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作為化過妝的獸性 ——《冰膚傳說》和戰(zhàn)爭的人性 文=空語因明 《冰膚傳說》改編自同名小說，小說是由西班牙一個人類學家用一門西班牙語寫成的。這不是單純的志怪故事，而是融入了明確的人類學觀念。該電影的改編掩蓋了大量的潛臺詞，因此看起來對沒有讀過原故事的觀眾而言不是很友好。但是，這也不是說非要看了小說，才能明白這個電影在講什么，它的意圖還是相當明確地展現(xiàn)到了畫面和臺詞里了。這個故事以世界大戰(zhàn)為時代背景，雖然故事發(fā)生在荒野，格局也不大，但卻直指這場戰(zhàn)爭的人性根源。簡潔一點說，這個故事講的是人性與獸性，愛與恨之間的糾纏。 由于這個電影，明確的情節(jié)已經(jīng)如此明確了，而情節(jié)中不明確不確定的部分則不是這里應該過多考慮的，因此此處探討的是這個電影所涉及的思想線索。

尼采的話

理解這個電影故事的線索，在電影里的展現(xiàn)是明確的。這個線索就是進化來的人性，人性在多個層面的進化，分別涉及三個人物：尼采，弗雷澤，達爾文。尼采思想關聯(lián)著精神的進化。電影一開始就用西班牙語擺出了尼采在《善惡之彼岸》中的第146條格言，一個英文表述是“He who fights with monsters should be careful lest he thereby become a monster. And if thou gaze long into an abyss, the abyss will also gaze into thee.”（之所以撈出英文表述，是因為我能找到的華夏出版社1999年漢譯本是胡亂翻譯的。）與怪物搏斗的人要警惕自己成為怪物，凝視深淵者也將被深淵所凝視。這句話是這個故事的基本主旨所在，不過有些宏觀。借著男主角的話為這個主旨提供了微觀的描述：所恨的人離我們總是不遠，所愛的人也不能親密無間。 從表面上看，這個故事講述的正是在孤島上兩個人與怪物搏斗的情節(jié)。離這兩個人不遠的“怪物”一直試圖吞噬他們，而這兩個人也在試圖征服這群怪物。這是人與獸——“人性與獸性”——之間的搏斗，搏斗的結果呢。兩個人在不斷的搏斗中，最后都變成“怪物”——野人，或者說“離怪物不遠的人”，或者說“離文明不遠的人”。

他們遠離了文明，而此時，他們所屬的文明則在進行更大的搏斗——世界大戰(zhàn)。這是文明人之間的搏斗，但也是人性與獸性的搏斗。戰(zhàn)爭的任何一方都可以把自己當做正義——文明，把敵人當做邪惡——怪物。于是他們放松警惕，以至于在盡情宣泄自己的同時，走向“怪物”。異己就是怪物。對于一戰(zhàn)的旁觀者而言，很容易把斗戰(zhàn)雙方都看作帝國主義怪物；二戰(zhàn)卷入了更多國家，一旦被卷入戰(zhàn)爭，就需要劃分出異己，帝國不再那么可惡，軍國主義則成為怪物的專屬。二戰(zhàn)的結果，是納粹成為怪物的標簽——納粹把英美看作進行征服和殺戮的怪物；英美則把納粹看作進行征服和殺戮的怪物；搏斗的結果，“納粹”最終成了社會體制的怪物。這個電影里說道，“殺戮與征服，這就是人類所做的。”征服者會寫出進步的歷史故事，會說：正義最終戰(zhàn)勝了邪惡。然而，并沒有上帝在一開始規(guī)定哪一方更人性。搏斗的過程，是獸性與獸性的糾纏。在這個電影里，搏斗是圍繞燈塔展開的，或許燈塔的象征意義是明確的：它是指向正義的標志。 這樣說的就過分宏觀了，而過分宏觀的表述大多是錯誤的，也會成為敘事的“怪物”。在微觀層面，搏斗的過程是由愛與恨糾纏著的。愛與恨都是必要的，需要一種平衡。——“所恨的人離我們總是不遠，所愛的人也不能親密無間”——“人性”就在這種微觀層面的平衡中。不過，戰(zhàn)爭-搏斗仍然是由獸性，由恨來主導的。戰(zhàn)爭讓雙方都變成了怪物，雖然每個怪物都自以為舉著正義事業(yè)的大旗。電影里引用一位日本哲人的話來說明這一點：“優(yōu)秀的戰(zhàn)士不是由所捍衛(wèi)的事業(yè)來界定的，而是由他抗爭的表現(xiàn)來界定的”。完美的戰(zhàn)士看到的不是敵人，而是“敵物”；斬殺的不是對面來的人，而是對面來的鬼子。——這是一種文明修飾的轉化。在日常文明中，殺人是最大的罪惡，但在戰(zhàn)爭中，為了掩蓋殺人之惡，殺人不再是殺人，而是殺死對面的怪物。

