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是影評又不是真正影評的文章，是影評，因為跟《村戲》息息相關(guān)。為什么又說它不是真正的影評，作為電影《村戲》的場記，我是看著它“出生”的，大家看到的更多的是熒幕上的它，而我，更想講一些，背后的故事。     6月16《村戲》在上海博物館首映，我?guī)缀跬ㄖ松磉叺乃信笥讶タ矗磉叺牟簧倥笥芽赐曛螅@訝于它的長鏡頭，感嘆它的視聽語言，贊美它獨特的立意……不少人把《村戲》定義為一個藝術(shù)片，這個藝術(shù)來源于民間、用民間藝術(shù)家的表現(xiàn)方式展現(xiàn)、最后通過熒幕又把藝術(shù)歸還了回去。    讓我給大家，講講《村戲》戲外的人和事，《村戲》能與大家見面，離不開這些民間的藝術(shù)家們。

（和鄭大圣導(dǎo)演還有我兩個同學(xué)的合影，左一是我，唉，這么胖也怕冷）     那是15年11月底的冬天，我來到了這里，說實話，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去過農(nóng)村，聽說那里是產(chǎn)煤地帶，而且是住在村民家的火炕，我的心就涼了半截，我相信，組里的很多人來之前都會有這個想法，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從上海到石家莊，從石家莊到梁家村，路上堵了4個小時的車程。車開了一個又一個坡，終于停到了目的地。      真的，你無法想象，12月太行山脈底下的這個小山村是多么冷，我120多斤的脂肪，外加保暖內(nèi)衣、保暖褲、羽絨服的，根本不抗凍！活了20多年，在這里迎來了人生中的很多個第一次、第一次住火炕、第一次生凍瘡、第一次吃農(nóng)家飯…也是第一次，讓我對農(nóng)村、對生長在農(nóng)村的這些藝術(shù)家們產(chǎn)生了不一樣的看法。      “他們行么？”“都是從來沒演過電影的人”“戲曲和電影總歸有區(qū)別吧”這些話，相信每個人都質(zhì)疑過，包括演員老師們也可能這樣問過自己。到組里的第一天，梁春柱（路老鶴）、李志兵（奎瘋子）、呂愛華（樹滿娘）老師們正在排戲。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們，裝扮也都是電影里的服裝，梁春柱老師手里拿著電影里的煙斗道具在手上把玩跟呂老師、王老師聊著天，李志兵老師坐在門口，一直低著頭看自己的臺詞，好像周圍的世界與他無關(guān)。現(xiàn)在回想起那個畫面，李老師與其他老師的疏離，跟李志兵老師飾演的奎瘋子與人群疏離正是相呼應(yīng)的，這并不是巧合，他們早在生活中就把自己當(dāng)成戲里的那個角色了，或者說，戲里、戲外，只是換了個活法兒而已。

     后來我才知道，演員老師他們來自同一個劇團(tuán)——陸德晉劇團(tuán)，應(yīng)周圍縣、鎮(zhèn)、乃至村的邀請，每年的春夏秋都要出去演出。     李志兵老師在劇團(tuán)里一直演的是丑角，可能大家對丑角不太了解，百度百科上解釋的是，丑角扮演插科打諢比較滑稽的角色，例如，龍王宮里的龜丞相。這讓我想起了周杰倫有首歌《喬克叔叔》，講的就是小丑的故事，“你笑了之后，不需要記得我，燈熄的時候，漫天的星空，最明亮的是寂寞”，演丑角的李志兵老師，在舞臺上總是把快樂帶給大家，實際上自己也是孤獨的。電影里的奎瘋子，也是劇中的“小丑”，大家嬉他、怒他、打他、罵他，他為全村帶來了榮譽、卻成了全村憤恨的對象，他犧牲了自己、卻得不到大家的成全，他曾為了保護(hù)集體財產(chǎn)犧牲了自己的幸福，卻孤獨的坐在窯洞里像個孩子空手撥開并不存在的花生……他被推搡、被嘲笑、被嫌棄、成為群體茶余飯后的談?wù)搶ο螅徽巧罾锏男〕竺矗±钪颈蠋熌苎莺眠@個角色，不是偶然，真的是必然，他雖然沒有接受過專業(yè)的電影表演訓(xùn)練，身為戲曲演員的他，冥冥之中在舞臺上為這個電影角色已經(jīng)積淀了幾十年。

