歷山德洛 譯/黃天民 俯拍一座西班牙外省城鎮(注1)的全景,畫面上出現簡短的片頭字幕。后景中一所教堂鐘樓高聳,傳來悠揚的鐘聲。故事發生在1929年。 影片在城外一片開闊地上展開。兩個身穿黑色喪服的婦女向前走來。她們是沙特娜和特麗絲丹娜。前者身材修長,形容枯槁,年約四十,衣著簡樸,容貌有些男子相,看模樣是個女仆。后者天真爛漫,稚氣猶存,是個二十歲左右婀娜多姿的姑娘,她的發式簡單,衣著樸素——穿了一件快磨光了的黑色裙子,和她的輕盈體態頗不相稱,一片黑紗兜著她的一頭金發。兩人走到前景,朝著一群踢足球的男孩子們走去。攝影機跟拍,搖成兩人的背影。 中景,她們背向鏡頭在前景中看足球賽。球場上的青少年穿著一式的藍色罩衫,顯然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有一位老師或體育指導在當裁判員。他不時摔舞著右手的小白旗發出號令。攝影機搖拍球員的活動。奇怪的是聽不到學生們的喊叫聲,只聽到場上的腳步聲和踢球聲。毫無球場上通常的喧囂氣氛。 鏡頭推向球隊的中景。兩個學生搶球,這是沙得諾和安多靈。沙得諾約十六歲,神態活潑,眼睛雖小卻很機敏,遺憾的是模樣差一點,不過還討人喜歡。安多靈的年齡和他相仿,臉上的表情也很靈活生動,但身材較沙得諾略遜一籌。沙得諾正在盤球。 俯拍兩人盤球的近景。安多靈極力搶球終于成功。沙得諾暴怒之下用腳絆對方,安多靈猛摔一跤。攝影機仰拍沙得諾面部。 特麗絲丹娜和沙特娜的近景。沙特娜是沙得諾的母親。 沙特娜(冷冰冰地):哼……果然是他!(她嘆了口氣) 鏡頭回到兩個學生。安多靈爬起身來,緊握雙拳走向沙得諾。雙方氣勢洶洶,打了幾個手勢,馬上就毆打起來。體育指導和校長連忙趕過來把他們分開。校長斥責沙得諾。他眼睛盯著校長的口型動作,然后別轉頭,不愿“聽”校長的訓話,校長用雙手把沙得諾的頭扭過來面朝前,強迫他看著自己的口型動作。 校長:我們已經受夠了。下次再發生這種事,我就要狠狠地打你耳刮子……耳朵對你有什么用……跟我走,跟我走! 沙得諾激烈地打手勢,想為自己申辯,可是校長抓住他的胳膊拉他走開。安多靈瞪大兩眼瞧著他們,別的學生繼續踢球。中景,鏡頭跟拍校長帶著沙得諾,中途遇見特麗絲丹娜和沙特娜,校長和沙特娜握手。沙得諾見到特麗絲丹娜艷麗的容貌,不由得目瞪口呆,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沙特娜:我總是看到你調皮搗蛋。 校長:沙得諾這個孩子并不壞……就是浮躁一些,但他還是很聰明的。有時候還會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沙特娜:有其父必有其子……跟他去世的父親一模一樣,上帝懲罰他的靈魂……請原諒我這樣說話。 沙得諾悄悄地移步,還瞧著特麗絲丹娜,隨后走開了。沙特娜給校長介紹了特麗絲丹娜。 沙特娜:這位姑娘的監護人是唐羅普·葛里多。她有兩個星期沒有出來了,我想帶她來這里換一下新鮮空氣。 校長和特麗絲丹娜握手,她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 校長:見到您很高興,小姐。 特麗絲丹娜突然回頭看著沙得諾走去的方向。 特麗絲丹娜:對不起。(她走了過去) 特麗絲丹娜和沙得諾打招呼的近景。他走過來,兩人面對面站著。特麗絲丹娜打手勢和沙得諾“說話”。他看到姑娘穿喪服表示驚訝。 特麗絲丹娜(低語):這是為了我的母親……她剛去世不久。 隨后她意識到沙得諾不會理解,就兩眼朝天看。沙得諾明白了,低下頭來表示哀悼;他雙手緊握,作出死者僵臥時的姿態,向天仰望。少頃,特麗絲丹娜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只蘋果給沙得諾。他很高興,把蘋果在外套上擦了幾下,咬一大口。 鏡頭回到沙特娜和校長。 校長:你的孩子已經成年,他不應在這所學校里待下去了。 沙特娜(嘆口氣):是這樣!該是他自己獨立生活的時候了。 校長:他是個有才華的孩子,但他的腦子總象在騰云駕霧似的。虛無飄渺,心不在焉……不過將來成熟了,清醒一點,還是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工匠。 特麗絲丹娜回來和他們走到一起,沙得諾啃著蘋果,跟著她走。 沙特娜(對校長):我在唐羅普家當保姆——他給孩子找了個活干。 校長:啊!唐羅普是個人物,象他這樣的人現在很少見了。 對話聲中,畫面轉換成特麗絲丹娜住處的街頭,附近有一個小廣場。攝影機跟拍唐羅普越過廣場走到特麗絲丹娜家去。唐羅普年約六十,從外表來看是個善于保養的人,他衣著很講究,甚至略嫌過分一些,臉上薄薄地涂著一層粉,頭發染了色,手里拿著一根手杖。突然,他看見了什么,在街角上停下腳步,信手捻著胡須。 鏡頭反打,看到對面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手挎著籃子,上蓋一塊白布,朝他的方向走過來。可以看到唐羅普在前景中背對鏡頭。 唐羅普(朝她做了個媚眼):你到哪兒去呀,我的漂亮姑娘。 姑娘(不屑一顧地):找男朋友。 唐羅普:用不著再找了,寶貝,這人不已經有了嗎? 姑娘一直走過去。 姑娘(聳肩):你的年紀不嫌太大一點了嗎? 唐羅普:并不太老吧……別看年紀大,還挺頂用吶。 姑娘走開,這時來了一位夫人,帶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她顯然是個有身份的人。夫人目睹了唐羅普和姑娘打交道,面露嘲笑鄙視的神情。唐羅普一本正經地脫下帽子向夫人深深致敬。 唐羅普:您好,夫人。 夫人感到意外,但仍頷首致意。攝影機跟拍唐羅普走向一所外表簡陋的房屋。攝影機仰拍這所住宅的門前。 景化為特麗絲丹娜住處的起居室。室內陳設破舊,家具七歪八倒。臨街有一座陽臺,一扇門對著走廊,另一扇與鄰室相通。地上放滿了硬紙板箱和包袱。家具也已垛了起來,準備運走。可以看出,這家人處于無法掩飾的貧困狀態。但從室內的陳設裝修和桌椅帷幕,還依稀可見當年富裕的殘跡(注2)。 沙特娜抱起睡在扶手椅中的獵狐狗。唐羅普開門入內,環顧室中。攝影機跟拍唐羅普,他走向倚窗佇立的特麗絲丹娜,她在頭上兜一塊布以防塵土。 唐羅普(朝四周一看):你不打算把這些東西都帶走吧,是不是? 特麗絲丹娜(低聲下氣地):隨您的意。 唐羅普在屋里走了一圈。 唐羅普:這些破爛可以賣掉。我不想搬回去……家里己經夠多的了!……(他喊了一聲)沙特娜! 唐羅普目光炯炯,似乎是在打量有哪些還值一留的東西。沙特娜向他走過來。 唐羅普:找個收破爛的,把這一攤都賣掉……留下還能用的床單就行了。用不著討價還價,我知道你的脾氣。人家給多少就多少。 沙特娜:是,先生。 沙特娜仍舊去收拾。搖拍唐羅普回身走向特麗絲丹娜。姑娘一直在聽著,沒敢插嘴。他想起她可能想留下一些自己的東西,便以較溫和的口氣對她說: 唐羅普:是不是有些你特別喜歡的東西…… 她撿起一只小十字架給他看。 特麗絲丹娜:是的,這一尊耶穌像……媽媽直到去世還把它握在手里。 唐羅普拿過來,漫不經心地瞧了一眼,又交還給她。 唐羅普:好吧,拿著,不過要放在你自己的房間里。過一陣我再清理一下你腦袋瓜里的迷信思想……你是不是還有什么東西想要留下來的…… 特麗絲丹娜:沒有了。 她把十字架放到一邊。 唐羅普:好吧,這一件再加上那座鋼琴,我想就是這些了。 特麗絲丹娜:鋼琴……幾個月前就賣掉了。 攝影機跟拍唐羅普和特麗絲丹娜進入她的臥室。唐羅普表情有點煩躁,象是想證實一下她說的是不是實話。特麗絲丹娜指指桌上幾本樂譜。 特麗絲丹娜:就剩下這幾本琴譜了。我想還是留下來。誰知道呢?可能有一天…… 唐羅普:好吧……啊…… 他朝著原來放鋼琴的位置看過去,目光落到已經去世的那個女人的照相鏡框上,上面圍著一條黑紗。 唐羅普:孩子,你的母親是個善良的女人。沒有人比得過她——但也沒有象她那樣頭腦簡單的人了。 他把相片框子拿下來,矜憐地瞧著。 唐羅普:你父親從前頗有家業,當然,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你沒有趕上。你還很小的時候,家里就已經負債累累,室無長物了。 他把相框遞給姑娘,摸摸她的臉就走開了。攝影機對著她,片刻之后,轉至起居室的中景。攝影機搖拍唐羅普進門走向沙特娜,她正站在房間中央,手里拿一只煎鍋,還在捆東西。 唐羅普:拿那個煎鍋干什么!……我早就說過,什么破爛都不要。 沙特娜:燒菜的事您是不懂的,這個東西我很有用…… 唐羅普怒目而視,沙特娜無可奈何地把煎鍋放到角落里。唐羅普的態度和緩了一些,轉身對著剛走進來的特麗絲丹娜。 唐羅普:你得準備一下,我們快走了…… 特麗絲丹娜看看四周。 特麗絲丹娜:現在就要走了嗎? 唐羅普:對。 沙特娜:您知道她怎么說的嗎?她想在這兒住下去。 唐羅普看看特麗絲丹娜,她兩眼低垂,拿掉頭上包的布,圍上一條肩巾,避開了唐羅普的目光。 唐羅普:你聽我說,孩子……我維持不了兩個家,你又不能一個人住,所以…… 特麗絲丹娜從桌上拿起黑紗,準備走。唐羅普瞧著她,如同對自己孩子一般地滿懷憐惜之情。 唐羅普:你的母親臨終時把你托付給我。什么地方能使你得到更好的關懷照顧呢。你和我一起住,誰敢欺負你。(他拿起帽子)來,我們走吧。 他們朝門口走去,唐羅普第一個出門。特麗絲丹娜在門前回頭,環顧舊居,依依不舍。 街頭中景,鏡頭對著公寓樓房的入口。唐羅普下臺階走到街上。特麗絲丹娜跟在后面。攝影機跟拍。兩人忽然聽到喊叫聲,在轉角處停下來。 畫外音:抓小偷!……抓小偷!抓住他! 一個小流氓,手里抓著一個女用手提包氣急敗壞地奔來。穿過唐羅普和特麗絲丹娜面前竄向一條小弄堂。攝影機搖拍。 中景,一個男子從小流氓逃來的街上跑到唐羅普面前。他翻開衣內的證章,證明自己是個警務人員。 警察:您看到一個小流氓逃過去嗎? 唐羅普(冷冷地):是拿著一個手提包的嗎? 警察:對! 唐羅普舉起手杖,指向一條街道,但不是小流氓逃竄的那一條。 唐羅普:他從那條路跑了。 攝影機搖拍,跟著便衣警察朝小路的方向看過去。這時又過來一個警察。便衣警察指指唐羅普指點的方向,兩人立即朝著那條錯路追蹤而去。 鏡頭回到唐羅普的近景;他不無得意地看著他們遠去,特麗絲丹娜驚訝地瞧著唐羅普。 唐羅普:走吧…… 特麗絲丹娜(迷惑不解),可是……他是從那條路上走的。您怎么說…… 唐羅普:因為他是弱者,弱者就應當受到保護。 他仍在街上走著,攝影機跟拍。 唐羅普:警方是強者的代表,而我這種人站在弱者一方,不論是什么人在什么情況下我都一視同仁。別忘記這一點,特麗絲丹娜,不能忘記…… 特麗絲丹娜對于她這位監護人的理論似乎有些困惑,但她不發一辭。兩人徑直走去。 場景化至夜間唐羅普的住宅。有書房、飯廳、起居室、廚房、浴室和三間臥室(影片中僅出現兩間),還有一條走廊。 景中出現起居室的鏡頭。一張大型的會議桌已近破舊,幾件雕花黑木家具,華貴而并不實用;墻上掛著一幅華麗的繪畫,但看得出其他幾處曾經掛過畫幅的地位;有兩處掛著裝飾性的擊劍武器——鈍頭劍、輕劍和長劍。擊劍武器都掛在壁爐上面,此外還有斗劍時使用的面罩和手套。沙特娜忙著拭擦一座大鐘的玻璃,在她的旁邊放著一只小碗、一塊海綿和抹布。攝影機搖至特麗絲丹娜,她坐在大桌邊擦幾件器皿,有一件銀相框,里面是一位身穿三十年前服式的很美麗的女人的畫像。特麗絲丹娜擦著,從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對這張畫像中的人很崇拜。 特麗絲丹娜(嘆口氣):她多么美……多么雅致! 沙特娜走過來,站在特麗絲丹娜身后。 沙特娜:這是一位很高貴的夫人,嫁給一位侯爵。唐羅普玩了他的老花招……噢,他居然這樣干了! 特麗絲丹娜(驚訝地):他干了些什么? 沙特娜:老天爺!……他挑起她的丈夫和他決斗。鬧得滿城風雨,甚至上了報紙。……(嘆了口氣)很少有他那樣的好人,他就是一見到穿裙子的就要顯原形! 前門鈴響了。沙特娜連忙放下手里的碗去開門。 仰拍特麗絲丹娜拿起她用的那塊揩布,不慎倒翻了一瓶清潔劑,一汪液體流在地上。特麗絲丹娜立即跪到地上拭抹。攝影機仰拍沙特娜在后景中開門。唐羅普入內,脫去衣帽交給沙特娜。他看到特麗絲丹娜跪著揩地板,不以為然地向前走來。 唐羅普(粗暴地):起來,特麗絲丹娜!你不是到這里來當傭人的。你是這兒的女主人,沙特娜是伺候你的……沙特娜,揩干凈! 特麗絲丹娜馬上站了起來,沙特娜把污跡揩干。攝影機搖拍唐羅普走到壁爐前面,頹然坐到扶手椅中,全身舒展,伸直雙腿。特麗絲丹娜緊挨著他站著。 唐羅普:我累了,親愛的。我走了不少路。兩條腿都直不起來了。 特麗絲丹娜:要我把拖鞋給您拿來嗎? 唐羅普:好的,謝謝你……你真是個天使。 特麗絲丹娜走出去,沙特娜跟著。唐羅普嘆口氣,正要脫鞋子。 特麗絲丹娜回到室內,跪在唐羅普面前,給他脫掉鞋子,把一雙舊皮拖鞋放在他跟前。 唐羅普:我不想把你一直關在家里。該怎么辦呢?……我又不能帶你上咖啡館,帶上你同我的老朋友去散步。還有居喪的問題……等你把這段事忘了,我帶你上戲院。這都隨你的便…… 她立起來站在他面前,手里拎著他的一雙鞋。 唐羅普:謝謝你,小特麗絲。我告訴你,……你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我希望你象愛父親一樣地愛我。 特麗絲丹娜手里提著鞋子,嫣然一笑,吻了吻唐羅普的前額。 特麗絲丹娜:您待我真好…… 這時聽到門鈴聲。 唐羅普:該死的,我忘了,……有人要找我。 沙特娜穿過走廊去開門。唐羅普站起來,示意特麗絲丹娜離開。 特麗絲丹娜:您穿拖鞋接待客人嗎? 唐羅普:沒有關系,是老朋友。 特麗絲丹娜從唐羅普臥室的另一扇門走出去,關上門。唐羅普走向通走廊的那扇門。 唐羅普的近景,兩個朋友從走廊的門走入起居室。其中一個白發蒼蒼,兩人的衣著都很考究。 唐羅普:請進來! 唐柯士密:晚上好,羅普。 唐羅普:晚上好。 唐羅普關上門,回身面對著這兩個客人,他們還穿著大衣站在那兒。 唐羅普:請坐。 唐柯士密:我們不想耽擱您的時間。 兩個人仍舊站在房子中央。談話時唐羅普朝壁爐走過去,取下一把長劍,在室內兜一圈揮舞一陣。 唐羅普:好吧,諸位,決斗什么時候開始? 唐柯士密:明天。 唐羅普:幾點? 唐柯士密:七點。 唐柯士密坐下。唐羅普繼續手持鈍頭劍在室內繞圈子,攝影機跟拍。 唐羅普:在什么地方? 唐柯士密:小樹林里。 唐羅普:我怎么去呢? 唐柯士密:我們來接你。 唐羅普:使用什么武器? 唐柯士密:輕劍。 唐羅普:決斗的條件如何? 唐羅普回頭走向唐柯士密。攝影機隨之搖拍。 唐柯士密:我們代表的一方和對方商定,一見血就停止決斗。 唐羅普(發怒):這不可能!……一見血就停?(他走回壁爐前) 唐柯士密:對。 唐羅普:你認為我會給這種開玩笑的決斗當公證人?(他把長劍朝地上一扔)我對于這種馬戲團式的表演不感興趣。我并不認為劍刮一下就保持得了榮譽。(攝影機跟拍唐羅普)我讓那些自以為是的年輕人用他們的良心自己去判斷……諸位,今后請不必再來找我為這種毫無意義的決斗當公證人。 外景,白天,一座樹林中。決斗開始。雙方面對面地站著,副手按規定站在決斗者幾碼之外。后景中,醫生正在攤開手術用具,再遠一些是決斗者和陪同人員的汽車。唐羅普作為公證人捧著兩把劍,劍柄朝外交給雙方。他們拿起武器,站定位置,準備交鋒。唐羅普拿起另一把劍,準備根據規則的要求在必要時進行干預。 唐羅普(莊嚴地):二位!準備!……開始,二位先生! 決斗開始。雙方劍法拙劣,不過倒也旗鼓相當。 一方努力奮戰的鏡頭。 另一方也毫不示弱。 雙方互相沖刺,鏖戰正酣。 唐羅普緊緊跟隨著角逐的雙方。一方擊中了對手的臂部。唐羅普的劍隔開了角斗的雙方。 唐羅普:停! 兩人立即停止決斗。醫生連忙走上來,經過公證人的認可,檢查受傷者的臂部和肩部。 醫生:表皮割破。傷口流血。 唐羅普看著這兩個決斗者,高聲地清楚地宣布: 唐羅普:第一次出血……請聲明,你們滿意了呢,還是要繼續決斗? 