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晚看2020年上映的、由以色列導(dǎo)演德羅爾·扎哈維執(zhí)導(dǎo)的電影《狂人交響曲》（Crescendo）之前，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過讓我在情感上如此起伏的電影了。《狂人交響曲》講的故事很簡單——在21世紀(jì)，有個有錢的組織出資希望組建一個包含以色列猶太人和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交響樂團并舉行一場意在倡導(dǎo)中東和平的公開演出，但這個組織對交響樂團事宜具體負責(zé)人卻選擇了一位父母都是納粹醫(yī)生的德國音樂家作為交響樂團的指揮。就在這樣的背景下，無論是交響樂團的甄選籌備工作還是中間的排練過程都困難重重：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懸殊的貧富差距讓樂手們的演奏水平參差不齊，猶太青年和巴勒斯坦青年之間由于種種歷史原因讓他們彼此極端憎恨對方，樂團指揮的納粹背景也在整個樂團去歐洲排練之后引起了當(dāng)?shù)貥O端主義組織的注意并最終導(dǎo)致了悲劇的發(fā)生——樂團里的一個巴勒斯坦男孩和一個猶太女孩相愛了，兩個人打算私奔去巴黎，但沒想到在路上，男孩在慌亂和誤會之中被該組織的車撞死，備受期待與矚目的巴以青年和平演奏會不得不被終止，而當(dāng)雙方青年在機場隔著玻璃候機時，他們看到了關(guān)于那個巴勒斯坦青年之死的新聞報道，于是他們又操起了樂器，在候機大廳為死去的同伴舉行了一場臨時音樂會。 最開始看這部電影或者說甚至都看到電影的三分之二處時，我其實對這部電影所表現(xiàn)的內(nèi)容是抗拒的——不是因為它對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以及巴以青年的對比展現(xiàn)不夠真實，而是這種展現(xiàn)實在太過刻意。我曾經(jīng)在以色列待過很長一段時間，深知特拉維夫的繁華以及巴勒斯坦和約旦的凋敝，但電影最開始通過無縫對比的形式展現(xiàn)以色列青年演奏家條件之優(yōu)越和巴勒斯坦青年演奏家條件之簡陋實在太過刻意直白，藝術(shù)性不強；而后來當(dāng)樂團整個遷往意大利之后，指揮設(shè)計的各種意在讓巴以青年了解對方、相互融合的活動還是給人一種刻意直白感——巴以沖突由來已久，無論哪一方都都能在對方那里找到國恨家仇，而大部分仇恨卻又都來自西方強國——而這種國恨家仇、你死我活的恨是搞一場音樂會就能化解的嗎？顯然不是，但是電影直到三分之二處時還在向觀眾們展現(xiàn)一種烏托邦般的美好：在遠離沖突之地、甚至可以說是遠離塵世的意大利山區(qū)里，一位見識超群又飽經(jīng)滄桑的白發(fā)智者（即指揮）帶著一群自愿摒除偏見仇恨又才華橫溢的青年演奏家在如畫美景當(dāng)中為了人類的和平與未來，一邊進行各種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動，有友誼、有愛情更有相互之間的理解，一邊排練著優(yōu)美舒緩、象征著人類智慧結(jié)晶的古典音樂。這是多么美好的場景啊，美好得近乎刻意、近乎不在人世間。 當(dāng)時我一邊看一邊想，如果這破片子以巴以青年成功舉行一場和平音樂會結(jié)束——因為這在現(xiàn)實生活中顯然不太可能，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間的沖突與矛盾、貧困與富庶、戰(zhàn)爭與鮮血、淚水與沖突絕不可能在幾場類似于團建的活動中被消弭，何況團建的主要負責(zé)人還是造成這一切悲劇的納粹之后代——我將在豆瓣上給這片子毫不留情地打出高達兩星的評價。 但謝天謝地，這部電影的結(jié)局讓人猝不及防——猶太女孩和巴勒斯坦男孩相愛，但陰錯陽差被女孩的父母知道，女孩強勢的父母聯(lián)系了他們在歐洲的親屬來把女孩帶走，為了和男孩在一起，他們打算私奔去巴黎，結(jié)果，在路上，男孩被歐洲極端分子的車誤撞而亡，和平音樂會因為男孩的猝然而逝而戛然而止，所有的美好都好像肥皂泡一樣一旦離開了那個支撐著它的吸管、它就在空氣中消散不見了。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玻璃脆。看到結(jié)尾處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前面近乎刻意的對比與美好的用意都在于凸顯最后那個巴勒斯坦男孩死之重量——前面所有的美好都是為打出他猝然離世這一拳而積蓄的力量。那個叫奧瑪爾的巴勒斯坦男孩本是約旦河西岸古城里的婚禮樂手的兒子，因為從小就和父親一起參加各種婚禮并在其中演奏單簧管，逐漸愛上了這門樂器同時也乍現(xiàn)出了驚人的天賦——不僅他家鄉(xiāng)人喜歡聽他的演奏，在他被選入樂團之后，樂團指揮也愿意幫助他申請德國的音樂學(xué)校深造。