      李志兵老師平時在片場，都是“慢半拍”的，有時候，你叫他的真實名字，他都不知道你在叫他，他完全進(jìn)入了“奎瘋子”這個角色里，聽鄭導(dǎo)說起，李志兵老師標(biāo)志性的眼睛斜看向左上方是有專門的醫(yī)學(xué)依據(jù)的，這是由于精神病患者的思考問題的方式?jīng)Q定的，也是為了這部戲，專門去請教精神科專家，專家給推薦的標(biāo)志性動作。冬天的拍攝，李老師穿著破棉襖跑遍了整個村莊，我們記住了滑稽的奎瘋子：他背著槍、走著正步、幻想自己為了拯救花生的而虛擬的戰(zhàn)斗、他接受一把根本沒有的空槍，他只活在自己民兵排長的世界里走著標(biāo)準(zhǔn)的正步，他往人家身上潑糞，他喜歡搶起小女孩舉高高……我們又記住了可憐的瘋子：他被眾人壓在身下捆綁，卻只記得讓支書保護(hù)花生、他被人搶走了全部的花生捧著一捧花生皮向支書告狀、他乖乖的坐在臺階上聽從小芬的安排聽?wèi)颉⑺蛔约旱膬鹤訕錆M開空槍后，失落的像個迷了路的孩子…

      令我印象最深的，還是他在吉普車內(nèi)的那場戲，李老師的表演擊沉了好多人，當(dāng)時在監(jiān)視器旁邊的我，邊在場記單上記邊哭，我清楚的記得這場戲一共演了八遍，他哭一遍我跟著也哭一遍，平時真沒那么矯情的我，實在忍不住，這比在電影屏幕上看更真實，你會覺得奎瘋子是真實存在的，你是真的為他而難過，為他心痛。 連著八遍演下來，每次的情緒都有不同，每次都能給人不同的震撼，這場戲過了的時候，我還記得，李老師并沒有從戲里“瘋子”的角色緩過來，見到導(dǎo)演，李老師的眼里還有沒有完全干的淚，他跟導(dǎo)演說，“演這個戲的時候，我就在想，怎么能到達(dá)那種感覺，我想起來了我孩子小時候，因為一次生病，連著輸了好久的液，差點沒搶救過來，那種滋味太難受了……”

     李老師用表演真的印證了他自己常說的那句話，表演不是為了演而演，而是為了演好，先要成為他。唉，讓我怎么能夠不感動，不行，再說下去，淚又要來了。（下圖是和李老師的合影，原諒我笑的有點傻，哈哈）

      說完主角“奎瘋子”，再來講講“路老鶴”看過電影的人恐怕都對經(jīng)常拿著煙斗、留著兩撇小胡子、滿肚子“壞水”的路老鶴印象很深。飾演“路老鶴”的梁春柱老師其實是陸德晉劇團(tuán)的團(tuán)長，同時也是飾演“瘋子”李志兵老師的師兄，倆人從1985年進(jìn)入陸德晉劇團(tuán)到現(xiàn)在，已有20多年的交情。在李志兵老師接演奎瘋子這一角色時，梁老師表示十分擔(dān)心，怕李老師入戲太深，到時候真成了瘋子。

     看過電影的人，會覺得路老鶴是整個電影里的“大反派”，身為陸德晉劇團(tuán)團(tuán)長的梁春柱老師，演活了戲里精打細(xì)算的“路老鶴”，用最細(xì)微的動作、最精準(zhǔn)的臺詞將這個人物刻畫的讓人又愛又恨。     我給梁春柱老師的演技起了幾個名詞，第一個是“眼神殺”，梁老師的眼神殺跟那些小鮮肉的眼神殺可不一樣，小鮮肉的眼神里或許只有柔情，但是俺們梁老師的眼神，確是有萬語！電影里，愛財?shù)乃吹脚畠盒》依瓉淼碾妱诱ビ蜋C(jī)，眼里是放著光的，待小芬說道這是樹滿找人拉過來的，路老鶴的眼神一轉(zhuǎn)，不用一句多余的臺詞，我們就知道他的心思了。這樣的“小眼神兒“在電影里還有很多，再舉一個例子，樹滿折斷了自己的笛子，小芬拿著笛子在屋里哭的時候，在門口坐著抽煙的路老鶴，雖然只有一個側(cè)臉，但是眼神里滿滿的都是戲，心疼夾雜著悔恨、堅定夾雜著猶豫、他心疼小芬、卻又不忍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嫁到瘋子家做兒媳，也是用一個眼神便道盡了千言萬語。