勝利者看了他的副手一眼,又看了一下負傷者,突然伸出手來走向對方。受傷的人猶疑一下,無可奈何地握了握對方伸過來的手。唐羅普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氣得兩眼冒火,幾乎說不出話來,最后還是宣布: 唐羅普:雙方和解。保持榮譽。 看到決斗雙方的人員在遠處或嚴肅或高興地相互握手。唐羅普不屑一顧地走開了。那個到過唐羅普家里的副手朝他走過來。 副手:唐羅普先生,請您和我們一起吃早飯好嗎?……應該慶祝一下…… 唐羅普鄙夷地看他一眼。 唐羅普:你們自己去慶祝吧,你們是喜歡馬戲團式的表演的。我并不認為劍刮一下就保持得了榮譽。我要讓那些自以為是的年輕人自己去判斷…… 他手持利劍走到一株樹前。 唐羅普:我告訴你們,諸位,今后請不必再來找我為這種毫無意義的決斗當公證人。 他一劍刺入樹身的裂縫,猛然把劍一折兩段。然后把劍柄一頭丟到地上,傲然走上汽車。 鐘樓頂端眺望臺上特麗絲丹娜背影的中景。在她兩旁是聾啞人沙得諾和安多靈,他們俯瞰城鎮中鱗次櫛比的屋頂。沙得諾伸手到特麗絲丹娜的后背想撫摸她。特麗絲丹娜正在朝著全城各地指指點點,突然轉過身來。 特麗絲丹娜(怒斥):噢!……噢!……你這個蠢材! 她打了沙得諾一記耳光,回身轉向安多靈,他訕笑著,給了她一拳。兩個青年笑著沖下眺望臺。特麗絲丹娜尾隨下去,叫著。 特麗絲丹娜:誰跑最后一個就是個小丫頭! 他們急跑,笑著、叫著,攝影機搖拍他們三個上樓又下樓,轉至他們沖到敲鐘人門口的近景。場景化至敲鐘人家的室內。俯拍三人走進門,特麗絲丹娜躊躇不前。 敲鐘人(畫外音):請進,小姐,請進。我認識在您家幫工的沙特娜。 他說話時,攝影機搖拍特麗絲丹娜走到敲鐘人站著的地方,他在一只小爐子上用煎鍋煎面包。他的兒子安多靈在后景和沙得諾用手語“交談”;兩個青年興高采烈。 特麗絲丹娜:嗯,聞聞真香。 敲鐘人:我煎了幾塊面包。愿意嘗嘗嗎,小姐? 特麗絲丹娜彎腰看看爐子上煎鍋里的東西。 特麗絲丹娜:我最喜歡煎面包了。很好。 她脫了手套。敲鐘人朝著一只很簡陋的碗櫥指了一下。 敲鐘人:拿只盤子吧。 特麗絲丹娜走到碗櫥前,拿出一只盤子。 攝影機搖拍她走到房間當中的桌旁坐下。 敲鐘人走在后面,拿著煎鍋,把面包給她。后景角落里兩個青年仍在打手勢談話。 敲鐘人(慚愧地):這是窮人家吃的東西,當然啰,我想你不會見怪的。如果我早知道您要來,總得放一塊香腸……要不要給您煎一個雞蛋? 特麗絲丹娜:不用了,謝謝你……我是準備回去吃午飯的。 敲鐘人坐到特麗絲丹娜對面,吃著煎面包。 特麗絲丹娜: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上過鐘樓。因為沙得諾是你孩子的朋友,今天又是假日,所以我找他一起來了。(攝影機推近)我早就想上去看一看鐘,聽一聽鐘聲了。 后景中,兩個青年還在“說”著,其中一個手里提著一只鳥籠。 敲鐘人:這兩個孩子連打炮也聽不見。 他和特麗絲丹娜吃得很高興,全神貫注地只顧吃東西。 特麗絲丹娜:你這兒的景色很優美……你住得這么高,天天都能看到,真幸福。一定會感到自豪,就象整個世界都是屬于你的。 敲鐘人(心不在焉):噢……哼……假如一個人天天只看到同樣東西,別的什么都沒有,結果就會連那件東西也看不到了。哪里還有什么自豪的感覺……現在人還比不上一只貓吶……談到過去,是的……是有過了不起的一段時間,可是現在…… 特麗絲丹娜:為什么現在變了呢? 敲鐘人:哼,你懂嗎,小姐,過去人人都信教,鐘聲指引著大家,得到人們的尊敬。人到彌留時,就要敲鐘。有喪鐘、警鐘,唱贊美詩要打鐘,做彌撒時也要打鐘,召集人們做禱告……大家聽到了鐘聲就去探望即將去世的病人,埋葬死者…… 敲鐘人的特寫。 敲鐘人:……還有聽到警鐘,大家就拿起槍支……。現在時代變了。(攝影機搖向特麗絲丹娜,他繼續說著)大家都忙著賺錢。已經沒有人聽鐘聲了。甚至還有人到市政廳去提意見,反對做彌撒時打鐘,說是——你聽了也不會相信——把他們在睡夢中吵醒了……再吃一點煎面包吧,小姐。 攝影機搖過桌面上的兩只空盤子和煎鍋。鍋里還有一小塊煎面包。特麗絲丹娜端起盤子。 特麗絲丹娜:我還想要。 鼓鐘人給她。她又吃了下去。 通向鐘樓的梯子。敲鐘人的房門開了,特麗絲丹娜和兩個青年走了出來。攝影機搖拍特麗絲丹娜走到另一扇門,向鑰匙孔張望。沙得諾借機拍拍她的背部,示意她上樓去,她笑著向上爬,沙得諾搶到她前面。 特麗絲丹娜:走吧,上去。 他聽不見,但繼續走上去。她跟在后面。 鏡頭回過來仰攝塔頂扶梯的中景。特麗絲丹娜彎身朝窗外看。站在她后面的安多靈忽然撩起她的裙子。她回身怒視,給他一個耳光。 特麗絲丹娜:不許胡鬧! 他們上樓梯,攝影機搖拍。 他們爬上另一架扶梯,攝影機跟著搖拍。他們到了樓梯的轉彎處。有一口鐘開始敲了起來。 仰拍他們上樓時的中景。特麗絲丹娜是最后一個。 俯拍他們爬上滿室陽光的鐘樓里的中景。他們在鐘之間穿行。鐘鳴時的器械摩擦聲清晰可聞。攝影機跟拍特麗絲丹娜在群鐘之間走動,既驚又喜。沙得諾碰一下特麗絲丹娜的手,指向窗外。 鐘鳴的鏡頭,鐘聲最后停息。 中景:特麗絲丹娜仰望大鐘,她想推一下鐘舌。突然之間她神色大變,呆若木雞,驚愕地看著前面。 鏡頭對著她的面部推近。 從她的角度拍攝:她看到在鐘舌的位置搖蕩著的是唐羅普的頭,雙目半開半閉。特麗絲丹娜驚呼。 特麗絲丹娜:沙特娜!……沙特娜!……沙特娜! 場景是夜間特麗絲丹娜的臥室,她睡在床上的中景。她從夢中驚醒,張口結舌,面如死灰。沙特娜開門進來開燈。她身穿睡衣,肩上披一條圍巾,走到床前摟著特麗絲丹娜,哄著她。 沙特娜:怎么啦,特麗絲丹娜小姐?……哭什么呀? 特麗絲丹娜:一場夢,沙特娜……我做了一個惡夢。恐怖極了……那座鐘! 沙特娜:好了,好了,定定心吧……只是一場夢。 走廊的遠景。唐羅普披著一件睡衣,下襟飄拂,露出兩條細長的腿,從房里走出來。 唐羅普(驚慌地):怎么了,孩子?你病了嗎? 鏡頭回到特麗絲丹娜的臥室。唐羅普入內,他走到特麗絲丹娜的床頭,攝影機搖拍。 沙特娜:她做了個惡夢,先生……可憐的小東西。 唐羅普:給她配點藥……藥茶,什么都行……去吧! 沙特娜轉身便走。唐羅普坐在床邊,摸著特麗絲丹娜的頭發。 唐羅普:算了……算了!不要緊張……都過去了。……(微笑著)你叫得象是見了鬼。(笑了起來)我還記得你小時候,一見到我就象剛才那樣拼命地叫喊。 兩人彼此看了一眼。唐羅普看到特麗絲丹娜的睡衣松開,胸部微露。 特麗絲丹娜:沒事兒了……你可以回去了。 唐羅普:做夢是很有意思的,即便是嚇人的夢也好。 特麗絲丹娜抓了一下胸部。 唐羅普:死人是不會做夢的。 他把她的睡衣拉拉攏。這時他的面部表情忽然發生變化,神情恍惚,若有所思。 唐羅普:好吧,晚安,孩子。 他吻了她就走開了。攝影機對著特麗絲丹娜,她瞧著唐羅普走去。 城鎮中廣場的場景。是趕集的日子。唐羅普從貨攤中間迎面走過來。他戴一頂黑色禮帽,披一件很雅致的紅色里子的黑披肩,提著一根手杖。他在兩名士兵的附近略停片刻,點燃一根雪茄煙。 俯拍鎮上的一家大咖啡店。小桌旁坐滿了吸煙和閑談的人們。攝影機在一側移動拍攝,唐羅普從后景入內。他穿過許多張桌子,和咖啡店的常客彼此致意。行止彬彬有禮,但總有些冷漠之感。 看來咖啡店的顧客對他有一定的敬意。唐羅普一路過去,和他打招呼的人絡繹不絕。 眾聲:您好!您好嗎?……近來怎么樣? 在咖啡店后部有他的幾個朋友——一共六個人,都在五六十歲左右。他們原來談笑風生,一見他進來就都默然無聲了。唐羅普脫帽寬衣,交給侍者。唐柯士密起身讓座。唐羅普入座,唐柯士密坐在他旁邊。 唐羅普:你們好,諸位先生。(他轉身向著恭恭敬敬在旁侍候的侍者)還是老樣子,安都利歐。 朋友:您好,您好…… “老樣子”指加奶咖啡,侍者就去拿了。 唐羅普瞧了大家一眼,譏諷地說: 唐羅普:怎么啦,給貓抓住舌頭了?怎么一見到我就不說話了?說嘛……你們把議論我的閑話再說下去嘛。 幾個人面面相覷,十分尷尬。有一兩個人奸笑著。 坐在唐羅普兩側兩個人的近景。其中一位山農先生辯白說: 山農:您說哪兒去了,唐羅普,誰敢…… 唐羅普:哼,我可以擔保,你不在的時候,山農先生,我們一定敢于說說你的笑話…… 坐在唐羅普另一邊的唐柯士密,笑了起來。唐羅普轉身朝著他。 唐羅普:你不在的時候,我們也在背后說你的閑話。我看沒有任何理由對我的問題避而不談…… 攝影機搖拍坐在桌子對面的幾個人。 安多尼奧:您的意思是說如果不在某個方面談論到您,就會是一種失敬的表現啰…… 搖至唐柯士密和另一個人在前景中的背影。 唐柯士密:說老實話,我們已經沒有多少其他談話的內容。話題都集中到您身上了…… 唐羅普:謝謝。 攝影機搖拍并推向坐在桌子另一頭的柏拉茲司令官。 司令官:我們還在議論您不打算再擔任決斗的公證人了……有這句話嗎,還僅僅是謠傳? 唐羅普的特寫。 唐羅普:是真的,司令官——之所以是真的就是因為現在已經沒有我那個時代的人了……(他看一看其他的人,眼睛掃了一下,又作了更正)……沒有我們那個時代的人了。 攝影機朝后稍拉,現出他的鄰座。 山農:自古至今至少在一個問題上有共同之點——對一個漂亮姑娘的興趣…… 唐羅普:太正確了,不過現在的娘兒們太嬌了。 鏡頭搖至司令官。 司令官:這件事總使我感到困惑不解。羅普先生,象您這樣一位在榮譽向題上講求原則的人,對于戀愛這一種罪惡居然就放寬了尺度…… 有一兩個人干咳一下,大概是感覺到問題提得有點兒過火了。 唐羅普的中近景。他把嘴里的雪茄拿下來,寬宏大量地說: 唐羅普:不必費神,這個問題有道理。對我來說,關于戀愛和女人,我認為和罪惡是毫不相干的。 攝影機向后拉,俯拍這一群人。 眾聲:真的,羅普先生……如果真是那樣……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你是有理論根據的!…… 山農(語調驚詫):那么基督的十誡該怎么說呢? 唐羅普:我尊重十誡,不過要除掉有關女性的一條,我可以肯定這是摩西加到神圣的戒律中去的,他是為了政治上的原因,我對此不感興趣…… 兩三個人笑出聲來。 山農:你們得注意唐羅普!…… 唐柯士密:那么你的建議是我們只要找到一個異性…… 他做出一個表情,引起哄堂大笑。侍者在唐羅普說話時送來了咖啡。 唐羅普:別忙,朋友們……別忙!這里面還是有界限的。只要我們能夠找到一個異性,假如她同意——這就得看我們如何使她同意了——那么這個交道就是很愉快的……但是有兩條例外(攝影機向側推近,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咖啡里加糖)……朋友的妻子和一種現在很罕見的生下來就是天真無邪的奇麗的花朵。 他剛說完,鏡頭就切至特麗絲丹娜的中近景。她坐在唐羅普起居室的桌旁,看著樂譜,在桌上作出彈琴的動作。暮色曚昽,走廊外傳來沙特娜敲門的聲音。 沙特娜(叫喊,在景外):出來,你這個小流氓!……沙得諾!沙得諾!……你出來,再不出來我和你沒完! 特麗絲丹娜放下樂譜站起身來,走到門前,攝影機跟拍。 特麗絲丹娜的狗的中近景,它在走廊廁所門口嗅著。 特麗絲丹娜(畫外):你叫有什么用,他又聽不見。 沙特娜(畫外):他愿意聽就聽得見。 沙特娜站在廁所門前敲門的中景,特麗絲丹娜站在她身后。 沙特娜:他聽不見?我不準他把自己關在里面,我要打掉他的精神病。他在里面有一個鐘點了。 她轉身拼命推門,要打開它。狗也在吠。 沙特娜:開門,再不開就殺了你。 特麗絲丹娜把她推開,握住門把,輕輕地轉了幾下。馬上就聽到拔掉門栓的聲音,沙得諾走了出來。他不安地看著母親。沙特娜立即給他一巴掌。沙得諾用手招架,他母親又給他幾下子。 特麗絲丹娜:算了,打他有什么用呢……(她想給他們調停一下) 沙特娜:我知道我該怎么辦,他自己也明白…… 她把他推到一邊,揪住他象一棵果樹那樣地拼命搖。沙得諾想用手勢作解釋。 沙特娜:走,快滾。你的叔叔不喜歡你晚回去。(她對著特麗絲丹娜)他的叔叔是對的。他站在腳手架上一整天,要早點上床……他愿意讓這個混蛋住在他家里就夠好的了…… 她把沙得諾推向前門。特麗絲丹娜跟著。 中景,前門開啟,唐羅普入內,顯然他的情緒很壞。沙得諾和他的母親出現。 唐羅普(問沙得諾):你在這兒干什么? 沙得諾不好意思地拿下貝雷帽向他致敬,準備做手勢進行解釋。 唐羅普(粗暴地):算了……算了……好吧,出去! 沙得諾出去了。唐羅普脫下帽子和披肩,交給沙特娜,然后朝特麗絲丹娜走過去,在她的額上吻一下。 唐羅普:吃晚飯吧! 他走進餐廳,沙特娜跟著。攝影機對著特麗絲丹娜,她朝走廊另一頭走過去。 餐廳內,唐羅普坐在桌邊,飯菜已經放好了。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報紙,打開看。 特麗絲丹娜趕忙拿了唐羅普的拖鞋入內。攝影機俯拍她過來給他脫掉鞋子,這似乎已經成為習慣了。唐羅普全神貫注地看報,對此毫無感覺。 唐羅普(讀報):西班牙第一共和國的原罪就是想用語言來糾正道德敗壞的制度,而且是僅僅用語言。(嘲諷地)一派胡言! 當他輕蔑地讀著報紙的時候,特麗絲丹娜給他穿上拖鞋。攝影機仰拍她拎起鞋子走開。 俯拍餐桌的鏡頭。沙特娜在唐羅普面前的盤子里擱一只白煮蛋。攝影機拉拍三個人鏡頭:唐羅普和特麗絲丹娜相對而坐;沙特娜站立侍候。唐羅普放下報紙,正要打蛋時,看到了特麗絲丹娜沒有蛋,她在吃蔬菜。 唐羅普:沒完沒了的白煮蛋……昨天也是。(對著特麗絲丹娜)你不吃蛋? 特麗絲丹娜:我不餓。 唐羅普聳聳肩。可是沙特娜說話了: 沙特娜:她沒有說真話,先生。只剩一只蛋了,我們就留給您了。 唐羅普把放蛋的杯子推給特麗絲丹娜。 唐羅普:喏,吃掉。 她想推辭,但他不聽。 特麗絲丹娜:不要,謝謝您。 唐羅普:吃吧,這是我說的。 他把蛋給她。特麗絲丹娜低下頭去,拿刀打蛋。唐羅普轉向沙特娜,她拿來面包籃子。 唐羅普:你——為什么不買點別的食品? 沙特娜:我拿什么去買呢?……您又不許我賒帳買東西。 唐羅普:我現在是入不敷出了……好吧,我們總得想個辦法(他吃著菠菜)。 他面對著攝影機的中近景。 唐羅普:唉,骯臟的臭錢!不管你愿意還是不愿意,孩子,我們都是金錢的奴隸。只有當我們施舍給一個不幸的真正需要錢的人,不管是什么人,這時的錢才是干凈的。 他突然停了下來。攝影機拉拍成三個人的畫面。 沙特娜:如果我能說說自己的看法,先生,那還要看給的是什么人。 唐羅普:菠菜真難吃。 沙特娜:沒有錢又沒有胃口,脾氣是不會好的。脾氣不好就什么也看不上眼…… 唐羅普:拿酒來! 她把酒拿來了,唐羅普喝悶酒。突然發現特麗絲丹娜頰上的淚珠,感到很吃驚。 唐羅普:怎么啦? 特麗絲丹娜低頭不語。唐羅普轉向沙特娜。 唐羅普:她怎么啦? 特麗絲丹娜的中近景。她兩眼朝下看著。 沙特娜走到她身邊。 沙特娜:您想她能怎么呢?她在懷念母親……要不就是悶得心煩,她在這兒關了幾個星期了。 唐羅普(畫外音):她不去做彌撒嗎? 搖拍沙特娜躬身走向唐羅普,他在自斟自飲。 沙特娜:到那兒去對她有什么意思呢?就是去了,也未必是為了做禮拜,只是出去走走。……您最好讓我帶她去散散步,讓我們見見陽光。 唐羅普:如果要一個女人安份守己,最好的辦法是打斷她的兩條腿,呆在家里。(向特麗絲丹娜)你認為怎么樣? 特麗絲丹娜的中近景。她含著眼淚,搖搖頭。 特麗絲丹娜:我,沒什么可說的,先生。 唐羅普和特麗絲丹娜兩人面對面的近景。她在前景中大側身背對著攝影機。 唐羅普:看樣子你老是穿一條裙子。你沒有別的可穿了嗎? 特麗絲丹娜:沒有,先生。 唐羅普:好吧,我們一定要改變一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讓人難受……從明天起,別再穿喪服啦,我給你做幾件新衣服。 特麗絲丹娜動手切一片面包。俯拍白煮蛋的鏡頭。特麗絲丹娜手拿一片面包,漬在蛋黃里。攝影機仰攝,她把面包塞到嘴里。 唐羅普(畫外音):穿喪服是野蠻的陋習,和在臉上涂色、往身上刺花沒有什么區別。 景化至唐羅普的書房。白天。俯拍擺在桌上的一套銀盤子,還有飯廳里的一個廣口銀水壺。