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的戈黛娃夫人，為了讓丈夫減免強加于民的重稅，裸體在考文垂的大街上騎馬。蘇聯的女權主義者亞歷山德拉·柯倫泰為了幫助女性根據自由意志選擇自己的生活，著書《一位性解放的共產主義女性的自傳》，當時的文學界屬于女性的自傳只有寥寥幾本。……歷史上這些女人的故事，是這部電影的引子，卻也不只是引子。

位于考文垂的戈黛娃夫人雕塑《迷霧中的她》由阿根廷新銳女導演勞拉·奇塔雷拉編劇兼執導，她是阿根廷新電影運動的領軍人物。我想我不會把這部電影推薦給所有人，因為很難預期你的觀影體驗會是美妙的還是糟糕透頂，有的觀眾會認為它艱澀無聊，這是自然的，我自己在看完上部的時候也仍然不能確定我是否喜歡它，直到我看完下部。上下兩部分加起來時長超過四個小時，由八個篇章組成，這足以讓人望而卻步。影片的講述方式和氛圍營造特別像小說，可以把它當作一部影像小說來閱讀，其文學性也是造成它迷人或惱人的部分原因。電影初看上去節奏隨性且緩慢，故事的脈絡因為敘述的非線性而顯得難以捉摸，但隨著你觀影時間的增加，你會發現故事中心那一團若有似無的謎團會越來越吸引你，斷章式的人物生活片段像是彼此連接卻互相否定的線索碎片，引誘你從布滿古怪野花的小徑一路追蹤尋找，但你卻難以描述你在找的東西是什么，因為謎題不可名狀，謎底也許根本不存在，而探尋本身成為了你和主角的共同命運。這種感覺非常愜意和奇妙。

影片從一個女人的“失蹤”開始，她的男友和同事一起出發去尋找她，從他們口中我們得知這位女子名叫勞拉，她同時在政府工作，又兼職電臺主播，向聽眾科普歷史上的激進女性事跡。有一天，她在圖書館借書時發現了書中藏的一系列來自上個世紀的秘密書信，強烈的好奇心驅使她去尋找這位信中的女主角卡門。值得一提的是，電影上部完全采用了尋找者的視角來敘述，也就是兩位男士的視角，他們都認為自己與勞拉足夠親密，卻完全弄不懂勞拉為什么在留下字條后消失，最后只能訴諸現實的解釋——她是不是瘋了，她一定是因為工作上的問題，一定是即將到來的同居生活讓她緊張。

到了下部電影，才完全調換視角，從女性的口中敘述，我們看到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兩者的分野就像毫無可能對接的頻率一樣分明。在勞拉的眼中，她似乎一秒鐘都沒有成為上部男士們眼中的勞拉，她沒有日常瑣屑的煩惱，她只是在被一種更廣闊更難以名狀的自我解放所吸引，她尋找卡門之后，又發現一條關于湖中怪物的新聞，她尋找未命名的野花，又發現一對充滿愛意卻行蹤神秘的同性伴侶，在尋找答案的同時不斷發現更多問題，這個謎團像是越找越迷茫了，但從勞拉的眼神中我們發現，她似乎是越找越坦然了。電影下部依然使用尋找者的視角來敘述，只是這個尋找者是上部中的被尋找者勞拉。兩部分就是在這樣的多重嵌套中完成了自己獨特的結構之美，如果你仔細看還會發現很多處。上部向下部拋出種種追問與揣測，下部卻拒不作答，徑直奔向更大的追問。兩者關系就好像一位男士問女士你為什么這樣做，女士卻聳聳肩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只是繼續做自己的事，但做著做著，你好像忽然明白了或者說是接受了，她在做什么。勞拉的這一趟漫長的尋找之旅也許并沒有答案，從一個未知抵達另一個未知，唯一得知的只是一個人在路上時，想要的是什么，不想要的是什么。這對于勞拉是否足夠，我們也不知道。上部中勞拉認為神秘的卡門最后將獨自在草原上徒步，在徒步中找到了自己的安寧，無論它多么難以置信，這恰好就是下部中的勞拉自己。她為了尋找那個迷霧中的她，然后穿過長有黃色未命名花朵的野外，變成了另一個迷霧中的她。

歷史上是否也曾有很多這樣謎一樣的女人，她們是在逃離什么，追尋什么，也許沒有人真正了解，也沒有人真正在乎，大多只是在主觀敘述中留下一個「她瘋了」的注腳。裸騎的戈黛娃夫人、寫自傳的柯倫泰、書信里的神秘女人、主動消失的勞拉……她們是如此不同的女人，卻又說著相通的語言，構成一張巨大的女性網絡，這張網上搭建起千千萬萬個「她」與「我」之間的橋梁——「她」既是「我」，「我」是「我」，「我」亦是「我們」。這些女人可以是同一個女人，女人甚至可以是那個湖中的怪物，怪物會因為周圍環境不斷變化形態，正如女人在周圍人的敘述中不斷被塑造，是繆斯、是妻子、是情人、是母親、是魂牽夢縈的美人、是離家出走的瘋子，卻沒有人真正見過她的本來面目。當然我不能肯定這是這個謎題正確的解讀，這只是我沿著勞拉留下的野花，所尋見的我的解讀。

這部電影又讓我想起了阿涅斯·瓦爾達的《天涯淪落女》，她們有著相似的底色。不過《迷霧中的她》顯得更加思緒萬千和包羅萬象，上部帶有一種推理解謎和公路電影的趣味，下部又有一種小鎮怪談和拉美魔幻現實的質感，上下部所牽涉的話題非常非常多，涉及女性主義、性別視點、自然主義、神秘主義、社會體系與個體自由、人與人之間的了解是否可能等等，這部電影還完成了一個現代電影工業少有的成就——如何在完全不做特效的情況下純靠敘述來塑造一只最引人入勝的怪物。看完之后你甚至會對另一位勞拉——鏡頭背面的導演勞拉，產生濃厚興趣，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導演勞拉·奇塔雷拉《迷霧中的她》是如此地獨立于主流電影體系，就像這個謎題本身一樣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