在《冰膚傳說》中，兩個氣象員代表的態(tài)度是不同的，年輕的技術員傾向于愛的態(tài)度，年老的技術員傾向于恨的態(tài)度。影片中與怪物的最后一次搏斗中，兩個人在如何對待怪物的態(tài)度上發(fā)生了爭斗——愛與恨哪個應該主導的搏斗。年輕的氣象員在快要落敗的時候，用“文明的口號”向發(fā)狂的對方喊道：“你不是謀殺犯”！這時候，年老的氣象員放下斧頭，喊了幾次“愛”，走向了獸群，被獸群吞噬。對于年老氣象員的舉動，可以有消極和積極兩種態(tài)度來看：積極一點看，老氣象員意識到自己在“與怪物搏斗中”讓自己成了怪物，于是他在對人性的維護中毀滅了自己；消極一點看，老氣象員作為憤世嫉俗者，藐視所謂“愛”的口號的虛偽，于是他在對人性的絕望之中，讓獸性徹底吞沒了自己。……無論如何，搏斗都會在結束后獲得自己的答案。 “人性”這個詞，實際上可以說是語言的怪物，就好像人與獸真的具有截然不同的屬性——在某種程度上，“正義”也是語言怪物。這個語言怪物的產(chǎn)生機制，對這個電影的敘事而言，可以由達爾文和弗雷澤來指示。 進化是十九世紀歐洲的進步信念的展現(xiàn)，達爾文的貢獻是為這種進步觀提供了物種發(fā)生的機制，讓它看著似乎有了科學依據(jù)，同時也毀滅了這種進步理想。雖然達爾文的人類起源把人這個物種和“低級的”猿猴聯(lián)系起來，打開了把人性“貶低為”獸性的通道，但歐洲的文明人還是帶著自我優(yōu)越感將這種通道轉換成了從獸性向人性進步的單行道。直到發(fā)生了世界大戰(zhàn)，人類的獸性，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xiàn)。當然，“殺死那個異類！”不僅在世界大戰(zhàn)期間，即使在我們生活的當下動蕩里，仍然是作為天然道理給宣泄出來的。由此看來，生物進化論并沒有貶低人性，人類是獸的一種，獸性仍然包圍著人性。

在《冰膚傳說》中，年輕氣象員翻著老氣象員的筆記的時候，有筆記內(nèi)容顯示著，“達爾文錯了”。這本筆記里似乎還描繪著人與兩棲動物交構生產(chǎn)的圖示。對于“達爾文錯了”，可以有兩個層面的意思：第一個層面，如果把“達爾文”寬泛地理解成十九世紀的進化觀念，那么“達爾文錯了”可以代表的意思是“生物進化”的觀念是錯誤的，或者更寬泛一點認為從獸性到人性的進步是錯誤的；第二個層面，如果把“達爾文”具體理解成物種發(fā)生的生物機制，那么參照配圖，“達爾文錯了”可以代表生殖隔離及其相應的物種觀點是錯誤的。無論哪一種理解，對于《冰膚傳說》思想層面的主旨來說，都可以用來表明，人性并不像人們在意識形態(tài)和宣傳中所描繪得那樣進步，它和獸性的界限往往也是模糊的。

另外一個層面是科學文化的進化，是由人類學家弗雷澤來表現(xiàn)的，他的著作《金枝》是研究科學-巫術及其相應的人類文化起源的經(jīng)典著作。《冰膚傳說》似乎在電影里只提及一次弗雷澤，就是年輕氣象員剛開始見到老氣象員的時候，在地板上發(fā)現(xiàn)了弗雷澤的著作，格朗納否認那是他讀的書。弗雷澤對于理解電影情節(jié)是更加重要的，但這里不能扯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