攝影機略向上仰,看到一名古董商在估價。唐羅普站在他旁邊,唐柯士密站得更遠一些。 古董商:這是麥尼西斯貨。不值一文。這是真銀器。是好東西。一點也不假……可是在這個地方很難脫手。 唐羅普粗暴地打斷了他。 唐羅普:給多少錢? 古董商(頓了一下):好吧……我可以給兩千個比塞塔。 唐羅普苦笑了一下,又從墻上取下一幅畫,交給古董商。 古董商(看著一張紙):您說這是真跡,文件似乎也證實了這一點……但這幅畫沒有簽章! 他看一眼唐羅普。唐羅普怒目而視。古董商多少有點為難地說。 古董商:假如是別人的話,我就給三千個比塞塔,但是…… 唐羅普極端輕蔑地。 唐羅普:用不著說那么多“但是”……我既不乞求施舍也不接受恩賜。給我五千。 唐柯士密禁不住驚嘆一聲,便向起居室走去。 古董商:但是,唐羅普先生,為了表示對您的尊重…… 唐羅普(苦笑):尊重不是討價還價。連盤子在內給我五千比塞塔。 攝影機推近兩人。 古董商:給我點時間,讓我把要拿去的東西開張清單。 唐羅普:不忙。 他走開了。古董商手里拿一張紙,一一登記下來。 唐柯士密在起居室里踱步。唐羅普走入,面對著他。后景中看到沙特娜在門口。 唐柯士密:你賣給他的價錢應該遠遠不止這一些。仨錢不值兩錢地就這樣賣掉,簡直是犯罪。 唐羅普:我討厭討價還價。 沙特娜很為難,但還是鼓起勇氣朝唐羅普走過來。 沙特娜:再考慮一下吧,先生。 唐羅普(怒斥):你回廚房去! 沙特娜走出去了。 唐柯士密:早知如此,可能我就會…… 唐羅普:我是不跟朋友談生意的。 唐柯士密:真糟糕。 他跟著唐羅普走過去。攝影機搖拍。 唐羅普(情緒緩和了一些):那種做生意的心理狀態我受不了,唐柯士密。從那個小買賣人到經營幾百萬生意的大老板都是一丘之貉——吸血鬼……我們去看看那個家伙在搞什么。 搖拍,兩人走向書房,唐柯士密拉住唐羅普的手。 唐柯士密:聽我說,羅普,我們還可以…… 唐羅普(擺脫他的手):你不用管。 唐柯士密:哎呀,我可以肯定,能夠叫他給你出個好一點的價錢。 白天,一所文藝復興風格的庭院的外景。中景中看到一群小姑娘由一個修女領著,兩人一排朝著反方向走過去。然后,唐羅普和特麗絲丹娜出現。她穿著得很時髦,兩人挽臂沿著拱形柱廊散步。有兩個孩子各牽一輛玩具車走過。又一個類似的鏡頭。他們的父母跟在后面,母親推一輛童車、丈夫照顧著一個落在后邊的孩子。特麗絲丹娜和唐羅普立定,唐羅普轉身輕蔑地瞟了一眼這一對穿著星期日服裝的夫婦。這一家人走遠了。 唐羅普:瞧這一對可愛的小夫妻。你能嗅出結婚幸福的討厭氣味嗎? 特麗絲丹娜(愕然):我不明白。 唐羅普:看看他們那種麻木不仁的表情,相互厭煩的態度。愛情已經消逝了。親愛的小特麗絲丹娜,永遠不要結婚。 他們還是走著,中近景,攝影機對著他們向后拉拍。 特麗絲丹娜:一個人既要保持自由而又不至于名聲掃地,能辦得到嗎? 唐羅普:的確如此。激情是自由的。這是自然的規律。沒有枷鎖,沒有契約,也沒有祝福。 攝影機搖拍唐羅普出畫面和特麗絲丹娜仰視的鏡頭。 仰拍廊柱的鏡頭,攝影機從特麗絲丹娜的角度從上到下拍攝梁柱。 特麗絲丹娜(畫外音):您喜歡哪一根柱子? 唐羅普(畫外音):現在輪到我弄不明白了。 二人的中景。唐羅普朝她走過來。特麗絲丹娜全神貫注地看著柱子。 特麗絲丹娜:我說,您喜歡哪一根柱子? 唐羅普:不……一根也不喜歡……都是一個樣子。 特麗絲丹娜:沒有兩根柱子是完全一個樣的。您仔細觀察一下就能看出差別來了。我總是喜歡挑選——不論是兩棵葡萄、兩個面包卷還是兩片雪花……必定有一點不同之處,使我喜歡其中的一個。 攝影機踉拍特麗絲丹娜轉過一根梁柱。她雙手合抱這根柱子,唐羅普走到她身后。 特麗絲丹娜:我就喜歡這一根。 唐羅普:好吧,把它挖起來帶回家……現在談談別的吧。 他們背向攝影機走了。 景化到一所教堂的內部,白天。 俯拍一座墳墓上大理石頭像的中近景。 特麗絲丹娜俯身向著石像,面對石像嘴部的倒影特寫。 石像的另一個鏡頭。特麗絲丹娜緊靠著石像,幾乎是趴在上面。 墳墓的中景。特麗絲丹娜走下來,唐羅普向她走來。攝影機推近。教堂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唐羅普:你在上面做什么? 特麗絲丹娜:我在想您應該換一雙拖鞋了。(她微笑著) 唐羅普:什么?……來吧。……回去了。 他們又回到教堂外的走廊里。唐羅普戴上帽子。忽然他停步若有所思地注視著特麗絲丹娜。 唐羅普(握住她的手臂):有時我認為你喜歡我……有時又感覺到你不喜歡……有時甚至于覺得你對我有一些反感。 特麗絲丹娜(對他的想法感到驚訝):反感?……不,您是怎么想的?恰好相反。 唐羅普:那么……你對我不感到討厭? 特麗絲丹娜:不。 唐羅普:如果是這樣……可能你對我還有一點喜歡。 特麗絲丹娜(真誠地):是的。 他偷偷摸摸地朝周圍看一眼,把她拉到角落里。攝影機對著他們推近。此時唐羅普目光閃耀著光芒,感情激動。雖然他的年齡比這個姑娘大了三倍,他們這一對并不顯得怎么荒誕或令人感到可笑。他們年齡之間的差距由于男的專橫的態度暫時得到了彌補。 唐羅普(感情激動地):吻我! 兩人的特寫鏡頭,偏向特麗絲丹娜,唐羅普大側背背向攝影機。她順從地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 唐羅普(不耐煩地):不,不是這樣的。 他把她抱在胸前,吻她的嘴唇。特麗絲丹娜吃了一驚,但也沒有避開。過了幾秒鐘,唐羅普放開了她。特麗絲丹娜自己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驚訝,窘迫地笑了起來。隨后鎮靜下來,垂下了眼簾。 景化至唐羅普家的廚房。傍晚時分。沙特娜在廚房里用一只小磨子磨咖啡的中近景。聽到走廊外傳來的腳步聲。 唐羅普(畫外音):沙特娜! 沙特娜:在這兒,先生。 沙特娜走過去開開房里另一盞燈,唐羅普穿著一件睡袍站在門口。 唐羅普:你不是要看你的兄弟去嗎? 沙特娜:是的,先生。我剛磨完咖啡,馬上就要走了。 唐羅普:那么,快點去吧。 沙特娜:是的,先生。 唐羅普走開了。沙特娜把掛在釘子上的圍巾取下來朝肩上一披,關掉電燈就從廚房里走了出去。 走廊中的鏡頭。沙特娜朝著前門走過去,經過唐羅普面前,他的嘴里叼著煙斗,手上抱著一條狗。 沙特娜:您確實沒什么事要找我了嗎? 唐羅普:對,對,肯定沒事,肯定沒事,你不用著急。 沙特娜:好吧,先生。等會見,先生。 她開門出去了。唐羅普把狗放在地上,把睡衣整一整。 在起居室內,攝影機搖拍,現出特麗絲丹娜站在房間中央的桌子旁邊熨衣服。她穿著唐羅普給她買的一件輕羅裙子。攝影機向后拉拍攝室內環境。在特麗絲丹娜身邊有一大堆熨好了的衣物。唐羅普進來,在畫外干咳一下,攝影機搖拍,他瞧著她熨衣服,過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了一副詭秘的笑容。他的態度突變:動作和表情十分自信,象是完全控制了一頭順從的獵物。他不慌不忙地走向特麗絲丹娜,她的身體一震,轉過身來,呆若木雞,似乎是期待著一件使她心煩意亂的事。 唐羅普:你熨完了嗎? 特麗絲丹娜:還剩下一件…… 唐羅普:算了…… 他的眼神仍然閃爍著詭秘的光芒,摟住特麗絲丹娜,如饑似渴,虎視耽耽地看著她。 特麗絲丹娜:她回來怎么辦? 唐羅普:她在晚飯前回不來。不管怎么樣,她遲早總要適應我們的狀況的。 唐羅普摟著特麗絲丹娜的腰走到門前。他在門口吻了她一下。她毫無抗拒之意,可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們帶上了門。 攝影機沿著走廊搖拍并移動拍攝,順著墻推到特麗絲丹娜臥室敞開的門口。特麗絲丹娜站在床邊,當著唐羅普的面寬衣解帶。一條狗偃臥床頭。特麗絲丹娜身上只剩下內衣了,唐羅普把狗拎起來放到走廊去。他對著攝影機走來。 唐羅普(對著狗說):你想你在這兒干什么?……去你的吧。 此時特麗絲丹娜坐在床上脫掉長襪。在前景中唐羅普關上了門。 1931年 白天,一條街道的外景。一群罷工示威者迎面奔來。有人揀起磚瓦,有人伸出拳頭。后面緊跟著手持長劍的警察。 廣場的全景。馬蹄雜踏的警察準備列隊沖刺。畫外傳來怒喊聲。 俯拍罷工者的全景,眾人怒罵叫喊。攝影機搖至警察的馬隊。隊長下令,號手吹起沖鋒號。 街角的鏡頭,有幾個工人跑過唐羅普的門口,幾個持劍的士兵緊追不舍。搖拍這一群逃亡者和追捕的人,直到人跡消失。然后鏡頭變近到唐羅普的門前。有一個示威者躲在門口;他是沙得諾。他左顧右盼,一溜煙鉆進房子里。 中景,仰拍沙得諾兩步一跨,跑上臺階不見了蹤影。 唐羅普室內,沙特娜拿著一只暖爐,聽到前門的鈴聲。攝影機搖拍她過去開門,沙得諾入內。 沙特娜(盛怒):你都做些什么,你這個小流氓。我早就對你說過別去跟那些示威者纏在一起。他們跟你沒有關系。 沙得諾打手勢告訴她他已經是個大人了,和別人有關的事他不能置身事外。 沙特娜(聳聳肩):進來,向唐羅普先生和特麗絲丹娜小姐道個早安,然后走你的…… 她把沙得諾從走廊里推過去。 唐羅普臥室的鏡頭。沙特娜手拿暖爐進入室內,推著她的兒子走在前面。唐羅普坐在房子中間一只象是寺院里用的大椅子上,他身穿睡袍,頭上戴一頂邋遢的睡帽,腿上蓋一條花格呢毯,擤一下鼻子,又吐一口痰。 唐羅普(對沙得諾):你一向在搗什么蛋,哼?坐下……坐下。(他做手勢叫他坐到屋子那一邊) 攝影機搖拍沙得諾在房里走過去,經過特麗絲丹娜身旁,她正在床頭站著配藥。沙得諾愛慕地看了她一眼。沙特娜掀起床上的被子,把暖爐塞進去來回移動。唐羅普把特麗絲丹娜帶回家已經兩年。她現在已經很自信了。唐羅普看起來老多了,他頭發的染色已漸消失,皺紋更深了。他在家里很隨便,也不再為自己化妝打扮了。 唐羅普(煩躁地):我再也受不了啦……明天我要出去了。 特麗絲丹娜(冷冷地):我看你明天還好不了……何必心煩呢? 特麗絲丹娜拿著一瓶藥和調羹,朝唐羅普走過去,攝影機跟拍。 唐羅普:我不喜歡呆著不動,首先我就不愿意讓你看到我這副可笑的樣子。 特麗絲丹娜:你總有一天要生病的……尤其是在你這樣的年紀! 聽到這句話,唐羅普一震,瞪眼怒視著特麗絲丹娜,她沉著地看著他。 唐羅普:我不明白我的年紀和感冒有什么關系……我倒想看看哪個小狗崽子得了感冒還會很得意! 他兩條腿亂動,毯子往下滑。特麗絲丹娜往前靠,給他拉上去。唐羅普不讓她動,自己拉好。 唐羅普:毯子用不著你管,我自己會弄。 這時他一陣咳嗽,全身搖撼。特麗絲丹娜給他倒一匙咳嗽藥水,他不肯喝。 唐羅普:別成天喂我!……你隨我自己就是了! 特麗絲丹娜不動聲色,略微朝后移動了一下。 特麗絲丹娜:隨你便。 俯拍唐羅普的中近景,特麗絲丹娜在前景中背向攝影機。他已經停止咳嗽,喘息稍定,熱情地看著受他保護的姑娘。 唐羅普:隨我便,也隨你便!我不想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你。所以我們在一起過得很幸福。因為不論你還是我都沒有感到喪失自由。 特麗絲丹娜又拿起一滿匙咳嗽藥水,這一次他喝下去了。略停片刻。 唐羅普:現在,如果你有這種想法,就可以直截了當地說,你已經對我厭煩了——你可以離開,我一句話也不會說。 特麗絲丹娜(厭倦地):我要是真走,過不去這條街就給你逮回來了。 她一面說一面走回去把藥瓶放到桌子上。他突然大笑起來。沙特娜在背景中把暖爐從床上拿開。他自得其樂地說: 唐羅普:那倒很可能。 沙特娜(來到他身后):好了,先生。現在床已經暖和了。 特麗絲丹娜扶唐羅普站起來給他脫掉睡袍,他貼身穿一套白色的連衫褲。她走開,把他的睡袍掛起來,然后回到唐羅普身邊,他正走向床邊。 唐羅普:你的自由程度由你自己來決定,特麗絲丹娜。可是你得記住我的地位和我對你的愛。 攝影機跟著沙特娜搖拍,她向門口走去。 鏡頭俯拍唐羅普,他正上床。沙得諾在背景中靠床坐著。唐羅普咳起來,特麗絲丹娜立即過來給他脖子上圍一條羊毛圍巾。他拉起她的手吻一下。 唐羅普:你待我那么好,親愛的孩子。我怎能不愛你呢? 特麗絲丹娜把手抽回去。 特麗絲丹娜(冷冷地):讓我走。 可是唐羅普還拉住她的手再吻一下。門口傳來沙特娜的聲音。 沙特娜(畫外音):要給您開飯了吧,特麗絲丹娜小姐? 唐羅普(對特麗絲丹娜):好,好……你走吧。 特麗絲丹娜出去,攝影機搖拍,沙特娜跟在她后邊。沙特娜回頭對景外的唐羅普說。 沙特娜:過一會兒我給您拿湯來。(她把門關上了) 鏡頭回到躺在床上的唐羅普。他在咳嗽。 在廚房里沙特娜拿出一盤勉強拼湊的菜給特麗絲丹娜,她坐在桌旁。 沙特娜:菜味道很好,特麗絲丹娜小姐。(她把菜遞給特麗絲丹娜)先生很喜歡你,看到了真高興。 特麗絲丹娜:如果他少喜歡點我就好了。 沙特娜:可憐的人! 鏡頭回到唐羅普的臥室,俯拍他躺在床上很舒服地靠在枕頭上打盹兒。他睜開眼睛略為直起身來,忽然喊一聲。 唐羅普:你還在這兒? 攝影機后拉,看到沙得諾。他作一個不太明確的手勢向唐羅普走來。 唐羅普(盡量吐字清楚地說):外面出什么事啦?是不是鬧得很厲害? 他手指窗外;沙得諾望過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手勢作答,給他說外面激烈搏斗的情況。唐羅普作手勢叫沙得諾把床邊箱子上的一個錢包拿給他。沙得諾給他之后,唐羅普拿出一枚大硬幣給沙得諾,他很高興,把錢朝上一拋接到手里,微笑致謝。 唐羅普:啊,工人,可憐的人!……他們如果不戴綠帽子就要挨打。做工就是遭殃,沙得諾。必須反對為了生活而做工! 唐羅普繼續自言自語,沙得諾莫名其妙。攝影機跟拍沙得諾在床邊行走,唐羅普的聲音有時在畫外。 膺羅普:不象他們說得那樣動聽,做這種工沒有什么光榮可言,只能喂飽那些腦滿腸肥的剝削者。光榮只能來自為了愛好而勞動,為了發展個人的才能而勞動!人人都應該這樣工作。(攝影機向他推近)你看我——即使是為了自己活命也不做工,你看……我的日子可能過得不怎么樣……可是我活著就不做工。 門開著,中景。沙特娜聽到了他這一番議論。她朝床前走過去,攝影機搖拍。 沙特娜:您這是對孩子進行什么樣的教育啊!幸虧他聽不見,否則…… 唐羅普:現在你走吧。可要躲開點外面的警棍。 沙得諾懂得了唐羅普的手勢,鞠躬告辭,母親陪著他出去。攝影機對著躺在床上的唐羅普,向他推近。他咳起來。 鏡頭回到廚房中,特麗絲丹娜坐在桌邊吃東西,中近景。她看著盤子里的鷹嘴豆,揀出兩顆放在桌布上。鏡頭推近她的面部。她看過來又看過去,顯然是在玩她的兩個中挑一個的游戲。 俯拍兩顆鷹嘴豆的特寫。特麗絲丹娜在兩者之間猶疑不決,最后挑定了一個。 鏡頭回到她的面部。她顯出滿意的表情,不慌不忙地咀嚼那顆鷹嘴豆。 景化至城鎮中的廣場全景,四周都是連拱廊。剛過中午,鎮中人多數午餐尚未吃完或在午睡。攝影機推向連拱廊,搖拍。背景中唐柯士密和唐羅普從一家飯店里走出來,攝影機在他們前面拉開。 唐羅普:啊!……這頓飯吃得真夠味。 唐柯士密:確實不錯,非常出色。 唐羅普:我現在的胃口還挺不錯。 一個朋友迎面過來和兩人握手。 朋友:啊,羅普,看到你真高興。(對唐柯士密)你好,孩子。 唐羅普:你好。 朋友(對唐柯士密):你身體怎么樣? 唐柯士密:噢,我的身體好極了,謝謝。 唐羅普請他們到常去的咖啡店去。走到門前,唐羅普站在一旁,讓朋友先進去。 唐羅普:請。 朋友:不,您請。 唐柯士密(對唐羅普):走吧……你先進去吧。 幾個人進去。 街上的中景,對著唐羅普的門口。沙特娜肩上披著圍巾走過來。攝影機搖拍她走上前和等著她的特麗絲丹娜會合。特麗絲丹娜顯得很漂亮。她們還沒有打定主意朝哪個方向散步。 沙特娜:你今天想到什么地方去呀? 特麗絲丹娜:隨便。 沙特娜(有點擔心),總有一天會給唐羅普知道我們在外面逛的。 特麗絲丹娜:知道了又怎么樣。我們一兩天也看不到他。無論如何,他知不知道,我才不管呢。我已經受不了他啦,沙特娜。 她們二人沿街走去,攝影機在側面移動拍攝。 沙特娜(還是擔著心):和你出來的事,遲早得怪我,你等著瞧吧。 特麗絲丹娜:他一天比一天年紀大,也越來越荒唐了。 她們默默無言地走去,離鏡頭越來越遠。 