     第二個詞，是“小動作”，梁老師是個十分會搞“小動作”的人，有一場大戲，支書宣布唱戲的時候，讓路老鶴分配，路老鶴在人群中間，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到左邊，期間從手勢到步伐換了好幾個，因為機(jī)位是先從臺上往臺下拍的，過了幾天后才拍從臺下到臺上的角度。也就意味著演員需要按之前的戲，動作臺詞都一致再演一遍。作為場記的我，生怕演員動作臺詞出錯，因為時隔了好幾天，我專門在剪輯間錄了那天拍的段落，為了方便提醒演員動作。清楚的記得，梁老師的動作最為復(fù)雜，我便在準(zhǔn)備拍的時候?qū)ｉT找到梁老師，讓他看看視頻里面，他那天的表演，以免穿幫。因為時間緊，梁老師看了一遍說可以了，匆忙趕去化妝了，其實我心里挺沒底的，一遍就記住了？滿心疑惑的我，在開拍打完板后，盯著老師的表演，對照著手機(jī)視頻看，讓我沒想到的是，梁老師的動作跟臺詞卡的特別準(zhǔn)，拍了幾次，一次都沒錯……等這場戲順利拍完，我不禁走上去，拍梁老師的馬屁，不！是真心實意的夸獎，梁老師自己也笑了，說沒想到自己的這種小動作這么多。但是不得不承認(rèn)，多年的晉劇舞臺表演經(jīng)驗，他們更懂得節(jié)奏，每個動作和臺詞無疑都在打著節(jié)拍，每個動作，每個眼神，都是戲啊！

     再來說說，“支書”，飾演“支書”的王春明老師是陸德晉劇團(tuán)的編導(dǎo)，王春明老師之前曾經(jīng)可是“文武老生”，說白了就是一團(tuán)正氣，文武都能來！怪不得王老師演的王支書，正能量滿滿，看著就是一個正直為民的好官！ 支書這個角色，是電影里最為中立，卻最為糾結(jié)的人物。他需要站在全局去看待整個事情，想做到這點，必然要做到公正公平，這也為什么是他最為糾結(jié)的原因，因為瘋子的特殊，他沒有辦法一碗水端平。他忘不了王奎生十年前為村里的犧牲、但是又放不下整個村子村民的利益，這個中間確實很難平衡。

     王春明老師之所以能演好這樣一個角色，除了他本身的晉劇表演功底有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外，跟他平時平易近人的性格也是分不開的。還記得我第一天到組里的時候，王老師就專門給我拿了個烤紅薯，王老師邊給我邊說“嘗嘗，村子里自己種的，可甜的很，也能暖暖手，想吃了再找我要”，王老師太能看懂人心了，他一眼識破了我就是個吃貨，而且紅薯不僅能暖手啊！太暖心了！從那刻起，我變成了王老師的“小迷妹”（絕對不是為了紅薯！哈哈）之所以給大家舉著個例子，就是想讓大家體會一下，現(xiàn)在知道為什么王春明老師能演好王支書了吧！

     支書這個角色內(nèi)心的復(fù)雜，也被王春明老師表演和拿捏的十分到位，對待喜歡集中鬧事的村民們，他是態(tài)度強硬的支書，幾句經(jīng)典的臺詞，在他的嘴里念出來，真讓人拍腿解恨！該硬氣的時候硬氣——“九畝半就不是講理的地方！ ”該毒舌的時候毒舌——“九畝半我一人給你們一塊，讓你們聞聞自己的屎尿味！ ”     對待全村人和瘋子的矛盾，他又是無法犧牲大我，成全小我的支書，他為樹滿的事情發(fā)愁，為分地的事情憂心、為瘋子的事情犯難……在奎瘋子被壓倒在地那場戲，支書站破落的門框下，一個背影就足以讓人看了了解他內(nèi)心的難過了。電影里，支書的每一聲嘆氣、每皺一次眉頭實際上都代表了觀眾的心聲，他是每個人心里道德的標(biāo)桿，又是每個人對現(xiàn)實無聲妥協(xié)的真實縮影。正是有了王春明老師對人物精湛的刻畫，才讓王支書這個角色如此的深入人心！

