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份經(jīng)網(wǎng)友的推薦開始觀覽此片，兩個月來忙里偷閑，于今天上午終于一集不落地看完了。然而，與之前大部分人的交口稱贊相反，我為這部電視劇感到遺憾。與市面上光怪陸離的國產(chǎn)劇相比，《孔子春秋》無疑是一部精品之作。這部戲的攝影、表演、布景、道具、服飾都極盡精雅，看得出是花了一番苦心的。編導(dǎo)在敘事設(shè)計方面也別出心裁，以孔門弟子對先師的追憶為視角，以孔丘從小到大的經(jīng)歷為主線，兩個時空之間來回跳躍，形成文本內(nèi)部的對話性，使得整部戲張弛有度，并且蕩氣回腸。然而，對于古裝劇大宗師張黎而言，這部戲的水準(zhǔn)遠遠不夠格。孔子是流芳千古聞名東亞的“大賢至圣文宣王”，張黎則是古裝劇乃至國產(chǎn)劇導(dǎo)演第一人，這兩人在穿越千年面目相對的那一刻，本應(yīng)激蕩而出驚心動魄的烈火霹靂，光耀四野、響徹九天。不幸的是，《孔子春秋》充其量只算是一撮精致的二踢腳，滋呲嗶啦地響了一陣兒，僅此而已。張黎曾坦言，他在接手《孔子春秋》時，倍感壓力。我們可以理解他的感受。孔子這個題材，拍得好的話，那可以追根溯源探尋神州華夏兩千五百年道統(tǒng)的精神淵藪；拍得出了岔子，那導(dǎo)演就得背負(fù)上數(shù)典忘宗有辱先哲的“漢奸”罵名。更何況，無論拍的好不好，《孔子春秋》一出世，就勢必要承受無窮的爭議和口水——顯然，這一切都與張黎的低調(diào)作風(fēng)背道而馳。從結(jié)果上看，黎叔已經(jīng)盡心盡力了，《孔子春秋》延續(xù)了他精雕細琢、鬼斧神工的鏡頭風(fēng)格，不要說與電視劇相比，即便是與電影相比，《孔子春秋》的視聽語言都堪稱是先鋒的。事實上，若不是有黎叔驚才絕艷的鏡頭語言，我或許根本沒有耐心把這部片子完整地看下來。原因有二，一曰演員，二曰劇本。先說演員。《孔子春秋》配備了極其強大的卡司，比如王學(xué)圻與小宋佳，比如孫淳，比如劉鑒，比如張志堅，比如倪大紅，連出場沒幾集的老子，都是請北京電影學(xué)院表演學(xué)院的院長來客串的。陣容不可謂不強大。但是，本劇的男一號，男主角，也就是孔子的扮演者，朱剛?cè)請蛳壬艺娌恢撜f他什么好這么說吧，在我有限的觀影史中，朱剛?cè)請蛳壬难菁季退悴皇亲畈畹模辽僖彩堑箶?shù)前十。誠然，他的眉目與孔夫子的畫像不無肖似之處，可這憋屈的演技與氣質(zhì)，去演孔鯉都夠嗆，怎么敢挑大梁演孔圣人啊！當(dāng)然，我們可以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孔圣人也是人，說不定還是個貌不驚人的人。夫子自道：“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再加上周游列國累累若喪家之犬，所以一副工農(nóng)子弟兵的形象也不無可能。但朱君的演技也太讓人捉急了些，在長達三十八集的表演中，他的表情不超過三種（微笑、咆哮、痛哭），別說是跟王繪春、周潤發(fā)這些老前輩比較，即便是作為電影學(xué)院期末作業(yè)小品表演，這種水平也是不合格的。不知道向來以對表演要求嚴(yán)苛著稱的張黎導(dǎo)演，在面對這個怎么都調(diào)教不出來的男主演時，是抱著怎樣一種心情……朱剛?cè)請蚴前鬃迦耍诔鲅荨犊鬃哟呵铩纺幸惶栔埃谎葸^一部電視劇的配角。據(jù)制片人說，為了避免給觀眾一個先入為主的印象，才在孔子一角的選擇上大膽啟用新人。但毫不客氣地說，這一選角失敗得一塌糊涂，若不是后期請趙立新老師進行配音，這個孔子根本沒法看。同樣是青年演員，周一圍的子貢，袁文康的少正卯，都很精彩。尤值得稱道的是周一圍對子貢的詮釋，恂恂儒雅、溫潤如玉，又帶點兒商賈的油滑氣，讓人壓根認(rèn)不出他在《繡春刀》里還演過流氓氣十足的丁修。事實上，在《孔子春秋》這部戲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劉鑒老師飾演的齊景公。編劇把齊景公塑造成了一個昏聵好色之君，形象十分單薄，但一經(jīng)劉鑒老師的表演，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大家可以細細品味一下齊景公與晏嬰、孔丘的幾場對手戲，在一般情況下，齊景公的雙眼都是半闔半張之間，頭微微昂起，雙手籠著袖子，佝僂著身子，說話略帶些漫不經(jīng)心，底子里卻透著股君王的傲慢與威嚴(yán)。而氣急敗壞的時候，齊景公須發(fā)飄動，揮袖頓足，甚至聲線在因急躁而尖促的同時，還摻雜了灰敗喑啞！