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30日，看完《再見，汪先森》，我到西安文藝路王大治導演的住處采訪了他。那天采訪結束，回程路上，聽說回坊發現了新病例。出現新病例，首先意味著電影院的營業要先暫停一段。計算了一下時間，從7月9日公映到7月31日影院歇業，20多天的時間，累計票房1354萬。不是很多，但也不是很少。因為，畢竟是疫情期間呀！全國各地情況不同，影院營業、人們走進影院，都是需要克服很多困難的。

我推薦了年輕的朋友們一起去看《再見，汪先森》。他們的基本感受，是覺得影片很復雜。但我覺得這個復雜是很有意思的，展現了作為導演的王大治，他對汪星族的世界和我們的這個世界的很多看法，于是寫了影評，標題就是《汪星族復雜的拯救和地球人復雜的反饋》。影評寫完，感覺意猶未盡，希望王大治能夠繼續拍電影，覺得他一定能夠拍出更好的電影，釋放他多年勤奮的積累，展現他在表演之外不為人所知的作為導演的才華。 三年后，《錢來錢去》問世了。

01 《錢來錢去》講述一個差一點成為真正的“混蛋”的小毛，如何獲得了“自新”的故事 《錢來錢去》曾經有一個片名叫做《小毛今年四十五》。 你可以說這是一部喜劇片。主人公叫小毛。小毛是個中年人。遇到了中年人的困境，比如突然被告知身患絕癥，比如離婚，比如和女朋友之間看起來很有感情但最終又出現了無法彌補的裂痕，再比如，突然發現曾經與自己親密合作的生意伙伴，都會突然間背叛他；又比如，和父親以及兄弟姐妹之間，居然存在著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很多個秘密！ 然而，這并不是一個百分之一百會獲得觀眾的同情的小毛，因為他不是一個老實的小毛，而是一個身上有著很多毛病的小毛，甚至可以說挺混蛋的小毛。所以他所遇到的困境，有他自身的原因，是他自己曾經的諸多行為，導致了今天的后果。但進一步的，這個有毛病并且遭遇困境的小毛，并不甘心一直做一個不老實的、渾身有很多毛病的“混蛋”的小毛。面對親人和朋友，他想成為一個比過去好一點的小毛。——正是這樣的一個認認真真但 “并不順利”的“自新”過程，構成了《錢來錢去》的基本劇情。

說這個自新的過程不容易，是因為它不是一個人的自新：劇中的每一個人，都在從過去甚至當下的自我境遇中突圍，努力成為一個自認為更好的人。這個努力的過程，看似是與別的人斗爭，實際上是在和自己身上的根深蒂固的毛病斗爭，是和一種類似于“無物”但又強大的集體無意識斗爭，這斗爭，讓人看起來想笑，又不由得掉下眼淚。自新中，有你也有我。它像是一個你剛一遇見就愿意打開心扉的朋友，是那個你正想找TA談談的人。 《錢來錢去》即將在12月20日全國公映，公映前也會有點映場次，朋友們一定要去影院看一下這一部電影哦！ 希望朋友們去看的主要的原因，在于，這是一部從西安這一座城市文化的底蘊中，“長”出來的電影。

02 《錢來錢去》傾注了創作者對于西安城最深切的情感 作為我國最重要的歷史文化名城之一，西安城市形象在影視作品中的展現，越來越豐富。無論是1980年代的《西安事變》《一個死者對生者的訪問》，還是近年來的《狗十三》《高興》《裝臺》《那年花開月正圓》等作品，西安作為歷史文化符號和當代都市生活富有煙火氣場景的功能，都以更加多元的方式，得到了體現。 《錢來錢去》并不缺乏那些能夠代表傳統城市元素的內容。該片創作者的取舍在于，他更多地使用了具有現代感的城市生活元素：酒吧、吉他民謠、火鍋店、汽車修理廠、廣告設計公司等，而小毛的女兒和她的男朋友在秦嶺腹地的科學考察，也將更新穎的西安元素融進了電影，拓展了電影的詩學空間。

然而，以上所言，也都還是一種地理意義上的城市書寫。《錢來錢去》的城市文化書寫，更具有導演王大治的個人經驗。這種經驗為影片注入了更真切的情感。 王大治出身于秦腔藝術家庭，少年時代曾經入學陜西省戲曲學校學習話劇表演，并在畢業后入職陜西省人藝從事表演工作。他對于西安幾代表演藝術家的成就，充滿了敬佩愛戴之情，對于前輩藝術家的教導和引領充滿了感激之情，因而，作為《錢來錢去》的主演，王大治將自己多年來對于如何演好一個角色的體驗和心得，全部融入在了對于小毛這一個人物的塑造上。而其中扮演敬老院老人群體以及城墻公園秦腔自樂班的演員，大部分都是西安秦腔藝術和話劇表演領域的表演藝術家。 導演曾說：“我是趴在戲臺下長大的，院里（指陜西省戲曲研究院）的戲我幾乎都看過。我長大了，藝術家們也老了。他/她們精彩的舞臺形象對我影響極深。邀請他們拍電影， 是想要永遠的記住他/她們。”秦腔是當代陜西文化的名片之一，將秦腔元素使用在影片中，正是對于西安城市文化的禮贊。而有感情的使用，則體現的是影片創作者的獨特感情。