一條狹窄的街道的中景,她們二人迎面走過來。沙特娜停了一下,靠在墻上提鞋子。 特麗絲丹娜:我上次和你談那口鐘的事已經好久了,可是昨夜我又做了那個惡夢。 沙特娜:你可真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她聳一下肩笑了)唐羅普的頭變成了鐘舌!…… 特麗絲丹娜:但愿我有個地方可以逃走,再也不要看到他就好了。 她們沉默不語,繼續前行。 俯拍,鏡頭推向她們二人站在交叉路口。特麗絲丹娜停步,拉住沙特娜的膀子一起停下來。 特麗絲丹娜:慢一點。 沙特娜:什么事? 特麗絲丹娜用手指著什么,沙特娜朝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她們看過去的方向的反打鏡頭。交叉路口的另一頭有兩條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街。攝影機先對著一條隨即搖到另一條。 特麗絲丹娜(畫外):你看到這一條路吧,還有那一條,你喜歡哪一條? 沙特娜不明白。 沙特娜(畫外):隨你喜歡……我沒主意。 特麗絲丹娜(畫外):嗯,我喜歡右邊那一條。來吧。 她們兩個進入畫面,朝著第二條小街走過去。特麗絲丹娜走得很快,沙特娜幾乎趕不上她。 沙特娜:老實告訴你,我倒喜歡另一條。 另一條杳無人跡的胡同的中景。一條骯臟的狗一竄而過。 回外音:瘋狗……打死它……叫警察……大家注意羅! 特麗絲丹娜和沙特娜從街上走過來。聽到呼喊聲。 畫外音:狗咬了孩子啦。是條瘋狗! 俯拍同一條街的反打鏡頭。特麗絲丹娜和沙特娜的背影。后景中很多人轉來轉去。 一個婦女:狗在那邊。 另一個婦女:逃到房子里去了。 特麗絲丹娜和沙特娜兩人面面相覷,后景中人影雜亂。 沙特娜:我們過去看看嗎,特麗絲丹娜小姐? 特麗絲丹娜:你要去就自己去。我不大喜歡狗,尤其不喜歡瘋狗。 沙特娜朝著后景中幾個七嘴八舌的婦女走過去。攝影機搖拍。特麗絲丹娜看到一扇半開的大門,她走過去朝里面張望。 中景,攝影機跟拍特麗絲丹娜走進門去,她停下來朝院子里張望。 特麗絲丹娜前行的中近景,里面是一所荒蕪的寺院中一條行將傾圮的回廊。 從她的角度拍攝:回廊中蔓草叢生,野毛莨芥和長春藤在斷柱上攀緣,在亂石中抽條,還從檐口累累下垂。在回廊中有兩個男子站在一頭小驢子旁邊。一個人穿的是加泰隆民族服裝。另一個是藝術家的打扮,給人的印象是個畫家。他在指點他的模特兒拿著一瓶酒的姿勢。這個畫家全神貫注,對于特麗絲丹娜的到來毫無所覺,對于街上的喧囂也充耳不聞。姿勢安排完畢,他就爬過幾堆瓦石在畫架前面坐下。攝影機跟著他搖拍。 鏡頭回到特麗絲丹娜,她好奇地看著他。攝影機搖拍她走向畫家,站在他身旁。 特麗絲丹娜(有些靦腆地):街上有條瘋狗,因此我…… 畫家的名字叫霍萊肖,他眼皮也不抬地回答她: 霍萊肖:請便好了。 他抬頭,冷淡地笑了一下。 霍萊肖:如果你愿意就坐下吧。 霍萊肖作畫的中近景。特麗絲丹娜靠近畫布看著。 特麗絲丹娜:他是加泰隆人,對嗎? 霍萊肖:是的,我把他從巴塞羅那找來的。 特麗絲丹娜:啊,是這樣。 兩人彼此打量了一下。街上人聲鼎沸。 那條狗在兩條小街交叉處的中景。 另一處街角上的鏡頭。一個警察拿著手槍在兩個婦女身旁走過——其中一個是沙特娜——警察走到一群人中間。有個人指向景外的一條胡同。 男人:就在那邊。 警察:謝謝。 他朝著那個人指點的方向跑過去。 鏡頭回到寺院回廊。攝影機越過長廊俯攝下面的庭院。那個加泰隆人還站在驢子旁邊擺姿勢。特麗絲丹娜和霍萊肖談得很投機。傳來兩下槍聲。 鏡頭回到街頭,沙特娜和另一個旁觀者站在一起。警察進入畫面對大家宣布。 警察:好,那條狗總不會再咬人了。 一婦女。幸虧你走過這兒。 警察(把槍收起來):本來我第一槍就可以打中……可是我的位置不對。我怕子彈跳飛了。好吧,我要走了。(向眾人行令)再見。 眾人聲:再見。 中景,搖拍沙特娜走到回廊。她看到特麗絲丹娜在后景中和一個男人說話,感到很吃驚。她停下腳步。特麗絲丹娜和霍萊肖沒有看到她。 霍萊肖:可是你看,你又沒有什么損失……(執意地)我只不過想給你畫一張肖像。這有什么向題呢?……又用不了多少時間。 特麗絲丹娜正好看到了沙特娜,臉色飛紅,似乎是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她朝她走過來。 特麗絲丹娜(對畫家):不行……不行…… 她走到沙特娜身邊,回轉身對著畫家。 霍萊肖:我可指望著你呢…… 她們走了。攝影機對著目送她們遠去的霍萊肖。他對她一見傾心。 特麗絲丹娜在街中的中景。她的感情激動,臉上紅暈未退,心神不定。她緊緊拉著沙特娜匆匆忙忙地走一陣,又停了下來。 特麗絲丹娜:噢!……沙特娜……怎么辦!……他會對我怎么想法。 她們朝攝影機走過來。 特麗絲丹娜:我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我什么都答應了。……我的眼睛就是離不開他……他一定會認為我神經不正常……否則就當我是個傻瓜,他這樣想也不會錯!……我甚至于把家里的地址都告訴了他。……他一定要約我下次見面,我也答應了。我真難為情。 搖拍兩人匆忙地在街上走,越走越遠。 特麗絲丹娜:你別責怪我,沙特娜。如果我認為這是對的,那我決不后悔。……上帝,如果羅普知道了怎么辦…… 特麗絲丹娜還在說話,但是語聲漸遠,她和沙特娜朝街頭走去。 場景化至唐羅普的浴室,他只穿一件襯衫,從櫥里拿出一只小瓶。他的胡子剛染上色,上面繃著一根帶子,他把它取下來,仔細地往臉上撲粉。化妝完畢,他把化妝品放起來,從門后拿一條掛在藥子上的領帶。 特麗絲丹娜臥室的中景。沙特娜在換床上的被單。 唐羅普(畫外):沙特娜!……沙特娜! 沙特娜:在這兒,先生。 她沒有停手,還在鋪床,過了一會,唐羅普過來了。 唐羅普:你沒有聽見我叫你嗎?喏……這條領帶給我熨一下。 他看一看床上,皺起眉頭。 唐羅普:你鋪這張床干什么? 沙特娜:特麗絲丹娜小姐說她想睡在這兒……一個人睡。 唐羅普面色陰沉,又驚又惱。 唐羅普:一個人睡。……為什么? 沙特娜:我不知道,先生。 唐羅普猶疑了一下。這件事使他大為震動。后來他打定了主意,回身便走。 起居室內景。唐羅普入內,扣上背心的紐扣。攝影機搖拍他朝著特麗絲丹娜走過去。她若有所思地坐著打毛線。她聽見她的保護人過來時頭也不抬。唐羅普對她怒目而視。他因自己的自尊心受到挫傷而怒不可遏,他想付之于行動,但又想到如果表露了自己的失意,恐怕有失體統。 唐羅普:特麗絲丹娜! 她抬起頭來若無其事地瞧著他。唐羅普躊躇不決,極力想把情緒平靜下來,最后還是靈機一動地說: 唐羅普:……你準備一下,我們出去走走。 特麗絲丹娜(泰然地):就我們兩個人? 唐羅普:還有誰呢?你和我一起出去總比你一個人出去要體面一些。 特麗絲丹娜(不無譏諷):你是這樣想的嗎? 唐羅普(竭力抑制自己):準備一下吧! 特麗絲丹娜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放下手里的活計去收拾。攝影機對著唐羅普,他咬住牙怒氣難熬。 景化至鎮上一處散步的場所。暮色將臨,一片蕭瑟的景象。栗木林立,走道兩邊排著木制的靠椅。時或有一兩個游人悠閑地散步。一個老頭子靜靜坐著抽煙。兩位修女悠然而過。場景開始時攝影機從樹上俯拍一個小販背著一副小小的抽彩轉輪。 小販:試試您的好運道!……薄餅! 唐羅普和特麗絲丹娜二人面對著攝影機而來,中近景,二人前行時攝影機拉拍。唐羅普衣冠楚楚、挺胸凸肚,一邊走一邊揮動他那根從不離身的手杖。特麗絲丹娜風姿綽約但冷若冰霜,唐羅普和路過的一對夫婦打招呼。特麗絲丹娜還是冷冰冰的。他們一言不發地向前走。突然特麗絲丹娜對著唐羅普笑起來。 特麗絲丹娜:假如我突然大聲歡呼,你可能會當我瘋了吧? 唐羅普面有慍色,看她一眼,繼續前行。攝影機在他們面前拉拍。 唐羅普:你這樣下去沒有好結果,我可以告訴你這一點。你經常跑出去,離開家里。我看不是有人追求你就是有什么街頭約會。 攝影機搖拍,只對著特麗絲丹娜。 特麗絲丹娜:我是自由的,不是嗎?如果我干什么事不對頭的話,我只對自己的良心負責。我這是按你對我的教導辦事的。 搖拍,唐羅普進入畫面。 唐羅普(盡量抑制自己的怒火,以免過路的人察覺):倘使我抓住你的錯處,我就要殺了你。……我寧可鑄成一場悲劇而不能讓人把在晚年的我當成一個傻瓜。(他站定了)我可以告訴你,你什么事也瞞不過我。……對于這種向題,我經驗是很豐富的,誰也別想欺騙我……根本不可能。 說到這兒,他的嗓門越來越高。特麗絲丹娜倉皇環顧,惟恐給旁人聽見。 特麗絲丹娜:輕一點,羅普! 兩人的中近景。特麗絲丹娜的背影。 唐羅普:我已經警告過你了……你別忘了我對你還有兩項責任。 她不動聲色地瞧著他。 唐羅普:我既是你的父親,又是你的丈夫,根據情況的需要我可以隨便充當哪一個角色。 特麗絲丹娜走向路邊的欄桿。攝影機對著唐羅普,他盯著特麗絲丹娜。 中景,跟拍從對面過來的兩位老婦人。一位年約七十,另一位略為小一些。她們的服飾式樣略顯過時,可是年長的一個看起來氣勢凌人,一副貴婦人的姿態。她戴一副無指手套,拄著一根橡皮頭手杖。她們二人走來,距離唐羅普不過幾步,戴無指手套的約瑟芬娜夫人鄙視地看著他。向他嘶聲責罵: 約瑟芬娜夫人:笨蛋! 唐羅普聽到了,做了鬼臉,回敬一句。 唐羅普:老混蛋! 兩個女人不停步地走了過去。唐羅普想了一下,連忙回身趕上約瑟芬娜夫人。她立定了傲然地看著唐羅普。 唐羅普:我需要一萬比塞塔。借給我,我可以起誓保證歸還。 約瑟芬娜夫人:我可不養活異教徒。 唐羅普(冷冷地):守著你的錢吧,你這個老頑固。 他轉身離去。攝影機對著這兩個老婦人。約瑟芬娜不屑一視地昂起頭來,伸出手給她的伴侶挽著,她們繼續散步,攝影機跟拍。 約瑟芬娜夫人:噢!我那位寶貝兄弟,巴得麗多!我造了什么孽,老天要這樣來懲罰我! 巴得羅夫人:好在錢袋的繩子在你手里抓著呢,親愛的。 約瑟芬娜夫人:是啊!……(嘆口氣)可是要我活著才行。法律是男人制定的,我的孩子。 她們一面走一面談。 景化至鍛鐵工場的內景,這里是制造西班牙民間工藝品的場所。中景,兩個工人在鍛爐前面錘打一塊白熾的鐵塊。攝影機后拉,看到其他幾個工人。老師傅在工作臺上加工一個部件,不時用眼瞟著他的學徒。攝影機隨著一個學徒搖拍,他在工場里穿行。特麗絲丹娜和沙特娜入內。幾個工人漫不經心地看她們過去。搖拍沙特娜走向唐戴瑪斯師傅。停了一下,他抬頭看見她。 沙特娜:您好,戴瑪斯師傅。 戴瑪斯:您好……(他想起了她來的原因)我請你來是為了要你把孩子帶回去。 沙特娜:他干了什么錯事嗎? 戴瑪斯:他就是不聽話。 沙特娜(失望地):您得原諒他是個殘廢。 戴瑪斯:聾子啞吧沒關系——可是得遵守紀律,太太。 他環顧四周,不見沙得諾。 戴瑪斯:他現在該在哪兒……(他問一個工人)啞吧呢? 工人:還是跟平時一樣——在院子里。 戴瑪斯師傅走到工場間后面,沙特娜跟著他,表情抑郁。 特麗絲丹娜的中景,她站在一個工人附近,瞧著他干活。 院子里的外景。戴瑪斯先讓沙特娜出去,然后走到她前邊用手指著后景中的廁所。 戴瑪斯:他在里面呆了一個鐘頭了。 沙特娜和戴瑪斯走到廁所門前。沙特娜要打開它。但里面鎖著。她敲門。 沙特娜:出來,給我出來,你這個壞蛋! 她幾乎把門合頁都搖下來了,門終于開了,沙特諾扣著罩衫扣子出來,樣子鬼頭鬼腦。攝影機搖拍他到水龍頭去洗手。他母親走過去揪住他。 沙特娜:你一點也不怕難為情,哼!大家都在干活,而你…… 沙得諾要打手勢解釋。他母親把他從門里一直推到門外,一面打一面罵,同時還打手勢,讓他明白她說的是什么。 沙特娜:我要帶你到你舅舅那兒去……你到建筑工地去干活好了。你就會明白了。 她又打他。沙得諾躲開了。 沙特娜(對戴瑪斯):我要向您道歉,戴瑪斯師傅……謝謝您幫忙。 她走向門前,戴瑪斯跟著給她開門。 戴瑪斯:不必客氣。 他們握手告別,沙得諾走出去;沙特娜跟在后面。 從街上對著門口的反打鏡頭。戴瑪斯師傅站在門里對特麗絲丹娜: 戴瑪斯:再見,小姐。 特麗絲丹娜:再見。 她走出門。戴瑪斯把門關上。攝影機搖拍外面的弄堂。在后景中沙特娜罵著兒子再加打手勢。特麗絲丹娜在前景中背向鏡頭,喊著沙特娜。 特麗絲丹娜:沙特娜!……(沙特娜走過來)我要去找他了。 沙特娜(著急地):別……別待太久,特麗絲丹娜小姐。 特麗絲丹娜不為所動,給沙特娜下了命令。 特麗絲丹娜:回家,沙特娜。 沙特娜:你知道他今天在午睡,如果他醒來時你還沒有回家,叫我怎么對他交代呢? 特麗絲丹娜:把你今天看到的事告訴他就是了——你就說在街上和我分手的。 特麗絲丹娜朝著與沙得諾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他母親揮手叫他走的方向。沙特娜不愿跟她的兒子走。最后還是尾隨小姐。 特麗絲丹娜(回轉身):你走開。 她繼續前進,但沙特娜尾隨不舍。攝影機升起,拍攝她們越走越遠。 中景,搖拍她們到路口轉彎。沙特娜跟在特麗絲丹娜后面四五碼的距離。她走到畫家門前停下來。轉身對著沙特娜。 特麗絲丹娜:如果你堅持不走的話,可以在這兒等我。 她走了進去,沙特娜披了圍巾,站在人行道上,她下定決心等著特麗絲丹娜。 景化至霍萊肖臨時畫室的內景。室內有三扇門,一扇通向廚房,一扇是衣櫥,一扇通盥洗室。角落里有一張搖搖欲墜的矮床。墻上還有幾幅畫,是這座城鎮幾處的景色和風貌。在畫架上還有一幅未完成的繪畫,室內的主人顯然是個臨時的住客,這間房子里的氣氛除了畫室內常見的凌亂景象之外,還令人聯想到旅館房間,在一件家具上落著兩只箱子。陽光通過兩扇窗射入室內,窗外可以看到鎮上的住房,一覽無余。 這場戲一開始是霍萊肖的中近景。他懶懶散散地躺在扶手椅上,象在打磕睡。聽見一聲敲門。攝影機仰拍霍萊肖欣然起身走到門前。他根本沒有打盹,那是一種假象,是期待著人來的強制性的沉靜狀態。他開門迎接特麗絲丹娜入內。 霍萊肖:我正想著你可能來不了呢,親愛的。 特麗絲丹娜(脫下手套):我有那么多事要干。今天也呆不了多少時候。 他走到她跟前,摟著她轉了一圈。 霍萊肖:我讓你走,你才能走……我要把你的像畫完。 他吻了她的面頰,她抽開身,郁郁不樂地瞧著他。 特麗絲丹娜:問題是他今天待在家里。 霍萊肖(急切地):我已經煮了咖啡,還買了你喜歡吃的蛋糕。 攝影機跟柏霍萊肖走到桌邊,桌子上放了一把咖啡壺,一只酒精爐,一包糖,兩只杯子和幾塊小蛋糕。 霍萊肖:真想不通你為什么那么怕你的那位保護人。你應該找個機會把我介紹一下。 他劃了一根火柴點燃酒精爐。 特麗絲丹娜(畫外):我什么也不吃,不用點爐子了。 他猶疑了一下,熄滅了火柴。 霍萊肖:你還沒有答復我的問題。你打算什么時候把我介紹給你的保護人呢? 特麗絲丹娜的特寫。她鼓起勇氣說: 特麗絲丹娜:他不是我的保護人,他還有另一種身份。 話停下來。她的眼色露出懇求的神情,脫下帽子。 特麗絲丹娜的中景,前景中是霍萊肖的背影。 特麗絲丹娜:他是我的丈夫。 霍萊肖一下子難以理解這一驚人的消息。 霍萊肖:什么? 特麗絲丹娜從絕望之中產生了勇氣。 特麗絲丹娜:我原來是騙你的……現在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霍萊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圍著她身邊激動不安地走來走去。 特麗絲丹娜:我并沒有嫁給我的丈夫……我是說我的保護人……我的意思是說這個男人。(她越說越激動)你想象不出我過的是什么日子。現在我把一切都對你直說了。原諒我吧。 攝影機搖拍并移動拍攝她走到榻旁坐下。霍萊肖過來坐在她身邊,她繼續說: 特麗絲丹娜:我知道我喪失了名譽,可是在另一方面我有愛你的自由。……(她頓了一下)你怎么看?告訴我,你寧愿我是一個不忠實的妻子呢?還是象這樣不受約束的呢? 他不回答,雙肘支膝,兩眼看著地面。 特麗絲丹娜(含著淚):你還愛我嗎?告訴我! 她想去拉他的手。他一把把她推開,站起身來。 他跳起身來的近景。