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但在夜間學校上課的黑井老師，卻始終沒有自信能給自己的學生們解惑。 因為他的大多數學生，都承受著比他更沉重的生活壓力。 他們大多數人，都是在白天從事完辛苦的體力勞動后，拖著疲憊的身體，懷抱著一絲絲虛無縹緲、名叫希望的東西，來夜間學校學習。 這些學生里最年輕的幾對男女，阿數、阿綠、惠理子、雄士，有次一起去海邊玩，他們帶上了皮筏艇，卻忘了帶充氣泵，只能徒勞地用嘴巴，一遍一遍往皮筏艇里充氣，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讓皮筏艇鼓起氣來。 最終，他們只能在海邊用沙子建起一座漂亮的城堡，用美麗的貝殼裝點城堡的墻壁。 但很快，漲潮了，一波又一波海浪，緩緩地拍打著沙子做的城堡，然后這座城堡最終又恢復成了一灘沙子，與海灘上所有的沙子一樣。 阿數、阿綠、惠理子，呆坐在沙灘上，目光麻木空洞地凝視著自己努力修建起來的城堡，在海浪中化為烏有。 晚上，阿數把惠理子送回家的路上說：今天很無聊吧？ 惠理子說：不會啊，今天很開心，我們建了一棟沙灘城堡啊！ 阿數卻只是訥訥地低聲說著：開心什么呢？ 后來，他們的一位同學，豬田幸男死了。 幸男20歲的時候，只身來到東京，每天干著這座城市最底層、最卑微、最辛苦的勞動，拿著最低的工資收入。 他沒有家庭、沒有愛人、沒有孩子，每天只是喝酒、賭馬。然后，在50歲的年紀，帶著一身的傷病，被一輛破舊的面包車，像垃圾一樣送出了東京。 幸男躺在面包車里，微微昂著腦袋，看著東京光鮮亮麗的高樓大廈，一棟棟從自己身邊飛速劃過。 他在這座城市里生活了30多年啊，他每一天都那么努力地工作，我相信，這座城市的光鮮亮麗，有一部分源于他的勞動。 但最終，這座城市又與他有什么關系呢？ 黑井老師說，他很想知道，幸男最后一次觀望東京這座城市時，心里是什么感受？ 跟幸男差不多年紀的金順姬女士說，有一次，幸男在她店里喝酒時感慨，能來夜間學校讀書，他很開心，至少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幸福。 然而，就像阿數不能接受在沙灘上建立起一座注定要毀滅的城堡是件開心的事一樣，阿數同樣不能接受，幸男先生覺得開心。 阿數幾乎是帶著哭腔質問：他有什么好高興的？他究竟有什么好高興的啊！他的生活就像一塊破舊的抹布！ 金順姬女士說：他離開人世的時候，相信自己是快樂的，這就足夠了。 阿數卻說：這不夠！如果他真的覺得自己過得開心，那我更加無法接受！簡直太荒謬了！他完全有理由憎恨這個世界！ 最終，跟幸男先生差不多年紀的金順姬女士，說出了自己的理解：我認為我很幸福，因為如果不幸福，我就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活下去了。 這是一個多么悲涼的回答啊。 活著不是為了找到幸福，而是為了活著，只能逼著自己去緊緊拽住，那片刻的幸福。 就像用嘴去給皮筏艇充氣，就像在海浪里建起一座沙子城堡。 面對這些學生，黑井老師的教學，有時候顯得輕佻，甚至，殘忍。 比如有一次，黑井老師告訴幸男，文字的價值是什么。 很多內心的真實情感，有時候是難以啟齒的，但通過文字，卻可以試著寫出來。 于是，那個晚上，孤獨了半生的幸男，第一次鼓起勇氣，試著給自己暗戀的田島老師，寫一封告白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內容，寫得非常不感人，甚至可以說有點粗魯。 “嫁給我好嗎？那樣的話，我就可以每天學習，變得更厲害。拜托了！” 但那是永遠低著頭勞動、從來不敢在人前表達自己內心想法的幸男先生，第一次試著，用文字去抒發自己內心的情感。 他拿著一把尺子，一筆一劃、滿頭大汗地認真寫著每一個字，他那認真而虔誠的表情，仿佛他正在打造著一件偉大的藝術品。 田島老師覺得很為難，她把明信片給了黑井老師，拜托他去向幸男解釋。 當幸男看見黑井老師拿出那封他寫給田島老師的明信片時，他羞愧到無地自容。 黑井老師說，他是以一個平等的朋友身份，來向幸男解釋。 但幸男卻爆發了，他借著醉意大吼著：我們都是平等的？放屁！你就算生病請假了也有工資，可如果我生病了，就會餓死。我們怎么相提并論？ 所以，在這所夜間學校里，黑井老師究竟能帶給學生們什么？ 在上完一堂又一堂課后，在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學生后，黑井老師始終在尋找著答案。 直到電影快要結束，導演山田洋次也沒有告訴我們答案。 唯一找到答案的，是年輕的女學生惠理子。 她告訴黑井老師：我準備申請高中了，然后我會考師范大學，拿到教室資格證，回到這所學校來當老師。 只是，惠理子原本就出生在一個家境優渥的家庭里，即使父母離婚，即使一度找不到人生的方向，她依然有機會重新開始，找到人生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價值。 但阿數呢？阿綠呢？金順姬呢？還有雄士、張云龍，他們這些真正的社會底層，在從這所夜間學校畢業后，他們能像惠理子一樣，找到人生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價值嗎？ 導演沒有給出回答。 畢竟，人生的問題，只能用人的一生去慢慢解答，學校里短短的幾年光陰，不足以回答如此沉重的問題。電影《學校》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