要知道，齊景公一角原本是敲定讓黃品沅（《人間正道是滄桑》里的范班長，后來在《孔子春秋》里演晏嬰）來演的，結(jié)果后來晏嬰的演員因故離職，才讓黃品沅頂晏嬰，劉鑒老師頂齊景公。臨危受命，還能奉獻出教科書般的表演，不禁讓人嘆為觀止。演員說完了，再說劇本。我認(rèn)為，《孔子春秋》一劇未能臻至化境，完全要歸咎于劇本的缺陷。一言以蔽之，《孔》劇劇本的缺點在于：浮光掠影、走馬觀花。《孔子春秋》的編劇是張挺，他最近的一部作品更有名氣，那就是……《道士下山》……《孔》與《道》在劇本結(jié)構(gòu)上有驚人相似的缺點，那就是情節(jié)碎片化、斷裂化，每一個故事都是片段性地呈現(xiàn)出來，零零碎碎，前后根本銜接不起來。平心而論，編劇的態(tài)度還算認(rèn)真，起碼用心研究過相關(guān)史料，對孔子、老子、端木賜、南子、三桓等歷史人物都有獨到的理解。劇本也創(chuàng)作得很工整，每一集的內(nèi)容比較緊湊，不像大多數(shù)注水劇那樣不講良心。但無論如何，劇本也僅限于“工整”而已，基本上就是把歷史情節(jié)磕磕絆絆地復(fù)述出來，一板一眼、呆板生硬，沒有絲毫的靈氣。要不是有黎叔的攝影撐著場子，完全就流于俗套了。是編劇想象力匱乏，不會開腦洞嗎？顯然不是。編劇的腦洞開得蠻大的，比叔梁紇、顏徵在跨越生死階級的凄美戀情；比如孔丘、陽虎、少正卯義結(jié)金蘭，三人還為一個“小姜”爭風(fēng)吃醋；比如少正卯做接盤俠喜當(dāng)?shù)裕皇蔷巹〔粫_腦洞，而是腦洞開得太爛俗。市面上言情戲那一套牛黃狗寶屎尿棍，一股腦兒全給用上了。到了該開腦洞的地方，比方說”受教老聃“”誅少正卯””子見南子“”受困陳蔡“”編刪詩書“，卻又老老實實地平鋪直述起來。可以看出，編劇是用力而沒用心，許多戲劇沖突塑造得幼稚而又拙劣。前一幕三桓或者少正卯想出一條奸計，下一幕轉(zhuǎn)眼就被孔門弟子三下五除二化解了。剛有人對儒家學(xué)說提出質(zhì)疑，孔子三言兩語就嘴炮得對方啞口無言了。在情節(jié)和邏輯上，根本不具有信服力，更不具有戲劇張力。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劇本刻意營造出一系列的戲劇高潮，愣是搞出了種種迷之感動，莫名其妙地自我煽情起來。比如說顏回之死，顏回這位最能繼承孔子衣缽的高徒，在之前數(shù)十集中幾乎一點戲份都沒有，結(jié)果一出場不久就死了。緊接著就是哀樂大作，朱剛?cè)請蛞话驯翘橐话褱I大喊回啊回啊，搞得很催人淚（niao）下的樣子，折騰了足足大半集。整部劇活脫脫像是為了表現(xiàn)孔子的偉大而刻意編排的獨角戲，顯得孔子因“必須偉大”而偉大，讓觀眾因“必須感動”而感動。誠然，這部劇確實把孔子從”神“還原成了”人“，可惜這個”人“是個”完人“，他唯一的缺點，也只是”固執(zhí)“”嚴(yán)格“而已。孔子歷史形象中的很多缺點，包括”禮教“等儒家學(xué)說中的糟粕，全都給隱去了。這實際上不過是偉人傳記式電視劇的另一種拍法，只是披上了古裝這層外衣而已。不知道是否是因為江蘇廣電、湖南廣電聯(lián)手參與此劇制作的關(guān)系，才讓這部劇顯得那么偉光正。同樣是因為劇本呆板生硬的緣故，劇中的人物，也顯得單薄片面，甚至變得臉譜化、漫畫化。比如說陽虎、公山不狃、仲梁懷這三個人，還有魯國三桓這三兄弟，完全成了功能性的角色，不是陰險狡詐，就是野心勃勃，跟革命戲里的黃世仁差不多，壞得一點特點都沒有，還陰陽怪氣的，換誰吹胡子瞪眼都能演，浪費了那么多優(yōu)秀的演員。再比如說李耳、季札、子產(chǎn)這些當(dāng)世俊杰，每個人曇花一現(xiàn)，裝一裝13，接著就下場了……讓我瞠目結(jié)舌，不知所對。再比如說孔門弟子，除了花大篇幅展現(xiàn)的子貢還有些神采外，子路、子夏、冉有、伯牛，甚至是伯魚、顏回、曾子，給人的印象還不如《史記》《論語》中的只言片語來得形象鮮明。這還是當(dāng)年呈現(xiàn)出慈禧、李鴻章、袁世凱；嘉靖、嚴(yán)嵩、趙貞吉；楊立仁、楚材、董建昌這些立體多面、血肉豐實的形象的張黎作品嘛？所以說，這是一部立意很高，格局不大的作品，一部因主角、劇本二宗罪而淪為平庸的神作。另：很多人物的離場臺詞太出戲了。比如季孫氏臨死前的臺詞是：”魯國若沒有我，不知早已有幾人稱霸、幾人稱王？“（曹操）子路臨死前的臺詞是：”人生五十年，如夢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壯士何所憾？“（織田信長《敦盛》）孔子臨死前的臺詞是：”我的《春秋》《詩》編纂已成，無論天地震怒，還是山崩地裂，都不能把它化為無形！“（……奧維德《變形記》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