他怒不可遏地走到房間的另一頭,攝影機搖拍。他越想越氣,走過畫架時一下子就把它推倒在地。特麗絲丹娜站起身。霍萊肖默不作聲地在室內踱方步。特麗絲丹娜跟在他后面央求著。 特麗絲丹娜:你說話呀,我求求你!……你該明白我只欺騙了一個人,那就是“他”。他對我沒有任何權利……我是自由的,他這是自作自受。 聽著特麗絲丹娜的自白,霍萊肖妒火如焚。 特麗絲丹娜:不,我不愛他。……有時候我為了他對我做的一切而恨他。……也有時……我得承認……從前我僅僅象個女兒那樣愛過他。……假如他象個父親那樣愛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有他好的一面,但還有其他方面。……我想到這一點就很難為情,他的性格變化就象換件襯衫那么快,一接觸到穿裙子的人他就現出了原形。 特麗絲丹娜說著,霍萊肖在室內走著,揀起一只貝殼。 特麗絲丹娜含淚看著他的特寫。 特麗絲丹娜:自從我見到你之后,我就從心里恨起他來了……恨透了……尤其是因為你尊重我,以為我是天真純潔的! 霍萊肖的反打特寫鏡頭。 霍萊肖:這個老色鬼!(他轉身向著她憤怒地說)那么你呢,你怎么和他搞到一起去的呢? 他總算開了口,這給特麗絲丹娜又增加了勇氣。 鏡頭回到特麗絲丹娜。 特麗絲丹娜:我已經把我的身世對你說清楚了。他把我帶回家時我還是一個天真的小姑娘……以后的事你就可以想象得出來了。 鏡頭回到霍萊肖。 霍萊肖:出去!……出去! 他撿起畫架,拿著油畫色。特麗絲丹娜看清了他的動作中表現的憤慨心情。她果斷地走到桌旁。 俯拍特麗絲丹娜放在桌上的帽子和手提包。她拿了東西急急忙忙地走到后景中的門口,攝影機仰拍和搖拍。霍萊肖站在畫架旁邊。特麗絲丹娜開門,躑躅不前。停頓片刻。 霍萊肖:特麗絲丹娜! 她停步看著他。霍萊肖急忙放下油畫色,三步并作兩步地走過去關上門,盯著特麗絲丹娜。她停立不動,眼朝下看,淚如雨下。 他向她靠攏。 兩人的近景,他托起她的下頜,溫柔地吻她的臉。他倆摟在一起熱烈地吻著。 景化為唐羅普臥室內,白天。唐羅普偃臥午睡的中景,褲子沒有結上扣子,背帶耷拉著。他穿了拖鞋去拿他搭在床頭的襯衫。唐羅普現在是一身邋遢相。他看起來是才睡醒,年齡幾乎又大了十歲。他打了一個哈欠。 從走廊看到住宅前門的中景。門開了:沙特娜小心翼翼地向里面看一眼。攝影機搖拍她踮起腳跟走向廚房,半掩著門等特麗絲丹娜回來。 鏡頭回到唐羅普的臥室,他走到門前朝走廊里張望。唐羅普在走廊中的中景。看到他驚訝地走到前門,他走過衣架時發現特麗絲丹娜的帽子不在衣架上。攝影機搖拍到前門,特麗絲丹娜進門,眉開眼笑,氣喘吁吁。她迎面碰到她的保護人,但她若無其事地把門關上,把帽子掛到衣架上。唐羅普強自裝出笑容。他不想給她看到他的這個狼狽相,他因為衣衫不整而自慚形穢。 唐羅普:你到哪兒去啦,特麗絲丹娜——這么晚,又是一個人。 特麗絲丹娜(冷冷地):首先現在并不算晚,其次我也不是一個人。 唐羅普情不自禁地欣賞起她來。她明眸流盼,粉面眨霞,朱唇溫潤,真是個婀娜多姿的美人。 唐羅普(傾倒地):你現在看起來真漂亮!你剛跑了一陣嗎? 特麗絲丹娜:對了。 唐羅普(相形之下感到漸愧):很好,孩子……很好……我去收拾一下。…… 他從架子上拿下自己的帽子交給特麗絲丹娜。 唐羅普:好孩子,麻煩你給我把帽子帶清潔一下。今晚我有個重要的約會。 她把帽子接過去從走廊出去。攝影機搖拍她走向廚房的背影。她把帽子朝上一拋一接。唐羅普跟在后面走回臥室,背帶拖在身后。 廚房里的中景。沙特娜忙著洗凈磁器。特麗絲丹娜進門找了一瓶汽油擦亮唐羅普的帽帶,顯然污漬很難擦掉。攝影機搖拍她走到桌子旁邊。 沙特娜(低聲說):真運氣……他沒有訓你一頓。 特麗絲丹娜:并不是不想訓我,可是他不敢。看他那副模樣。他不想讓我看見他現在那副樣子……公雞掉了毛是要躲起來的。 沙特娜:別使他太難堪了,特麗絲丹娜小姐。這個可憐的人。 特麗絲丹娜:如果他不是這樣對待我,我會喜歡他的,你知道。……無論如何,我今天很高興。 她說完之后,目光炯炯,站起身來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手里的帽子,若有所思。 唐羅普的近景,他在浴室里穿件襯衫站在鏡子前面,拿一只小刷子染黑胡髭。攝影機移動拍攝他在鏡中的影子。 鏡頭回到走廊中的衣架,上面掛著唐羅普的上衣和手杖。 唐羅普畫外特麗絲丹娜。 攝影機搖拍唐羅普儀表堂堂地準備出門了。他拿下帽子和手杖。特麗絲丹娜從走廊盡頭過來把帽子交給他。唐羅普現在感到自己有了信心,又顯出一副傲慢的態度。 唐羅普(嚴厲他):我以后再給你算帳。你居然要來就來,愛走就走,就這件小事,我們還要談一談。……。我現在忙著,因此暫時饒了你。(他向前門走過去)我的拖鞋在浴室里。拿到我的臥室去。 廚房。沙特娜走到水槽去。特麗絲丹娜入內,手拿著拖鞋向垃圾箱走去。沙特娜看著她的行動。 特麗絲丹娜:他裝扮起來又神氣活現了。但是沒有用,他掉了毛。真是個災難! 俯拍垃圾箱的近景,特麗絲丹娜把拖鞋朝垃圾箱里一扔。 沙特娜(畫外):如果老爺問起來怎么辦? 特麗絲丹娜(畫外):叫他再去買……打赤腳走路也行……不關我什么事。 攝影機對著垃圾箱,沙特娜彎身拾起拖鞋,倒了一些垃圾,仍舊把拖鞋撂回去。 夜間,街上:特麗絲丹娜和霍萊肖從后景中走過來。大鐘正敲著。兩人的特寫。霍萊肖摟著特麗絲丹娜。 霍萊肖:我不想自己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特麗絲丹娜:你叫我怎么辦呢? 霍萊肖:我原來只準備待一個月,可是結果待了這么久。我只能再一次要求你,離開那個家和我一起走。 特麗絲丹娜:要給我點時間,不象你想的那么簡單。 霍萊肖:好吧,你自己拿主意。可是明天一定要解決才行。 他吻一下她的額角。 他們在陰暗的街頭走著,攝影機跟拍。 特麗絲丹娜:你要忍耐一些,親愛的。你難道認為我對于自己過的這種奴役生活會很高興嗎?……我向往著自由,我渴望著工作。我的鋼琴彈得不錯,可是我的母親去世之后……如果我能多些機會練習,上些課……你干你的工作,……那有多好! 街道轉角的全景,街道盡頭有個不大的廣場,四周是一些古老的建筑。他們兩個從轉彎處迎面走來。 特麗絲丹娜:我受過的教育不多……可是我認為我有能力……有可能辦得了大事的……不過干起小事來我是很不行的。 兩人走到一所房子門口停了下來,霍萊肖靠在墻上摟著特麗絲丹娜。他們貼著臉站了一會兒。他吻著特麗絲丹娜。攝影機搖拍到街道轉彎處,一位道貌岸然的本鎮老先生過來了——可能是官員或是商界的人物。他身邊是他的妻子,一位典型的小資產者的“太太”,緊跟在他們后面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可能是他們的女兒。這位先生看到站在門口的那一對,連忙止住他這一隊人的腳步。 老先生(憤慨地對他們倆說):干這種事應該有個地方!……只能在家里,不能在公共場所。 他們三個人現在站在前景,后景中的霍萊肖放開了特麗絲丹娜,氣勢洶洶地朝著他們走過來。 霍萊肖(怒不可遏):你說些什么? 老先生和那兩個婦女面向攝影機的反打鏡頭。 老先生:你難道沒有看見有女士們走過來嗎?……你實在該顧一點起碼的體面。 霍萊肖:你胡說八道什么? 老先生(傲慢地):我不喜歡有人在大街上開妓院。 鏡頭回到霍萊肖,他越發氣勢洶洶地向前逼。特麗絲丹娜急奔過來拉住霍萊肖,攝影機搖拍另三人進入畫面。 霍萊肖:你太欺負人了,我要…… 特麗絲丹娜拉住了他的膀子。 老先生(有些心中無數):你來好了,你如果愿意的話就到警察局去解釋你的行為好了。 他的妻子鄙夷地插嘴了。 妻子:對了……應該教訓一下這兩個,讓他們懂得一點體面。 特麗絲丹娜把霍萊肖拉到一旁,央求他說: 特麗絲丹娜:霍萊肖,求求你,別大吵大鬧。走吧……已經很晚了。 老先生一家走開,特麗絲丹娜拉著霍萊肖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景化至唐羅普的起居室,夜間。沙特娜的中景,手上搭著唐羅普的睡袍,等他脫下上衣,然后幫他穿上睡袍。 唐羅普:她回家越來越晚了。你知道會是一個什么結果……現在得要你來幫助我干這些私事了。 攝影機搖拍室內。原來掛在墻上僅存的那幅畫,決斗用的幾把劍,以及裝飾用的手槍盒子都沒有了——想必都是為了維持家中生計,給唐羅普賣掉了。沙特娜拎起唐羅普的鞋子,把他的上衣搭在胳臂上,耐心地等著他解下硬領和領帶。 唐羅普:她成天朝外面跑和她這種不受管束的行為,你多少總知道一點……你不要認為我存著什么壞心問你。我是為了她好。她的年紀太輕,不懂得怎樣保護自己。你要是真正喜歡她,就該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我才能把這件壞事連根除掉。 沙特娜手里拿著他的外衣,簡單地回答他道。 沙特娜:我什么都不知道,先生。最好還是您自己去向她。 前門鈴響了。她去開門。唐羅普佇立聽著門聲。他看一下懷表:那么晚回家的只能是特麗絲丹娜了。他聽到走廊中的低語聲。 沙特娜(畫外):先生要找你。 特麗絲丹娜入內,毫不在意地拿下帽子。她在房間里走過唐羅普身旁,視如不見。 唐羅普:你坐下……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她還站著。唐羅普系上睡衣的腰帶,走前幾步對著特麗絲丹娜。 唐羅普:特麗絲丹娜,我是飽經世故的一條老狗。我懂得象你這樣年齡的女孩子天天逛大街總是找到一根骨頭了……你究竟找到的是什么樣的骨頭我還不清楚。不過你如果珍惜自己的生命,還是說實話的好。 特麗絲丹娜鎮定自若。 特麗絲丹娜:你要我怎么辦?說假話嗎? 唐羅普朝著壁爐走過去,攝影機跟拍。 唐羅普:你很不善于保護你自己,我深信這一點。(他威嚴地瞧著她)……我想,到目前為止還不過是兒戲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他回身瞪眼看著她。特麗絲丹娜別轉頭避開他的目光。 唐羅普:至于我……你聽著,從來沒有人敢叫我下不了臺。假如你不想搞僵的話。我可以出面說我是你的父親,要你規矩一些。你的母親是把你托付給我的,我下定決心要保護你并維護你的名譽。 特麗絲丹娜聽了她保護人的話,猛回身,怒火中燒。鏡頭向她推近。 特麗絲丹娜:真虧你還扯得上什么名譽……你嗎?正是你自己使我喪失了名譽。如果我的母親能看到你是怎樣糟塌我…… 唐羅普的近景。 唐羅普:上帝才知道,讓你獨自生活或者落到旁人手里會弄到一個什么下場。 攝影機搖拍成兩人面對面。 特麗絲丹娜:偽君子! 唐羅普拉住她的手臂委婉地說。 唐羅普:我不能象對待和我相好的其他的女人那樣對待你,你是懂得的。讓我看看你,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那樣——作為我最親近的人……血肉相連……怎么,你不相信我嗎? 特麗絲丹娜不屑地聳肩,掙脫唐羅普的手走開了。 特麗絲丹娜:不,我不能信任你,我已經聽夠你那一套老生常談了。 唐羅普走到窗前。 唐羅普:也許我從來沒有很好地體貼你……不過我愿意今后改正,你一定要聽我說。我并不想當一個嫉妒的丈夫或者做個家庭的暴君——我比別人都明白,這是極為可笑的。我并不禁止你出去……不過我是不喜歡你這樣做的。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特麗絲丹娜走出畫面。攝影機對著唐羅普。 廚房的中景,特麗絲丹娜拿幾個杯子放到桌上。攝影機拉開,看到整個室內。沙特娜站在爐灶前面,把菜放入盤子里。 沙特娜:很好吃,特麗絲丹娜小姐……嘗嘗看。 她把盤子送到前景中特麗絲丹娜的面前,仍然站著。特麗絲丹娜嘗了一下表示很滿意。鈴響了,沙特娜要去,可是特麗絲丹娜止住她。 特麗絲丹娜:肯定是他要找我。不知道他現在想干什么。(她把盤子遞給沙特娜)喏,拿去。 她去了,攝影機對著沙特娜,她在吃東西。 特麗絲丹娜的近景,她進入唐羅普的臥室,若無其事。攝影機對著她拉開。 特麗絲丹娜:你有什么事嗎? 唐羅普(畫外):過來,孩子,到這邊來。 攝影機搖拍,露出唐羅普的大側背影,他坐在扶手椅子中,特麗絲丹娜走到他面前,直挺挺地站著。 唐羅普:我知道,剛才我們談過之后,你心里不愉快,我也睡不著。請你原諒,我惹得你心煩了……來吧,對我說一說你的情人吧! 攝影機圍著他們轉。唐羅普一邊說一邊勸特麗絲丹娜坐到他的膝上。 特麗絲丹娜(淡淡地):我沒有什么可說的。 唐羅普似乎是屈服了,嘆口氣。 唐羅普:好吧,我會弄明白的。雖然你對我的態度很糟糕,我總還是欠你的情的。 他想打動她的感情,把她爭取回來。 唐羅普:你在我垂暮之年給了我愛情。給了我你的青春。我沒有很好地對待你……可這是因為我不相信我已經老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把她拉過去抱著她。他打算吻她,但她猛一下推開了他,站起來怒目相向。唐羅普也站起來,目光爍爍。 唐羅普:對于拒絕我的人我不會去乞求的。把你的青春美貌留給你那個時髦的叭兒狗好了。……不過我會按捺不住要教訓教訓你。這對我只象踩死一只螞蟻一樣…… 他威脅地盯著她。特麗絲丹娜毫不示弱。 特麗絲丹娜:那你就來吧;我才不怕你呢!……你高興就殺了我吧。 她怒目而視,回身便走。唐羅普無可奈何,他改變了口氣。 唐羅普:你的反應很強烈,看樣子是真的了。 他低下頭去,現在看起來他焦急的心情超過憂郁的感覺。唐羅普走到床邊坐下。 沙特娜在廚房里的近景。她在削蘋果準備煮熟用,特麗絲丹娜走過來,毅然對她說: 特麗絲丹娜:你明天早上去菜場時告訴他,讓他在畫室里等我,最好是一個人。 沙特娜驚訝不解地瞧著她。 特麗絲丹娜:即使他要殺我,我也要去。至少可以給他一個借口。 她說罷就走了。 景化至一座咖啡館,白天。里面人聲喧囂,煙霧迷漫。唐羅普的朋友們全在后景中,他們的語聲依稀可聞,但在嘈雜的人聲中聽不清楚。唐羅普站起來穿上外衣。他心不在焉地和朋友們道別,看起來心事重重。 唐羅普:再見,諸位。……(又對另幾個人)再見。 朋友們:再見。 唐羅普朝著出口走去,一路和熟人打招呼。 咖啡館外面有拱頂的夾道,中景,唐羅普從門口走出來的鏡頭。唐羅普走過來,攝影機拉拍。突然看到沙得諾拿著一大疊報紙朝著唐羅普走過去。唐羅普不在意地看他一眼,這個聾啞人拿出報紙請他買一份。 唐羅普:原來你賣起報來了!……這可更是出人意料了。 沙得諾不懂他在說什么,可是看到他在找零錢,便遞給他一份報。 唐羅普:不,我不要……喏。 他給沙得諾一個硬幣。沙得諾拿了錢。還是把報紙塞給他。唐羅普搖搖頭,繼續向前走去,后景中沙得諾跑到另一個聾啞賣報人跟前告訴他唐羅普給了他什么。 景化至霍萊肖的畫室,晚上。有十到十二張繪畫已經包了起來,靠在墻角上。攝影機對著特麗絲丹娜拿著衣服從霍萊肖的臥室里走來,攝影機向后拉拍。她把衣服放進屋子中間桌上開著的箱子里。 特麗絲丹娜:咱們什么時候走? 霍萊肖出現了,在她身旁的桌子上包扎幾幅畫。 霍萊肖:三點半,我們要在睡覺之前把行李收拾好。 特麗絲丹娜向四周看看。 特麗絲丹娜:你那邊的畫室是不是比這間大一點? 霍萊肖:大一倍。此外,你還可以從陽臺上看到整個城市,從床上看到夕陽,這正是一對新婚夫婦所向往的地方。 特麗絲丹娜:是一對情人。 霍萊肖:我已經對你說過要你做我的妻子。 特麗絲丹娜:我跟你說,只要你愛我一天,我就和你一起生活。你哪一天和我過夠了……那就再會,親愛的,用不到大驚小怪。 霍萊肖:聽到你說這番話,我就想起了那個老色鬼。你說得和他一模一樣。 特麗絲丹娜:糟糕的是他在許多方面都說得很對。他一點也不傻,你相信我好了。 這時聽到敲門聲,特麗絲丹娜過去開門。攝影機跟著她搖拍。門外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房東的兒子。 盧西多:樓下有位先生想和霍萊肖先生談話。 特麗絲丹娜:樓下什么地方? 盧西多:他在街上走來走去。 