《錢來錢去》中有一場敬老院老人休閑娛樂活動的戲，在這一場戲當中，老人們在西安常寧宮的一個半山腰處，或者唱歌跳舞，或者飲酒喝茶，吃西式點心，互相陪伴，互相欣賞，既有美好的夕陽，也有閃爍的霓虹燈。然而這并不是一個真實的養老院場景，而是創作者為他們感恩的秦腔藝術和話劇藝術家們想象的理想的晚年生活。——為他所敬愛的老人們想象出一種晚年生活，正是王大治對于那些構建了西安城市文化精髓的人們的最深切的情感。 方言電影是近年來中國電影在語言使用層面的常有之選擇。與教會演員說西安話不同，《錢來錢去》的大部分演員，是西安籍演員。他們在影片中說著自己熟悉的方言，釋放著語言中微妙的情感和戲劇性元素，這是導演和創作團隊對于西安銀幕形象的進行進一步描繪的精彩之舉。

03 大治導演曾經佩戴過西安市公安局頒發的“見義勇為”大紅花 三年前，在《西部影談》對王大治進行的采訪中，他坦言自己曾經有三個夢想，演員排在第三。 第一是當球星，第二是當警察，第三才是演戲。想當球星，連馬拉多納為踢球把腿踢斷都覺得是好事；想當警察，就奮不顧身做了很多見義勇為的事情，“曾經多次躲藏在某一個角落，蹲守小偷出現，并且當場抓獲”，因此他獲得過西安市公安局頒發的見義勇為獎章：“胸前佩戴著大紅花，領取了一個有拉鏈的簡易衣柜，感覺警察夢也實現了一部分”。有可能直到今天，大治導演的心里，還會時不時地閃過青蔥年華中的那一朵大紅花，它激勵著導演，一如既往地去做既有益于社會，又有益于自我彰顯的事情。 所以，盡管王大治在《我不是王毛》《士兵突擊》《我的團長我的團》當中的表演，奠定了他作為中國當代最優秀的演員之一的地位，但更可愛的，還是球星和警察這兩個夢想。這兩個夢想隱藏在迄今為止王大治的心里，積淀為一種難得的純真，同時讓他保持了一種一直想要進行自我表達的沖動、介入社會生活的沖動。

大治的純真還在于，當他被影迷認出，他會輕言細語、耐心回應影迷的致意；當他勘景，來到將來有可能拍下某一場戲的場景，他會因為生活現場與劇中情景太過相似、普通人的生活太過心酸而落淚；影片已經完成，當周友朝導演跟他切磋對于某一場戲的不同的處理思路，他會既認真又耍賴：“我還是認為我是對的，哈哈。”大治的眼睛，坦蕩蕩，無比謙虛，每當注意到這一點，我的心里都會想，真正的藝術家，可不得謙虛成這個樣子！ 大衛·鮑德威爾在《香港電影的秘密》中，對香港電影有一句描繪，叫做“盡皆癲狂”（All …too gratuitously wild），這個描繪成為我判斷一部電影是否具有電影感的常用語。阿爾莫多瓦有一部電影的片名，中文翻譯成《活色生香》，這也是我對電影語言和觀眾之間是否具有“召喚性”關系的理想描述。

《錢來錢去》中，父親為自己的葬禮設計了新穎的形式，在大家都悲摧落淚的時候，他在殯儀館的屏幕上出現了，說：“你們看到的是我，躺在那里的，也是我。”然后他開始了對于每一個相關人士的妙趣橫生的“寄語”……這種“癲狂”的感覺，帶來了一股超然的氣息，在影片和觀眾之間彌漫。而當葬禮結束，小毛帶著父親和母親的蘋果和香蕉造型骨灰盒，來到父親為他指定的位于三亞海邊的拋灑處，他駕著游艇，將兩個色彩鮮艷、造型Kawai的骨灰盒遠遠地拋向海面，游艇、代表母親的香蕉形骨灰盒和代表父親的蘋果形骨灰盒，在蔚藍的大海上牽連、飄蕩，這種極具電影化和情感想象力的場面，是王大治在電影語言上和表現風格上的“瘋狂探索”。 行文至此，我想對朋友們說，“不能再寫了，大家一起去影院吧！”因為影評的最終目的，是勸說親愛的朋友們，走進影院，才是談論一部影片的第一步。這個談論，可以是夸贊，也可以是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