     最后要給大家講的就是呂愛華老師了，她在電影中飾演的是瘋子的媳婦“樹滿娘”，雖然在整部電影里，她只是個配角，但卻也能讓人過目不忘，呂老師在陸德晉劇團(tuán)是刀馬旦，專演巾幗英雄，提刀騎馬、武藝高強的女性，穆桂英就是代表人物。刀馬旦講究的是人物威嚴(yán)穩(wěn)重的氣質(zhì)，也是由于出身刀馬旦的原因，呂老師將瘋子媳婦這個角色演出了獨特的魅力，不卑不亢、柔弱的身軀里透著意志的堅強、雖愛恨分明，內(nèi)心卻又柔軟細(xì)膩。    冬天的拍攝部分，呂老師雖然只有短暫的幾個鏡頭，卻在每個眼神和動作里都十分用心。瘋子回家吃飯那場戲，呂老師打掉樹滿的拿筷子的手，樹滿放下碗，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充滿著張力，動作中帶著節(jié)奏，不用說一句多余的話，便已經(jīng)將常年未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三口的感情表現(xiàn)的如此清晰。支書上門說送瘋子走那場戲，呂老師在嘆息中透著顫音，把身體的虛弱、內(nèi)心的不舍、以及對現(xiàn)實的無奈表演的十分到位，讓觀眾能充分理解人物的內(nèi)心。    夏天的拍攝部分，呂老師的幾場哭戲真的讓人跟著痛心，愛女的死，掀開棺材板撒土豆的那場戲，呂老師是真的用力咬了王奎生，被推倒后，撕心裂肺的哭，呂老師的背部都在用力，而且?guī)妆橄聛恚總€表演的點都控制的很好，我在現(xiàn)場看著，都想上去勸她別難么難過了。

    一部戲下來，我真的愛上了這個地方，殺青的時候，我哭的稀里嘩啦，從開始來的時候，內(nèi)心充滿忐忑，到現(xiàn)在結(jié)束了，卻怎么也不愿意離開。在組里的這段生活，如今回憶起來，歷歷在目仿佛就是昨天發(fā)生的一樣，細(xì)細(xì)想下來，老師們確實為這部戲付出了太多太多…記得李老師為了真實的演出瘋子喊口號喊到啞，真的是一遍一遍的把嗓子喊啞了…記得梁老師為了戲的需要，刮掉了他留了幾十年的胡子…記得王老師的劇本早已翻的破舊不堪…記得呂老師入戲太深，導(dǎo)演喊停之后仍然抽泣…

（2016年夏，在陸德晉劇團(tuán)演出的戲臺子上，給三位試過發(fā)型的老師拍的）藝術(shù)來源于民間，這句話，真的不是官話套話，他們就像埋在沙子里的金子，只是之前沒人挖掘罷了，但是金子，終歸是金子，與他們平時扎實的功底是分不開的，有人說他們幸運被導(dǎo)演發(fā)掘，從舞臺走上了電影熒幕，導(dǎo)演和制片人也不止一次感嘆，這何嘗不是我們的幸運呢！說實話，比起那些天價的小鮮肉，這些老師們的片酬或許都不及小鮮肉的一個零頭，但他們確實是真正的好演員，不！應(yīng)該說是真正的藝術(shù)家！   關(guān)于村戲！有太多話，先說到這里，希望大家能喜歡這部電影，也請大家，記住這些民間藝術(shù)家，對他們致于敬意。   最后放一張我們帥導(dǎo)照片！請大家支持我們的鄭大圣導(dǎo)演，支持電影 《村戲》！看我碼了這么多字的份上，小伙伴們多多點贊，多多轉(zhuǎn)發(fā)！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