特麗絲丹娜:你怎么知道他要見霍萊肖? 盧西多:怎么,他對我說的嘛。 特麗絲丹娜朝窗外望了一眼,回到霍萊肖身旁。她很著急,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特麗絲丹娜:就是他。……別下去……我和他去談。這樣好得多。 霍萊肖:不行,只有我去。你待在這兒,要不了多少時間。 他拿起上衣匆匆走到門前,那個孩子還在等著。 特麗絲丹娜(幾乎叫了起來):霍萊肖! 霍萊肖(轉身):你不要走開! 他出去關上了門,孩子還待在房里。 街上,唐羅普的中景。他在霍萊肖的住房前面煞有介事地往返踱步,振影機隨著他搖拍。 唐羅普的近景。他轉身面對著霍萊肖。霍萊肖在后景中的住房門口出現,從燈光暗淡的街頭向他走來。 霍萊肖:你要和我談話嗎? 攝影機轉過來對著面對面的兩個人。唐羅普據傲地看著霍萊肖。 唐羅普:你告訴特麗絲丹娜馬上回家。以后你和我兩個人以紳士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霍萊肖:別在我這條路上走來走去,你可能會迷路的。 唐羅普:我是這位小姐的保護人! 霍萊肖:好一個保護人!她已經和我說過你是個多么下流的老家伙。 唐羅普氣得臉色發白,他咬緊牙舉起他拿著手套的手,在他對手的臉上噼拍兩下。霍萊肖出乎意料,一時怔住了。 近景,唐羅普在景中背向攝影機。 唐羅普(傲岸地):明天我有兩個朋友會來找你…… 他的語聲未畢,霍萊肖就使勁給了他一下子,什么榮譽的規定,禮貌的法則,他把那一套全置之度外。 唐羅普手腳朝天跌倒在地的反打鏡頭。在近處一條小胡同里一個過路人和另一個人打招呼。 第一個人:嗨!佩普! 第二個人從胡同里走過來,兩個人連忙趕過去幫助唐羅普。這兩個人扶起他時對霍萊肖怒目而視。 第一個人(對霍萊肖):你應該注意點。你沒看他是個老頭嗎? 霍萊肖:你少管閑事。 兩人扶起唐羅普,他搖搖晃晃地站著。 第一個人:要我們給你去找藥房嗎? 唐羅普:不用了,謝謝你。 第二個人:你受傷了嗎? 唐羅普:沒有,我很好,謝謝你。 攝影機搖拍兩人扶著唐羅普走過霍萊肖面前。霍萊肖向前幾步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唐羅普的手杖,然后叫住他們。 霍萊肖:嗨……把這個拿去! 一個人把手杖接過去,三人前行,霍萊肖回到住房的入口。 兩個人扶著唐羅普的中景。他們轉彎到另一條小路,唐羅普掙開身向他們鞠躬致謝。 唐羅普:謝謝你們,二位先生……謝謝。 兩人走了。唐羅普背對鏡頭略彎著腰,痛苦地在夜色中蹣跚而去,路上另有一個人擦身而過。 景轉至火車站,白天。攝影機迅速搖向車站大鐘,時間是三點半。 沙特娜和特麗絲丹娜的中景,她們站在月臺上擁抱著,火車即將起動,霍萊肖站在一節車廂門口等著。火車的汽笛聲。 特麗絲丹娜(對沙特娜):再見! 她放開沙特娜,霍萊肖扶她上車。沙特娜的大側影,火車起動。 沙特娜:再見。……寫信來。……別把我忘得一干二凈!……一路平安! 她招著手,對特麗絲丹娜依依不舍,火車隆隆駛去。攝影機搖拍沙特娜穿過鐵路線走向火車站站房。 車站站房內,攝影機搖拍沙特娜走過大廳和唐羅普碰頭。他在等著沙特娜。 沙特娜:唉,就是這樣了,先生。 唐羅普:她會回來的,沙特娜……我可以斷定她會回來的。 唐羅普匆匆走向車站的出口處,沙特娜跟在他后面幾碼的距離。 1933年 場景轉到一處冷僻的廣場,白天。廣場上鋪著石板,建筑稀稀落落,有兩三所大房子,大概是過去二等貴族的住所,中間夾著幾處較差的住宅,這些房子的白粉墻和大房子的黑墻、雕花石門和窗框形成強烈的對比。 廣場盡頭的房子有半數的建筑還極完好。一樓的陽臺是鑄鐵扭花的欄桿,底層的窗柵是花式的,寬敞的大門道,門上鑲有盾形紋章。 兩扇大門,其中的一扇關著,另一扇半開,從門里看過去里面陳設著一張鋪著黑布的桌子。桌上放一只銀制托盤,上面有幾張名片和一本簽名冊。在關著的一扇門上橫掛著一條黑色的緞帶。 看門人站在住宅旁邊和沙特娜閑談。他們望著進進出出的紳士淑女。男客穿黑色的禮服,女客穿黑綢的裙子和黑紗披巾。 守門人:看這些人——上層人物都趕來致哀了。 沙特娜由沙得諾陪著;她看到這個場面感慨地點點頭。 沙特娜:她什么時候死的? 守門人:一大早。但昨晚起就熱鬧了……整幢房子沒有一人合過眼。 沙得諾打手勢說了幾句話。沙特娜給他當翻譯。 沙特娜:他說,不管是大財主還是窮光蛋,我們遲早總得兩腿一伸。 守門人表示同意他的說法,有人在屋里喊了一聲。 喊聲:管門的! 守門人(對沙特娜):對不起。 他走開了。沙特娜瞧著他,隨后匆匆忙忙地和孩子走了。 從一扇半開著的門里看進去,里面有一張桌子,上面蓋著一塊黑布。桌上有一只銀盤,上面放著幾張名片和一本大簽名薄,供吊喪的客人簽名和寫悼詞,還有一只墨水瓶。有一只戴著黑手套的手在簿子上簽名。鏡頭向上搖,看到是個穿喪服的女人、她走開了。挨到下一個服飾整齊的男人簽名。鏡頭搖下拍他的手。 街上的外景,有三個雍容華貴的女人身著喪服走過來。后面還有幾個人,其中有一個是唐柯士密。攝影機搖拍唐約瑟芬娜巨大的宅第。人們入內簽名。守門人站在門口侍候。 唐羅普住宅樓上窗戶的中景,攝影機俯拍門道里的唐羅普。他身穿禮服,打一條黑領帶,戴一頂禮帽,顯得儀表不凡。他走過廣場時,唐柯士密在景中出現。 唐柯士密:嘿!羅普! 他連忙過去和唐羅普握手。 唐柯士密:我正趕來看望你……盡管我知道你怎樣想,但我認為作為一個朋友還是有責任來吊唁的…… 唐羅普:非常感謝,可是你知道,我和她向來連彼此見面都受不了。 唐柯士密:是啊,羅普,……即使是這樣,她究竟還是你的姐姐。 唐羅普拉著唐柯士密的手臂,兩人繼續往前走著。 兩人的近景,兩人朝前走著,攝影機拉拍。 唐羅普:你認為我愿意參加她的喪禮嗎?這只不過是一群教士的游行隊伍。……我還記得在我的兒童時代…… 他突然想起什么,感到很滑稽,不禁微笑起來。 唐羅普:這個可憐的老姑娘一定很后悔讓我活著留下來——活著,而且罪孽深重。 唐柯士密阻止他再說下去。 唐柯士密(譴責地):你難道認為約瑟芬娜除了和上帝講和以外,還會考慮什么其他問題嗎? 他們繼續走著,攝影機拉拍。 唐羅普:她當然會想一些其他問題……塵世上的問題。……你聽我說,唐柯士密,即使是做父母的——只要死的時候能把錢帶到棺材里去,他們一個錢也不會留給自己的子女。 唐柯士密又一次阻止他說下去。 唐柯士密:你說的是什么話!……無論如何,我還是為你感到高興。經過那么長時間的艱難困苦,今后你可以過得舒舒服服的了。 唐羅普(諷刺地):是啊,是啊……死者埋在六尺黃土下,而生者…… 唐柯士密(憤慨地):羅普!你這人真不象話。 他抓住唐羅普的手臂。 唐羅普(擺脫了他):用不著你管。 唐柯士密(還想勸阻朋友):看在上帝的份兒上…… 他們仍舊邊爭論邊走。 飯廳,攝影機從一套很精致的銀器搖到整個房間。原先幾件比較差的家具已經換成了貴重的家具。壁櫥里有許多銀器,還有在桌布上放著的盤子、刀叉、玻璃杯等等都顯出唐羅普今非昔比。室內處處都現出他新近獲得那筆遺產的跡象。現在聽到他在自言自語。 唐羅普(畫外):你還記得過去不得不把這些東西都賣掉的嗎?哼,我又從這老猶太手里都買回來了……(他咯咯地笑了,又自語道)特麗絲丹娜……可憐的(注3)——丹娜。 攝影機對著桌上,冰桶里放著一瓶香檳酒。 唐羅普吃喝已畢,面色微醺。 唐羅普:是啊,今晚不能再喝了……再來一點就行了。 他自斟了一杯香檳,對著過去特麗絲丹娜常坐的位子,眼睛直勾勾地敬它一杯。 唐羅普:唉!喝一杯,女人……你不喝嗎?……那很好。我自己喝。 他笑了起來,舉杯一飲而盡,又倒一杯。 從另一個角度拍攝唐羅普,沙特娜過來把托盤放在桌子上給他倒咖啡。他攤手攤腳地倒在椅子上,點燃一支煙。沙特娜的神態焦急、躊躇。 沙特娜(倒著咖啡):先生……有件事我不能不對您說……(他茫然地瞧著她)我悶在肚子里兩天了……您早晚總會知道的,還是早一點知道的好……特麗絲丹娜小姐已經回來了。 唐羅普一時還不理解這個消息的意思,他瞪眼看著沙特娜。 唐羅普:特麗絲丹娜? 沙特娜:是的,先生。 唐羅普思索著,他開始考慮這對于他意味著什么。 唐羅普:哼……她回來做什么? 沙特娜:這事得去問霍萊肖先生了。 他聽到畫家的名字,現出了不愉快而又驚訝的反應。 唐羅普:什么?……她和那個家伙一起來的? 沙特娜:對了!先生……他說他想和您談談。 唐羅普:我跟他沒有什么好談的……如果他們想要什么,讓她自己來看我好了。 沙特娜:她能來倒好了!她病了。 唐羅普疑惑地看著她。 沙特娜:她的情況不大好,先生……很不好。您有兩年沒有見到她了。她都變了,可憐的東西。 老頭子呆呆坐著,眼睛盯住他手中那只空的香檳酒杯,思潮洶涌,然后忽然作出強烈的反應。他站起身來,徑直向門口走去。 唐羅普:我去。 攝影機搖拍他走出房間,沙特娜尾隨。 景轉至一所旅館的入口處,晚上。這是一處舒適的二等寓所,毫無浮夸的裝飾。開頭看到的是接待的柜臺,有一格格的旅客信箱,侍者正在把一本賬冊放到皮包里。攝影機搖到樓梯腳下,霍萊肖走下樓來,他的風度瀟灑而穩重,唇上留起了胡髭,他走向連接大廳的休息室,迎著站在壁爐旁邊的唐羅普走過來。霍萊肖堅定地面對著來客,但是很有禮貌。他伸出手來,唐羅普卻沒有伸手。 霍萊肖(低聲說):首先我要為上次見面時我的行為向您道歉。 老頭子沒有答復,他用嚴厲而近乎鄙視的眼光盯著他,霍萊肖有些窘迫,似乎要說話,可是唐羅普用手勢制止他,指一下樓梯。霍萊肖回身。 仰拍侍者走上樓去看不見了。略停片刻。攝影機搖回到這兩個人身上。 霍萊肖:我準備按您的要求使您滿意。任何方式,任何地方都行。 唐羅普作出不屑一顧的姿態。 唐羅普: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 霍萊肖:那么請坐吧! 他們兩人相對坐在壁爐前的一對大皮椅子中,爐火熊熊。 霍萊肖:我曾經多次請求特麗絲丹娜和我結婚。可她總是不同意。……(攝影機移向霍萊肖)我并不富裕,可是她總還過得下去……我們一直生活得很愉快。但現在她病了,可能是不治之癥。 唐羅普(畫外):她得了什么病? 霍萊肖:她的腿上長了一個瘤子,已經疼了幾個星期了。 唐羅普的特寫,他難以掩飾自己的焦急和憂傷。 霍萊肖(畫外):這對她簡直是活受罪。 唐羅普:你去找過醫生嗎? 霍萊肖的特寫。他點點頭,從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張紙交給唐羅普。攝影機搖拍,唐羅普進入畫面。 霍萊肖:這是診斷書。 唐羅普看了一遍,把紙折起來交還霍萊肖。 唐羅普:我一個字也看不懂,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你為什么把她帶回來呢? 霍萊肖第一次表現出激動。 霍萊肖:是她堅持要來。她幾乎把我逼瘋了,直到我同意為止。 霍萊肖心神不定地走到壁爐邊,靠在壁爐架子上。 霍萊肖:她認為她就要死了……她還把你當作……(猶疑地)……她的父親。她說她要死在你的家里。 唐羅普:如果我不要她呢? 霍萊肖:我只能帶她回去。我并不想拋棄她。 唐羅普將信將疑。 唐羅普:如果我把特麗絲丹娜接回去……那么你呢,你怎么辦? 霍萊肖(朝著唐羅普走過來):我要呆在城里等著……情況的發展。當然我不會笨到自行到你那兒去。 短暫的停頓,唐羅普下了決心。 唐羅普:你可以告訴她,明天我和沙特娜一起來接她。 兩人的中景。霍萊肖點頭表示同意,唐羅普轉身便走,霍萊肖對他這樣不告而別感到很驚訝。 唐羅普的中景。他從旅館出來,走得很快,似乎是要離開得越快越好。沙特娜跑過來跟著他。唐羅普一言不發,沙特娜很著急。 沙特娜:怎么樣了? 唐羅普(興高采烈地):這一次她可跑不掉了,沙特娜……只要她進了我的家,她就永遠走不掉,來吧。 他把一只手放在沙特娜肩上,兩個人離鏡頭越走越遠。他們路過一個鎮上的守夜人,他向他們致敬。 景化至唐羅普的起居室,白天。唐羅普指點四個搬運工安放一架三角鋼琴。沙特諾穿一件干凈利落的男仆服裝,來來去去,忙個不迭。唐羅普一副當家作主的神氣,在鋼琴安放好后,微笑著表示滿意。 唐羅普(對搬運工說):再移后一些……請放在那兒……很好。 他小費給得很大方,搬運工感謝不盡。 搬運工:謝謝您,先生……噢,謝謝,……樂意為您效勞,先生。 這時看到一個年輕醫生坐在桌旁開藥方。搬運工出去了。在后景中,沙得諾走過去揩鋼琴。唐羅普向著醫生走過去。 唐羅普:怎么樣,醫生? 麥奎斯:稍等一會兒。 唐羅普在室內踱步,心事重重。 特麗絲丹娜臥室內景,現已按唐羅普目前的經濟地位布置一新。從室內的陳設看起來他對他所保護的對象是很喜愛的:質地優良的地毯、窗簾、全新的家具,一架可以折攏的屏風以及瓷器和玻璃裝飾品,全都小巧而精致。光澤可鑒的銅床,雕刻著花卉圖案。場景的開始是沙特娜站在床前,用布包起一塊燒燙的磚。 沙特娜:這樣可以暖和些,就不那么疼了。 特麗絲丹娜(畫外,疲倦地):什么也好不了,沙特娜。噢!疼啊! 沙特娜小心地整理一下床單。 沙特娜:不要緊,從來還沒有人因為膝蓋疼而死掉的。 她走到床頭,攝影機跟拍,看到特麗絲丹娜臥床休息。她閉著眼,但顯然沒有睡著,因為她面部的表情是在忍受著疼痛。她消瘦蒼白,現在已經是個成年婦女了。沙特娜把磚塞到被里。唐羅普和沙得諾進來了。唐羅普走到床頭,沙得諾站在床腳,對特麗絲丹娜做出表示親熱的手勢。 唐羅普:你怎么樣了,最親愛的?好點了嗎?沙得諾來看看你……麥奎斯醫生說你會好的,感到疼就是說好轉了。 特麗絲丹娜半信半疑地笑一笑,朝沙得諾看一眼。 唐羅普:你可以走了,沙得諾。 沙得諾和特麗絲丹娜招手告別,她也招手致意。沙得諾出去了。唐羅普兜到床的另一邊。 唐羅普:振奮起精神來!……要不了一個月你就可以起來跳跳蹦蹦了……甚至于還可以跳馬拉奎那舞! 特麗絲丹娜:你這樣說只為了安慰我。可我知道我再也不能跳舞了。 唐羅普:算了,算了,沒有什么可擔憂的!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轉的……你也一定得相信…… 他一面說著,攝影機向他們推近,在床的另一邊看見沙特娜的半身。 唐羅普:你一直想要的鋼琴已經運來了。現在放在起居室里。你過去夸過口,說只要有鋼琴,你的演奏就能很快地提高,現在可以讓我們看個究竟了。(他拍拍她的臂膀) 特麗絲丹娜:我以后再也不能彈琴了,羅普。 唐羅普:別說傻話,你又不是用腳來彈琴的。來吧,打起精神來。 攝影機推近拍攝特麗絲丹娜。 特麗絲丹娜:什么,疼得要死了還有什么精神? 唐羅普:我剛給你說過,疼是一種好預兆,就是說開始有反應了。 顯然特麗絲丹娜并不相信他說的話。她郁郁不樂地轉過頭去。 麥奎斯醫生的中景,沙得諾把他讓入臥室。他態度和藹,滿面春風。 麥奎斯:我們這位親愛的病人今天怎么樣啦? 特麗絲丹娜(畫外):非常不好,醫生。 攝影機搖拍醫生走近床邊,他和唐羅普、沙特娜以及在門口徘徊的沙得諾打招呼。 麥奎斯:你們讓我和她單獨待一會兒,可以嗎? 他們都出去了,門關了。醫生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朝著床邊走來。 麥奎斯:你現在的感覺怎么樣,特麗絲丹娜? 特麗絲丹娜:我發了一夜的燒……(略停一下,著急地)我的情況很不好,是嗎? 醫生拉開床單。 特麗絲丹娜:告訴我真話。 麥奎斯:我已經和你說過幾遍了。這種病很普通。疼是難免的,但很快就會好轉的。 他走到床的另一邊,攝影機跟拍,他走到前景中背對鏡頭,檢查那條有病的腿,畫面上看不到。 特麗絲丹娜:幾天之前我還認為活著是很美好的。可是我現在卻感到生不如死。 醫生檢查她的腿部,她疼得叫了起來。 在起居室內,唐羅普往返踱步,黯然若喪。原來和特麗絲丹娜談話時故作愉快的神態已經轉為陰郁低沉。 后景中沙特娜在揩琴,沙得諾看著。 唐羅普:我看她的情況不大好,沙特娜。 沙特娜:您如果讓我給她用春黃菊和牛糞做的泥敷,可能現在就已經好了。 唐羅普:別干這種蠢事。 他走到鋼琴旁邊,攝影機推近。