就是這樣一個本應(yīng)有者美好前景的阿拉伯男孩卻因為種種政治歷史原因不能和他深愛的猶太女孩在青春年少這樣好的光景里、在意大利山區(qū)這樣清新優(yōu)美的環(huán)境里談上一場蕩氣回腸的戀愛，卻要在21世紀(jì)的歐洲國家里、在一場為了自由戀愛而私奔的過程中死于車禍。與先前父母對他的愛與期待、以及青年演奏家一起生活在大觀園一樣的古堡里對比，他的死不僅因為其猝不及防而顯得異常沉重、讓觀眾窒息，而且凸顯了在大屠殺之后的巴以沖突這一極難解決的歷史政治問題面前，所謂的號召和平、溝通理解、年輕人的朝氣蓬勃以及造成這一切惡果的納粹分子及其后代的懺悔都顯得如此脆弱——在這個世界上，當(dāng)涉及到真正的利益時，所有的美好都不過是蒙在桌子上的灰，一吹即逝。 電影的最后，猶太女孩還是被柏林來的叔叔帶走了，和平演奏會被取消，而那個最初的發(fā)起者——她在電影中并不是一個主要人物，但卻受了某基金會的委托去發(fā)起并負責(zé)這樣一個號召和平的活動——也黯然離場，說她要去蘇丹管理當(dāng)?shù)氐奈烈哳A(yù)防工作。巴以雙方的年輕演奏家在機場抱著自己的樂器等待飛機，但也許因為其護照的原因（以色列人有護照而巴勒斯坦人則是難民，不知道他們出國需要什么手續(xù)），他們在候機的時候被隔在透明的玻璃墻兩側(cè)。他們彼此都能看到對方，但卻生生被這一堵玻璃墻所隔開，而且回去之后大概此生都不會再相見。當(dāng)電視新聞里播放了因為奧瑪爾的死而取消和平音樂會的新聞時，最初在樂團里最愛鬧事的猶太提琴手抱著自己的提琴，敲了敲玻璃墻，讓巴勒斯坦的小伙伴們和他一起，為死去的同伴最后演奏一首曲子。這個場景是動人的，但也是令人心碎的，同時，它也表明，縱然烏托邦般的生活是短暫的，巴以問題這個人類歷史上的頑疾也并不是說能夠在短時間內(nèi)就被解決，但至少人心情感是相通的，無論是猶太人還是巴勒斯坦人，都為沒有舉行音樂會而感到失落，同時也都為伙伴的離去感到傷心，在這個層面，雖然他們之間隔著無法穿越的透明玻璃墻——就像在中東混居的猶太人和阿拉伯人一樣，他們都能看得到對方，但始終還是有分歧與間隔——但他們的情感卻依然是相通的，可以跨過歷史政治，通往彼此的心靈，就像音樂可以跨越玻璃墻被彼此聽到一樣。 雖然電影里著重展現(xiàn)的是巴勒斯坦人、以色列人和歐洲人三方，但其實隱藏在這三方之后的還應(yīng)該有第四方——即通過出資來操控這次活動的第四方，即資本的一方。在電影里，巴勒斯坦人之間講的是阿拉伯語（我在其中聽到了從前住在以色列時熟悉的那幾個阿拉伯語單詞）、猶太人之間講的是希伯來語（這種語言我十分熟悉）、指揮和出資方代表講的是德語（也能聽懂一些），但當(dāng)他們坐在一起時，他們說的是英語，而且出資方好像也是美國人（此處存疑）。而出資方的目的就是要組織這樣一個活動來促進巴以青年交流、增進八一之間的和平。然而，雖然資本希望操控政治，但最終還是因為奧瑪爾的死而失敗了，而奧瑪爾的死看似是意外，但實則依然和政治歷史掛鉤——撞死他的不是別人，而是在意大利的狂熱分子，他們白天襲擊了納粹的后代樂團指揮。所以，從這里也可以看出，雖然資本遍布全球，但面對復(fù)雜的歷史政治問題，無論是陶冶人心靈性情的藝術(shù)（音樂）還是神通廣大的資本都是沒有用的，歷史政治問題就是這樣令人無奈的存在。 歷史政治問題不僅是人類社會的頑疾，而且還是循環(huán)往復(fù)地出現(xiàn)，而這種循環(huán)往復(fù)在電影里也有展現(xiàn)。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在非中東地區(qū)陷入愛情這個主題并不是第一次出現(xiàn)，而是早在這部電影上映以前，以色列女作家多利特·拉賓彥（Dorit Rabinyan）就在她的小說《所有的河流》（All the Rivers，此書暫時沒有漢譯）中講述了猶太女作家和巴勒斯坦畫家在紐約陷入愛河的故事，而且，巧合的是，當(dāng)二人一起回到中東，這位巴勒斯坦畫家去特拉維夫看望這位猶太作家，但卻在地中海里游泳時、和奧瑪爾一樣出了意外被淹死了。這是多么絕望的結(jié)局，預(yù)示著在巴以沖突的大環(huán)境當(dāng)中，以色列—巴勒斯坦人之戀其實是一條完全行不通的死路。同時，在電影里，巴勒斯坦人也講了他祖父的故事——當(dāng)以色列軍隊占領(lǐng)約旦河西岸時，他們把當(dāng)?shù)氐陌⒗硕稼s了出來，當(dāng)時的祖父還是個少年，少年的母親把家里的鑰匙給了他，讓他留好，因為他們終有一天還是會回來的——當(dāng)然，他們再也沒回去。而這個“流散中的鑰匙”情節(jié)其實在猶太歷史上也出現(xiàn)過。1492年西班牙國王下令驅(qū)逐伊比利亞半島上的猶太人，無數(shù)賽法迪猶太人再次背井離鄉(xiāng)、踏上了流浪之路，而他們很多人也都保存了自己家的鑰匙，希望有一天能夠回到這片他們曾經(jīng)生活過的土地上——有些家庭代代相傳，一直傳到21世紀(jì)。這是歷史之痛，是歷史循環(huán)之痛，而在這徹骨疼痛的基礎(chǔ)上，所有的美好曼妙都如鏡中花水中月一樣，當(dāng)風(fēng)刮起時，一切都蕩然無存，只留利益世界的冷酷，管他青春年少，管他天資過人，管他樂聲悠揚、悱惻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