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貍御殿》里的靈魂婆婆死之前唱道：就這樣過了一百年……1983年，中央電視臺拍攝了《話說長江》的紀(jì)錄片，2005年《再說長江》攝制組重放了很多83年的鏡頭，并著意尋找當(dāng)年的人們。仿佛依舊是那些碌碌奔忙的人，只是當(dāng)年那些天真燦爛的孩子，在二十年中慢慢重復(fù)他們先輩的生活。光陰如此殘酷。湘西一個小山村的老農(nóng)卻要天天為生計忙活，割草、喂豬、稻田……他們會追究走這一遭的含義嗎？我小時的玩伴幾番發(fā)奮考上公務(wù)員終于從修車個體戶做到如今鄉(xiāng)鎮(zhèn)司法所長，酒桌上感慨說，人家就一句話我最佩服，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一是健康二是家庭三是心態(tài)。這是一種寬慰，我想，還有追求金錢、追求事業(yè)、還有追求夢想？問題是：我腳下的這條路，會通向夢想嗎？仍舊是《貍御殿》里的臺詞。清順的影片魅力早就吸引了我。包括早期的《暴力挽歌》《肉體之門》，跟成林兄說，卻大不贊同，直說比成瀨、溝口差得遠(yuǎn)。我不管了，只知道這時間最愛《陽炎座》。看到一半時，以為所知的似乎已經(jīng)是一部完整的故事：松崎不斷遇到一位美麗的少婦，虛幻縹緲古怪，直到他知道這個少婦剛剛已經(jīng)死去。這時宛如聊齋或怪談里的故事，但是沒有完。少婦給他的信，要他去赴約，而當(dāng)年這場約會中與這不貞的少婦赴約的情人被殺死，松崎狐疑地踏上旅程，仿佛按著約定去重演這一幕。最后隔水見到夢幻般的少婦，說，這信是我夢里寫的。也許，這個人也只是她的一個夢，而夢是可長可短，可真可幻的。至此，已是充滿了魅惑。我又開始把它當(dāng)作一部說夢的電影。也許云雨巫山的故事也只是一個這樣美麗 的夢呢？就像鬼魅的夜晚伊音和櫻桃夫人立在一葉小舟上隨風(fēng)而來，松崎竟古怪的說，昨晚我看到你們了。——我在夢里，寫過一封信，但那是夢——一定有人闖進(jìn)我的夢里了……——為什么等我們醒來時所有的夢都不見了呢？——如果他們長久的留下來，就不是夢了接下來的故事，伊音和櫻桃夫人原來都是劇作家筆下的人物。老和尚講述的兒子的故事是點睛之筆。他的兒子愛上了有夫之婦，不能相守，只好癡望斷腸。有一日見到了一男一女背對而坐，忽解正是自己，遂告訴父親說，我已經(jīng)死了。老和尚把死去的兒子的靈魂做進(jìn)泥塑偶人的空腔里，這空腔中往往都是春宮秘戲的圖景。松崎的朋友將他們打碎，道：回歸于塵土吧，早晚都要碎。而松崎與那位忽東忽西的美人伊音的鬼魂同榻一宿后，撫著伊音的眮體也若有所悟的道：你就是那些偶人，早晚都會碎掉。松崎又在一個小鎮(zhèn)上看一場奇怪的由小孩擔(dān)綱的能劇，講述的偏偏又是伊音的故事。櫻桃夫人和丈夫都在。“難道你要死兩次？”“你的夫人就可以死兩次？”泉鏡花的小說不知是否也這樣寫，將夢里的邏輯寫得饒有趣味。這出能劇亦令人心酸，孩子稚嫩的演出反而帶來神秘的因子，也許如中國古代的童謠，孩子大概是可以通靈的。能劇最后的落幕是最燦爛的，舞臺坍塌，一切華麗都慢慢頹屺倒下，兩個美麗的靈魂也重又逝去。伊音從舞臺上突然飛出，朝著松崎的方向，飛走不見。櫻桃夫人則走向幕后，走進(jìn)盛滿水的木桶，重新溺死在其中，口中和身上化出無數(shù)的櫻桃，將自己掩埋在水里。松崎吟吟笑著，在放滿殺戮血色的繪畫的一間屋子里，訴說這是一場夢幻。而輕易砸碎偶人的朋友依舊在追逐他肆意隨便的愛情。松崎的望遠(yuǎn)鏡又看到了櫻桃夫人。這一幕我忽想起櫻桃夫人在丈夫槍下赴死時問松崎，我把代表我靈魂的櫻桃給了你，你愿意跟我一同赴死嗎？松崎卻說不能，你要的只是自尊，我拒絕你的靈魂。愛情甚至不是雙方所能預(yù)見，人們很難明了自己在別人幻夢中的位置。所以在看那場能劇時，松崎仍在問：你真的把靈魂給了我？最后的情景可謂凄美，松崎的靈魂與自己長揖而去，走到櫻桃夫人的身旁，背靠背坐下，也終于將自己的靈魂給與了幻夢。在他們的身后，粉壁上繪著赤發(fā)碧眼滿身血腥的厲鬼，正張牙舞爪，恐怖的惡魔。藝術(shù)、幻夢、甚至幻夢中的愛情，靈魂、死亡、或者獻(xiàn)祭。這樣的許身，或者沉迷，大概已經(jīng)超越了魔菲斯特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