醫生進入室內,兩個人邊走邊說。 麥奎斯:唐羅普,我的朋友,她的病情已經發展到了我所擔心的地步……特麗絲丹娜的病很重……對于你這樣一個堅強的人,我有責任要把情況和你說清楚。 唐羅普:說下去。 麥奎斯:這是一種“重吸收”的現象……病毒進入血脈。要開刀。 他們止步。唐羅普擺著拿破侖式的姿勢把手插在外衣口袋里,點點頭。醫生知道他還沒有完全聽懂“開刀”兩個字的含意。 麥奎斯(堅持地):她的腿要截肢。 唐羅普聽到這句話,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好多,幾乎都站不穩了。 唐羅普:可憐的孩子!……真可怕!……竟要把她搞得這樣四肢不全……什么時候動手? 麥奎斯:一天也不能耽誤了。 唐羅普:你們這一門科學真可怕,醫生,難道不把腿切掉就沒法子把人救活! 唐羅普朝著沙特娜走過去,攝影機搖拍。她驚惶失措,默默無聲地站在鋼琴旁邊。 唐羅普:沙特娜……你到她那兒去。不能讓她一個人呆著!…… 沙特娜穿過室內出去了。 唐羅普回到醫生身旁,拉住他的手臂。 唐羅普(有氣無力、含糊不清地):醫生,是不是想想別的辦法……如果能行,把我兩條腿切下來都可以。 醫生看到唐羅普已經不能自制,聳一下肩走開了。唐羅普取下眼鏡。 唐羅普:請原諒,醫生……我簡直不知道我在說些什么……我的心亂極了……你看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醫生站在桌旁的中景。他往一只信封里塞進去一張紙條。 麥奎斯:我準備找我的朋友魯茲·阿朗素幫忙,他是個有聲譽的外科醫生。……請立即把這張條子送到他家。我想如果切除手術成功的話,我們還可能救得了她。 唐羅普入畫面,把條子接了過去。 唐羅普:“可能”?……你的意思是即使這樣,還不能肯定? 麥奎斯:科學不是萬能的,很遺憾……現在還必須考慮求助于其他方法進行治療。經驗告訴我,病人如果心情安定就會對治療有很大的幫助。因此我建議你今天就找個神父來聽她作懺悔…… 攝影機搖拍唐羅普在屋里兜圈子。他對這條建議感到強烈反感。 唐羅普(激動地):神父到我家里來?……從來沒有過的事!我感謝你的勸告,但我辦不到……我知道耶穌基督是第一個社會黨人……好吧,又怎么樣呢?真正的教士是我們這種人,是保護無辜者的人,是和偽君子、非正義以及骯臟的金錢為敵的人! 麥奎斯向他走過來,微笑一下,走向特麗絲丹娜的臥室。他走過唐羅普身邊時,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 麥奎斯:我進去看她一下。 他走出畫面,攝影機對著唐羅普。他的精力已經消耗殆盡,頹然坐下。沙得諾走到他面前,憂心忡忡,想打手勢和他對話。唐羅普起立,摟著沙得諾的肩膀。沙得諾理解主人的心事,拍拍他的背。他們向屋子的后部走去,沙得諾還打著手勢。 景化入咖啡館內。見不到原來那種喧囂的景象了,相反卻寂靜無聲。這是上午晚些時候營業清閑的時刻。霍萊肖坐在臨街的桌子旁,一個擦皮鞋的在給霍萊肖擦靴子。攝影機仰攝霍萊肖在看報。靴子擦好了,霍萊肖起立付錢。 擦鞋人:謝謝您。 霍萊肖仍舊回到桌旁坐下,咖啡已經送來了。后景中,唐羅普來到咖啡館,他步伐堅定地朝著霍萊肖的桌子走過來。開頭霍萊肖還沒有看到他。唐羅普走到他桌旁站著,霍萊肖抬頭一看,感到有些尷尬,就站起身來。 唐羅普:早上好。這不是一次偶然的會面。我知道你常到這家咖啡館來,我是特意來找你談談的。 霍萊肖:請坐吧。 唐羅普坐在霍萊肖旁邊,兩人靠攏,霍萊肖向侍者招手。 唐羅普:不,我不要什么。謝謝你。 霍萊肖打發侍者走了。攝影機向他們推近。 唐羅普:你打算在這兒待多久? 霍萊肖:在我知道特麗絲丹娜的情況如何之前,我不能走……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他不能肯定在這時提到特麗絲丹娜是否合適。可是看起來唐羅普絲毫不惱。他不動聲色。 唐羅普的近景,霍萊肖背對著攝影機。 唐羅普:啊,是啊,先生,她的情況你很清楚……很糟糕!……那么一個美人,一輩子殘廢了。你能夠理解我的憂傷,我對她的感情是很深摯、很純潔無私的……我總想使她能夠生活得愉快一些……但是她的脾氣變化無常,現在她需要你…… 鏡頭轉到霍萊肖的特寫。他身體向前傾著。 霍萊肖:你和我開玩笑嗎?這只不過是一個老頭子的幻想。特麗絲丹娜的感情并不是象你所認為的那樣變化無常。 攝影機后拉,畫面中現出唐羅普。 唐羅普:你還年輕,有些事你還難以理解,當然我們不必為這點小事爭論不休…… 他以老于世故的姿態用手指輕敲桌子,他看見霍萊肖眼睛盯著他,就不再說下去了。 霍萊肖:嗯……你要我怎么辦呢? 唐羅普:我希望你去看看她。 畫家顯然沒有料到這樣的邀請,他大吃一驚,難以相信。 唐羅普:我并不是個怪物,感情在變化……我注意到了她若有所失……我可以肯定她在想你……去看看她,天天都去。 霍萊肖:這個局面使我太尷尬了。 唐羅普:你可以下午來,四點到六點,通常我在這時出外散步。 唐羅普起立,表示談話結束。他帶上帽子要走。霍萊肖也站起來。 霍萊肖:謝謝你,唐羅普。 唐羅普(轉身說):用不著謝我。我是為了她才這樣做的。 唐羅普向轉門走去。霍萊肖又重新入座。看起來既著急又擔憂。 霍萊肖坐著的近景。他拿起筆在紙上寫著字。 唐羅普蹣跚而行的中景。糖果店的盧卡斯從店里看到他從街上走過來。唐羅普在窗前停下來朝里看。盧卡斯開門。 盧卡斯:我這兒有給小姐預備的香草蜜餞栗子。您給她帶回家嗎? 唐羅普:不,不用了,謝謝你。我現在還不回家。我晚一點再來拿。 盧卡斯:隨您方便。 唐羅普繼續走著,攝影機在他的側面跟拍。 另一個相似的鏡頭,他停下腳步,聽了一陣,然后抬頭看。從他住宅起居室開著的窗中傳來彈奏肖邦的《革命練習曲》的琴聲。攝影機隨著他的視線仰拍,望著窗口,然后又拍攝唐羅普;他朝前走,經過前門一眼也不看。琴聲繼續。 在唐羅普的起居室內,特麗絲丹娜在彈琴的雙手。 鋼琴下面特麗絲丹娜腿部的近景。她的右腿膝蓋以下的部分已被截掉,另一條腿穿一只細絲襪和一只很貴重的皮鞋。 畫面中出現正在彈著琴的特麗絲丹娜的面部,她的姿容秀麗、發可鑒人。一對鉆石耳環閃爍耀目。 室內的中景。特麗絲丹娜在彈鋼琴,對著鏡頭。霍萊肖站在她后面一段距離,一邊聽著她彈琴,一邊看表。他走過去關了窗,向特麗絲丹娜走過來,攝影機搖拍,他圍著鋼琴轉了一圈,毫不掩飾他不耐煩的神情,最后坐到她的身邊,她繼續彈琴。停頓。她突然之間不彈了。 特麗絲丹娜:你什么時候回來? 霍萊肖:最多一個月。 特麗絲丹娜手指的特寫,她又彈起來了。 鏡頭回到他們兩個人。在前景中是霍萊肖的側影。她又停了下來。 特麗絲丹娜:我給你說件事,你會在意嗎? 霍萊肖:沒關系,你說吧。 特麗絲丹娜:我認為,如果你真的愛我,就不會把我送到這兒來。 霍萊肖(感到不高興):不是我要送你來的!……是你自己一定要來……你說你就要死了。 特麗絲丹娜:可是我還活著。 霍萊肖:什么事都有個限度!你這種說法太不講道理了。 特麗絲丹娜:也可能是…… 她停了下來,肘撐在琴上,說了她一直擺脫不了的一個想法: 特麗絲丹娜:唐羅普永遠不會把我送到另一個男人的家里去。 霍萊肖聽了大吃一驚。這一切都使他難以理解。他站起身來,攝影機跟著仰拍。 霍萊肖:有時聽到你的話,我都不能相信是你說的。看來你是變了。 俯拍特麗絲丹娜腳的近景。 特麗絲丹娜(畫外):當然了……我是變了。 她傷心地拉開裙子給他看她的殘肢。 特麗絲丹娜:如果我有點蠻不講理的話,我很抱歉。你最好還是走吧。 攝影機后拉,畫面中出現霍萊肖。他沒有作答。他顯然急著要走,就是不敢明說。他看看表。 特麗絲丹娜:我希望你的畫展成功。這是真心話。 他作出親昵的姿態向她表示謝意。 霍萊肖:我還有許多事情要辦。明天再來向你告別。 特麗絲丹娜:隨你便。 霍萊肖走過來在她額上吻一下。她馬上又重新彈起琴來,琴音響徹室內。攝影機后拉。他從沙發上拿起帽子和上衣,回頭看看特麗絲丹娜,然后走出門外。攝影機對著特麗絲丹娜,她繼續彈著琴。 外面街上糖果店的中景。唐羅普拿著一個用紅緞帶綁著的盒子出來。他走過廣場,攝影機拉拍,然后搖到他住宅的門口。霍萊肖出現了,他呆呆地戴上手套。當他經過唐羅普身邊時,唐羅普回轉身去。霍萊肖走出畫面,唐羅普進入住宅。 俯拍唐羅普起居室中的沙發,上面放著特麗絲丹娜的黑皮鞋。看到沙特娜的身影過來把特麗絲丹娜的假腿放到沙發上。 沙特娜(起初在畫外):你應該穿穿看,想辦法習慣起來。 攝影機仰拍沙特娜的面部。 特麗絲丹娜(畫外):噢,不,太疼啦! 唐羅普拿一盒香草蜜餞栗子從后景中進來。搖拍他走向靠在鋼琴上的特麗絲丹娜。她的拐杖靠在琴旁。沙特娜在后景中。 唐羅普(把盒子送給特麗絲丹娜):結果他還是走了? 特麗絲丹娜:是的,明天走。 唐羅普:他打算什么時候回來呢? 特麗絲丹娜:也許永遠不回來了。 唐羅普漠然不動,雖然他對這點可能性還是很高興的。 唐羅普(指指糖果):喏,拿去吧,我知道你喜歡吃。 特麗絲丹娜:香草蜜餞栗子? 唐羅普(點頭):嗯! 特麗絲丹娜:謝謝你。 唐羅普(摸摸她的頭發):你變得很可愛……一天比一天好。 特麗絲丹娜:別和我開玩笑了。 他握著她的手。 唐羅普(誠懇地):你知道我是不會開玩笑的。你認為只有一條腿是個缺陷,可是你甚至于比過去更可愛了。很多人都會這樣認為……(他微微一笑,過去拿起她的拐杖)我記得當我年輕在巴黎的時候,常看到有個女人撐著拐杖在大街上散步,總是有三四個男人跟在她后面。 特麗絲丹娜目光呆滯,唐羅普拿起了拐杖。 特麗絲丹娜:各人的愛好是不一樣的。 沙特娜:洗澡水已經放好了,特麗絲丹娜小姐。要我給你擦一擦嗎? 唐羅普(開玩笑地):擦一擦?……你是說要給她推拿吧! 沙特娜聳聳肩。唐羅普把拐杖遞給特麗絲丹娜,她站起來朝前走,沙特娜跟在后面。她們走開了。唐羅普站在鋼琴旁邊。他慢慢地解開領帶,走到書房去。 1935年 一座小小廣場的外景。厚厚的一片白雪。兩夫婦穿著厚大衣走過廣場。攝影機搖到一座教堂的門廊前,唐羅普身上穿得厚厚的,在門前往返踱步。人們從教堂里出來,最后的是特麗絲丹娜坐在一輛華貴的推車里,沙得諾推著,沙特娜跟在后邊。時間僅僅過了幾個月,唐羅普原來殘存的那一點生氣勃勃的神態已經完全消失。如今他老態龍鐘,也不再掩飾自己的年齡了。他蒙著一條大圍巾遮了半邊臉,頭上戴一頂貝雷帽。特麗絲丹娜的服裝樸素,面色蒼白而嚴肅。唐羅普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跟前,拉開自己臉上的圍巾。 唐羅普(討好地):我們去吃點東西緩和暖和,再回家好不好? 特麗絲丹娜不理。她目光茫然,神態奇特。唐羅普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想引起她的注意。 特麗絲丹娜(蠻橫地):別碰我。我不想說話。 她把拐杖朝地上頓兩下,示意沙得諾推車走。唐羅普的身子彎得更低了。攝影機搖拍沙得諾推車,唐羅普和沙特娜隨后跟著。 俯拍迎面而來的一個警察隊長的中景。他年約四十,滾圓的臉型,神態嚴肅。攝影機跟拍他趕上前來向特麗絲丹娜致意。 隊長:您早,女士。您早,羅普先生……(對唐羅普)您還是很健朗。 特麗絲丹娜和藹地點點頭,唐羅普把手舉到帽沿表示敬意。 隊長:我看您是不怕冷的!……至于女士,我用不著再問了。她的氣色再好也沒有了。 特麗絲丹娜的特寫鏡頭。 特麗絲丹娜:您說得真好。謝謝他,羅普。 攝影機仰攝唐羅普,他臉上堆笑。搖拍到隊長,然后向后拉,在他說話時畫面出現三個人。 隊長:我們原來就準備去拜訪您,為您資助我們的孤兒院向您致謝。現在有幸見到您可以親自向您表達我們的感激之情了。 特麗絲丹娜:我們只不過盡了應盡的責任而已。有條件幫助人的人就有責任盡自己的力量。 隊長:富裕的人是不少,女士,不過遺憾的是象您這樣以助人為樂的人可不多。 他親切地揮手告辭。 隊長:現在告辭了,唐羅普先生……女士…… 特麗絲丹娜頷首致意。 唐羅普:向您致敬,隊長。 隊長敬禮之后走出鏡頭。 特麗絲丹娜的近景。她拿拐杖在地上敲幾下。 特麗絲丹娜:走吧! 幾個人繼續在街上走過去。 景化至一所鄉間住宅的外景,白天。這是離城不遠的一處典型的鄉間住所,附有一座花園和菜園。春天。 這段戲開始是仰拍鏡頭,畫面上是園中樹木的頂部。 安布羅修(畫外):如果你的橄欖園子好好照料一下,在這一帶就能算得上是最好的園子了。 特麗絲丹娜(畫外):別把話扯開了。安布羅修神父。 俯攝安布羅修神父,花匠扶著特麗絲丹娜走幾步。她裝上了假腿,靠在安布羅修肩上,他們兩個人緩緩朝前走過來,攝影機對著他們向后拉拍。 安布羅修:我要說的話都對你說了。作為一個教士,我對你沒有什么別的辦法。你需要的是…… 特麗絲丹娜:別給我說什么醫生的事了,我要的是別的…… 安布羅修:我已經和你說過多少次了。結婚吧。 特麗絲丹娜:你怎么能要我結婚呢?你明知道我根本受不了他。 兩人走開了。 中景,他們走到園里的一張凳子和坐椅旁邊。特麗絲丹娜坐下。神父拉過椅子,對著她坐下。 安布羅修:我對你說,你必須克服那種不健康的情緒……從前他待你很不好,你一聲不吭地忍受下來了,而現在他待你很好……為什么?……你還要求什么? 攝影機緩緩朝著特麗絲丹娜推近。她的神態很冷酷。 特麗絲丹娜:他待我越好……我越討厭他。 安布羅修:難道你自己沒看到這是很不合情理的嗎? 特麗絲丹娜:可能是的,但事實就是這樣。 安布羅修:你要注意,我的孩子……你這種反感之中,有一種魔鬼般的情緒。 特麗絲丹娜不作聲。 安布羅修神父的特寫。 安布羅修:我懂得,你還年輕而他卻是……但對于你來說,結婚的目的不是為了生兒育女,只不過是使目前這種構成……罪惡的狀況圣潔化……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安布羅修神父的話將結束時,攝影機拉拍,畫面中又現出兩個人。看到特麗絲丹娜黯然無語,安布羅修神父摘下帽子繼續說下去。 安布羅修:你要求他和你結婚,他會接受的,你相信我好了。你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有多大!人老了,脾氣也變得更柔和了……梭角都磨掉了,想法也不一樣了。 攝影機推向特麗絲丹娜,安布羅修繼續說下去。 安布羅修(畫外):譬如說他現在已經不反對你上教堂。他甚至還陪你去呢! 特麗絲丹娜回頭對著后景中的屋子。 中景,看到唐羅普拿著他的上衣和特麗絲丹娜的拐杖從屋里走出來,攝影機跟著他搖拍。 安布羅修(畫外):嫁給他吧,孩子。如果你過去曾經一度愛過他,現在總多少還有那么一點吧。 唐羅普(走向前來):我有事要到城里去,安布羅修神父。如果你的事完了,我可以送你去。 神父和特麗絲丹娜在前景中。 安布羅修神父:樂于從命。……非常感謝。 唐羅普招呼特麗絲丹娜,但她不看他一眼。花匠在后景中走過。 唐羅普:我打算到苗圃去買些果樹苗。我想帶花匠去。你有事嗎? 他把拐杖遞給特麗絲丹娜。 特麗絲丹娜(唐突地):沒有,沒事。 唐羅普:那么,就這樣了。 他彎下身去,準備吻一下特麗絲丹娜,而她卻瞪起眼睛,示意安布羅修神父還在旁邊。唐羅普猛然之間感到不好意思,連忙走過去拉著神父的手臂,似乎他本意如此。 唐羅普(和藹地對神父):好,我們就走吧。 安布羅修神父朝特麗絲丹娜點頭告辭,他們走開,花匠尾隨。 俯拍特麗絲丹娜的近景。她吃力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朝著房子走過去,攝影機搖拍。她走過沙得諾身邊。沙得諾看著她走進去,然后在水桶里洗手。 特麗絲丹娜的臥室。她走到床前把拐杖扔到床上。她靠著床頭,把毛衣脫下,然后一步一跳地坐到床邊。攝影機慢慢地推近,她脫掉外衣。 沙得諾吃著水果走過房前的中景。他抬頭望著特麗絲丹娜房間的窗子。攝影機跟著他的視線仰拍。 俯拍特麗絲丹娜在臥室的近景。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絲睡袍,坐在枕妝臺前梳理頭發,金黃色的長發披散在肩上,她一下下地梳著,十分自在。她不禁出了神。攝影機環攝室內:她的假腿放在床上。后景房門悄然無聲地打開了,來人是沙得諾,他進來之后把門閂上了,朝著特麗絲丹娜走過來,在她的肩上拍了一下。特麗絲丹娜回身對著他作出抗拒的姿態。 沙得諾的近景,他怯懦而又緊張地對著特麗絲丹娜打手勢表示他想和她上床。 兩人的中景。特麗絲丹娜生氣地把他的手推開。沙得諾很失望,他又打了幾個手勢請求她不要把這一冒失行為說出來。他走開了,特麗絲丹娜仍舊坐著呆呆地看著鏡子中自己的影像。 特麗絲丹娜臥室窗下,俯拍房子附近的花園。沙得諾灰心喪氣地走著。他俯身揀起幾塊石子。然后站起身來,抬頭看著窗戶,扔了一塊上去。攝影機搖過去仰拍窗口,沙得諾仍在畫面中。 俯拍特麗絲丹娜臥室中床上假腿的特寫。特麗絲丹娜的手在畫面中出現,把內衣扔在假腿上——先是襯裙,再是胸罩,最后是襯褲。攝影機仰拍她掩起睡袍的前襟。然后拿起床頭的拐杖走到落地窗前面。 仰拍落地窗開啟了,特麗絲丹娜撐著拐杖站在陽臺上。她朝下看著,前景中沙得諾神魂顛倒地望著她。 從后面俯拍特麗絲丹娜,后景可見沙得諾在園中對著她打手勢,請求她把睡袍解開,他的神態很興奮。 對著特麗絲丹娜的近景。她傲慢自若,不慌不忙地解開睡袍。 俯攝沙得諾,他雙手下垂,失魂落魄地站著。 鏡頭如前回到特麗絲丹娜,她臉上透出一絲笑容。 又是一個俯拍沙得諾的鏡頭,他看到這一幅景象心慌意亂,不知所措,一直朝后退到小樹叢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窗口。攝影機仰拍,綠樹蔥籠,啼鳥聲聲。 景化至教堂內中景,仰拍一尊金碧輝煌的木制圣母像。另兩個相似的畫面。教堂內景,鏡頭搖到裝飾華貴的圣壇旁。一位神父面對攝影機站著,這是安布羅修神父在為新郎新娘祝福。 安布羅修:以我主耶穌基督的名義,和睦相處…… 攝影機推近這一對夫婦的背影。這是特麗絲丹娜和唐羅普,證婚人站在旁邊,其中一個是唐柯士密。 安布羅修:愿上帝和你們同在。 他走前幾步,吻一下特麗絲丹娜的手,她穿一套黑禮服。 安布羅修:恭喜了,特麗絲丹娜。恭喜你,唐羅普。 特麗絲丹娜轉身拎起拐杖,起立前行,唐羅普緊跟在后,想攙著她,但她不耐煩地把他推開。唐柯士密跟著走,陪同的還有個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攝影機跟拍他們兩人走過沙特娜和沙得諾面前,母子倆跟在眾人后面。一行人都走出教堂。 景化至唐羅普家的飯廳,晚上。攝影機搖拍到餐桌的中景,桌上是一堆豐盛筵席的殘肴。桌旁有五個坐位,中間是一只結婚用的大蛋糕,已經吃掉了一大塊。在蛋糕上面有兩個小人,穿著傳統的新娘和新郎服裝——女的穿一身白禮服,男的穿燕尾服。沙特娜在收拾桌子。她把玻璃杯收到盤子里,各種殘酒倒入一只杯子,她嘗了一口。一看鐘,已經是午夜。突然她象是想起了什么事,攝影機搖拍她快步走出飯廳,從走廊里走向唐羅普的臥室。 唐羅普的臥室。沙特娜出現了,她輕輕掀起絲質的床罩,下面是鑲著花邊的繡花被單。一對枕頭也是花團錦簇的鑲邊。沙特娜拉平床單,把枕頭拍拍松。攝影機搖拍她走過去拿另一只枕頭,看到唐羅普穿上睡衣站在衣櫥前。他走到梳妝臺前,照一下鏡子,挺起胸來,拿起一只噴霧壺往胡子上噴香水。 走廊的中景。特麗絲丹娜出現在走廊里,她拄著拐杖,緩步走向自己的臥室。當她路過唐羅普打開門的房間時,停下腳步招呼一下。 特麗絲丹娜:羅普……(他走出來了,特麗絲丹娜一本正經地)晚安。 唐羅普大吃一驚。怎么說今天總是新婚之夜,他完全不能理解妻子的這種態度。 唐羅普(驚訝地):你到哪里去呀? 特麗絲丹娜(冷冷地):睡覺!…… 唐羅普:什么?…… 他由驚而怒。顯然唐羅普對于這一時期的情況變化是有種種幻想的。他確實難以接受這種待遇,只好向她提出請求。攝影機推近他們兩人的中景。他的手中還拿著噴霧壺。 唐羅普:可是,怎么說,尤其是今天晚上……你總不能讓我孤零零一個人過吧? 特麗絲丹娜故作不懂他的用意,走向她自己的房門口,在進去之前又回過身來。她就象是對待一個頭腦胡涂的孩子那樣叱責她的丈夫。 特麗絲丹娜:難道你這樣一把年紀還有什么想頭!真是莫名其妙! 她冷笑一聲走進房間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唐羅普垂頭喪氣,一言不發,走回房里去,手中還緊緊抓著那只噴霧器。 從唐羅普臥室內接著拍他走進室內的動作。沙特娜還在整理東西,看著他,然后知趣地朝門前走去。 沙特娜(尷尬地):晚安,先生。 她走開了。唐羅普心煩意亂不知所措。他走到暖護旁邊一只非常華麗的扶手椅里坐下去暖暖手。 景化至鎮上的大道。中景里看到原來看到過的小販的搖彩轉輪。特麗絲丹娜手搖轉輪。 小販(畫外):就是嘛,這個很管用。 攝影機后拉,看到小販面對著鏡頭,前面放著轉輪。沙得諾站在他的左側,特麗絲丹娜的輪椅在他的右側。后景中有個孩子看著他們。 小販:十加五是十五,再加三,十八…… 特麗絲丹娜對沙得諾打個手勢,又轉彩輪了。 小販:……加三,二十一,再加四……是二十五。 他把轉輪停下,打開安放轉輪的罐子蓋,里面放著糖果卷。 特麗絲丹娜抬頭望著沙得諾的近景。她剛從小販手里拿到糖果卷。 小販(畫外):中頭彩啰……誰要糖果卷啰! 沙得諾進入畫面,把輪椅推開。 公園中的鏡頭。唐柯士密和一位神父走向前來和特麗絲丹娜打招呼。她坐在輪椅上,沙得諾推著她進入畫面。神父脫帽。 唐柯士密:您好,特麗絲丹娜,我想您一定很好吧。 特麗絲丹娜(冷冷地):你的娘好嗎?(注4) 唐柯士密大吃一驚,(很窘迫地說):她很好,謝謝您。 特麗絲丹娜(更為冷冰冰地):我也很好,謝謝!……再見。 她招呼沙得諾,沙得諾繼續往前推車,她吃著從小販那里贏來的糖果卷。他們走出畫面,神父和唐柯士密兩人迷惑不解地目送他們遠去。 另一個在公園里的鏡頭。沙得諾仍舊推著特麗絲丹娜的輪椅前行。攝影機對著他們向后拉拍。有幾個民兵在后景中。沙得諾和特麗絲丹娜經過一個推著童車的婦女旁邊。特麗絲丹娜奇怪地看了車子一眼,繼續吃著糖果卷。他們走開了。攝影機對著坐在模子上搖著孩子的一個保姆。 景化入唐羅普家廚房,晚上。沙特娜的中景,她站在爐前剛煮好巧克力,攝影機搖拍她走到桌旁把巧克力倒入壺中,再往幾塊糖棒上灑白糖。 走廊中的鏡頭,特麗絲丹娜撐著拐杖,背向攝影機走去。她沒有裝假肢。沙特娜手托著盛著巧克力的托盤從廚房走向飯廳,與特麗絲丹娜相遇。特麗絲丹娜回轉身來又走向走廊的另一頭,攝影機對著她拉拍。她的拐杖叩在地板上嗒嗒有聲。她越走越近,占滿畫面,形成特寫。 賀欽神父的近景——他坐在飯廳的桌旁,面前放著一杯巧克力和一只碟子。他彎腰看看桌子底下,然后伸直了身體。 賀欽神父:火盆燒得差不多了。 康迪多神父(畫外):今天可真冷! 攝影機仰拍唐羅普坐在賀欽神父的另一頭,他在打開一條餐巾。他身穿一件厚晨衣,頭戴貝雷帽,還戴著一副眼鏡。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 康迪多(畫外):我一路來時,耳朵幾乎都要凍掉了。 攝影機緩緩拉開,首先看到安布羅修神父坐在唐羅普的旁邊,康迪多神父坐在他對過,后景中沙特娜給他們斟巧克力。各人還有一杯牛奶。 唐羅普:這一陣我難得上咖啡館。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老家伙了。 康迪多:哼,我可以肯定地說最后全都要你來給他們下葬。 安布羅修:我們要趕得上你,只有什么活都不干才行。 唐羅普(指一下自己的心臟):你們信不信,安布羅修神父,你信不信!……經過多少疾病的折磨,這只老鐘已經大不如前了……還有我的血壓! 康迪多:多慮了,唐羅普,純屬多慮……問題是你過于養尊處優了。 唐羅普:對不起,我忘記吃藥片了。 他起立,攝影機搖拍他走到另一間房去。 鏡頭回到康迪多神父和安布羅修神父。兩人在耳語。 康迪多:我說他現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們坐著,眼看著巧克力。 走廊的中景,特麗絲丹娜還撐著拐杖來回地走著。 鏡頭回到餐廳。攝影機緩緩拉開,看到唐羅普走回來仍舊坐在安布羅修神父和康迪多神父中間。 唐羅普: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了。(他拿起藥片)我總是要忘記。 安布羅修:啊,你現在不是吃了嗎? 唐羅普:請把牛奶遞過來,行嗎?(康迪多神父把壺遞給他)謝謝。 唐羅普倒出一點喝下去了。康迪多神父在前景中喝咖啡。 康迪多:香極了!喝到這樣的飲料就不由得要憐憫那些不得不滿足于喝茶的人了。 唐羅普: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 安布羅修:沙特娜是個好手。你看燒得多濃,奶味多足。 康迪多:恰到好處。 四個人就嘗起香味濃郁的巧克力了。室外風聲呼嘯,走廊中傳來單調的特麗絲丹娜的拐杖聲和一只腳的步履聲。 俯拍安布羅修神父和康迪多神父面對面的近景鏡頭。 安布羅修:很少嘗到這種高質量的巧克力了,是嗎,康迪多神父? 康迪多:是這樣,我承認。我們托了唐羅普的福,他請了我們……(他瞪了他的同道一眼)如果你吃不到這樣的巧克力,那是你自找的。 攝影機向后拉并移動拍攝另兩個人。 安布羅修:我的朋友大主祭是在暗指我那可憐的父母遺留下來的區區之數了。 康迪多:什么區區之數?我能拿到一半就已經夠高興的了。 唐羅普:哼!以我的理解,你們的薪金是不夠用的了,康迪多神父? 康迪多:我們賺的錢還比不上泥水匠哪,唐羅普!尤其是象我這樣還要贍養一個守寡的妹妹以及她賞給我的一大堆外甥…… 他們說著,把糖棒(注5)傳遞一周,在牛奶里浸一下。 特麗絲丹娜還在外面走廊中往來不停地踱步。她還不到三十歲,可是看起來要老上十歲。她穿一條黑色的裙子、一件毛上衣,戴一條頭巾。她穿著樸素,臉色蒼白,表情奇特。她撐著拐杖向前走來,攝影機拉拍。 鏡頭回到飯廳的桌子。看到唐羅普的側影,康迪多神父和安布羅修神父在后景中。 安布羅修:算了,算了,康迪多神父,不要埋怨了,否則唐羅普會認為我們來看他是有什么打算的。 康迪多:主人很清楚,我向來沒有為個人而乞求的習慣。 唐羅普:這一點我倒是可以為他作證明的。(他再請他們喝一點巧克力)諸位,再喝一杯吧? 康迪多:半杯就行了。謝謝你。 唐羅普又請大家喝了一些,沉寂無聲。 安布羅修神父在牛奶里泡了一根糖棒。賀欽神父還在喝。唐羅普很高興,他喜歡和朋友們聚會。他沉思片刻,攝影機向他推近。 唐羅普(意味深長地):諸位,生活究竟還不是象很多人認為的那樣黑暗。外面是大雪紛飛,可是里面還是溫暖如春。 桌邊坐著四個人的中景,唐羅普只看到背影。從后景的窗口可以看到下著大雪。 廣場沉浸在黑夜中,雪片飛揚。 鏡頭回到飯廳。攝影機從窗口拉回,室內半明半暗。桌上只剩下幾只空杯子。凜冽的寒流侵入室內。攝影機搖向走廊,然后是一片黑暗。 景化入特麗絲丹娜的臥室,夜間。特麗絲丹娜躺在床上,又做了惡夢。畫面中出現唐羅普頭部的特寫,成了大鐘的鐘舌,搖過來又晃過去,發出機械的吱吱聲。 特麗絲丹娜在床上的中景。 唐羅普(畫外):特麗絲丹娜!…… 攝影機推近,特麗絲丹娜驚惶地坐起來打開床頭燈。鐘不見了。特麗絲丹娜發著抖。又聽得從唐羅普房里傳出來的咳嗽聲。 唐羅普(畫外):特麗絲丹娜!…… 特麗絲丹娜住著拐杖下床。唐羅普在黑暗的臥室里。他的手摸來摸去想找到床上面的開關。終于找到了,把燈開了。在近景中看到他感到胸部劇痛,呼吸困難。他還想喊一聲,可是喊不出,停了一下。 唐羅普:特麗絲丹娜!特麗絲丹娜! 他很急迫地朝門口望過去。攝影機搖拍。 鏡頭回到特麗絲丹娜的臥室。她聽到唐羅普的喊聲很急。她起身,在肩上披上一條圍巾,拿起拐杖走過去。 特麗絲丹娜在走廊中朝著唐羅普的臥室走過去。鏡頭推向唐羅普的床邊,畫外傳來特麗絲丹娜的拐杖聲。特麗絲丹娜從后景中進入,她披了一條黑色圍巾,緩步撐著拐杖走向床前,毫無表情地瞅著唐羅普。 特麗絲丹娜:什么事?你不舒服嗎? 唐羅普點點頭。她在床邊坐下。唐羅普呻吟著。 特麗絲丹娜:大概是晚餐時什么東西吃的不合適了。 唐羅普拼命搖頭否認。 特麗絲丹娜(很沉著地):你要喝一點橙子水嗎? 攝影機緩緩地推近。 唐羅普(氣息奄奄):不,特麗絲丹娜……這一次很厲害……我感覺痛……(他拍拍胸部)在這里……受不了啦……找醫生……趕快! 特麗絲丹娜:可是……你真的感覺那么糟嗎? 唐羅普:是的……找醫生……求求你! 他又呻吟起來——幾乎象是臨死前的吼聲。特麗絲丹娜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撐著拐杖朝唐羅普的書房走去。 特麗絲丹娜走向書房的中景,她在電話前坐下來。她動作之遲緩,表情之淡漠令人吃驚。攝影機推近,她坐著沉思。機不可失。開始,她對于讓他去死的念頭還感到畏縮,但最后還是下了決心。她拿起話筒,但是沒有拿到耳邊,也不撥號碼。她又慢慢地把電話掛掉,同時高聲地說: 特麗絲丹娜:給我接二百四十號。……是麥奎斯醫生嗎?是我。……是的,他的情況很不好。……就這樣。……趕快來。 她拿起話筒又很響地放回去。然后轉身朝門口,象是聽著唐羅普的呼吸聲。她的表情是忍耐和期待。機會來了,她抓住了。僅此而已。攝影機仰拍她起立,架起拐杖朝房里走去。 鏡頭回到臥室里。唐羅普在微弱地喘息著。他的呼吸只不過是一點咝咝聲。攝影機搖到開著的門口,特麗絲丹娜撐著拐杖,鏡頭跟著她到床前。她低頭瞅著這個奄奄一息的人,低聲叫了一下: 特麗絲丹娜:羅普! 唐羅普雙眸緊閉,毫無反應。他還在喘息,不過越來越弱了。 俯拍特麗絲丹娜躬身朝床上看。 特麗絲丹娜:羅普!……羅普!……麥奎斯醫生馬上就來了。 沒有答復,只聽得呼吸逐漸減弱。她向唐羅普靠近,搖著他。 特麗絲丹娜:你聽到嗎,羅普?……(沒有答復)你聽到嗎? 她朝窗子看過去,看著畫外,然后站起身來。 中景,特麗絲丹娜從床邊繞過去,走向窗口,攝影機跟著搖拍。她打開窗,走出畫面。攝影機對著窗口,外面仍是大雪紛飛,冷風吹入室內。 鏡頭閃過外面的小廣場;鵝毛大雪越來越密了。 特麗絲丹娜俯身搖著唐羅普,看他是否已經斷了氣。他紋絲不動。此時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音,象是耳鳴聲又象是風吹電線聲,聲音越來越響,影片漸漸結束。(注6) 特麗絲丹娜在電話旁邊的鏡頭。 特麗絲丹娜晚上在床上的鏡頭,正做惡夢。她驚惶失措地坐起身來。 大鐘的特寫,唐羅普的頭是個大鐘舌。 教堂內部:婚禮結束時的中景。特麗絲丹娜拄著拐杖,離開圣壇,唐羅普跟在后面。 教堂中的圣母像。 在鄉村別墅中特麗絲丹娜的房間,白天。特麗絲丹娜坐在梳妝臺前,沙得諾站在她身后。撫摸她的肩頭。 霍萊肖的畫室,傍晚。特麗絲丹娜和霍萊肖的近景,他們站著熱情地擁抱在一起。 唐羅普的起居室,傍晚。唐羅普和特麗絲丹娜的近景,唐羅普穿一件睡袍,背對攝影機,摟著特麗絲丹娜的腰部,把她帶入臥室。 在一片開闊地上:特麗絲丹娜和沙特娜的近景,兩人都穿著黑色的喪裝,和聾啞學校的校長站在一起,沙得諾吃著特麗絲丹娜給他的蘋果。隨后兩個婦女背對著攝影機走開了。 銀幕一片漆黑:出現“劇終”字樣,下面是字幕。聲音逐漸消失。 (全劇終) 注釋: 注1:影片中未注明城鎮名稱,實際上是托里多市。——原注 注2:劇本中室內的陳設在影片中是逐步展示的。——原注 注3:“特麗絲”西班牙語是“可憐的”。——譯者 注4:這一句話在西班牙語中實際上是罵娘,是一種侮辱性的語言。按布努艾爾的說法,用這種口氣答復別人的問好,很可能會引起一場武打甚至于決斗,這要看具體情況而定。——原注 注5:這是用糖、蛋白和檸檬汁做的糖棒,可以浸到飲料中。——原注 注6:以下是一系列的鏡頭的迅速剪輯,從結尾回到影片的開頭。——原注
短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