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楢山節(jié)考》這部電影很久了，最近才看，1958版，據(jù)比較，這已經(jīng)算是一個溫和一些的版本，刪削了一些在村莊里發(fā)生的更荒誕殘忍的事實。專注在講楢山節(jié)上。很小時候就從老人口中聽過這個故事，說老人到六十歲還沒死，就背上山放下，任其自生自滅，有人不忍心，日日送飯養(yǎng)著自己的老媽媽，到有一年，村子里鬧瘟疫，大家束手無策，人一個個的死，老人知道后，告訴兒子一個草藥方，下山熬了濟民。大家得救后感激他問哪里來的方子，他不想撒謊，如實相告。并建議大家背自己的父母回家。說，老人雖無體力，但寶貴的在于經(jīng)驗，因為她曾經(jīng)歷過相同瘟疫，如果老人都死掉，經(jīng)驗得不到傳承。此后這個規(guī)矩才廢掉。老人講這故事給我，大概仍有想像被背上山的恐懼。同時強調(diào)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飯都多，是個寶物，不可輕視。這個故事流傳到我能聽到，有兩種可能：1958年版的楢山節(jié)考影響頗大。或者，在中國亦發(fā)生過同樣的故事。首先從《楢山節(jié)考》里看到的可能是人性之惡，資源貧乏之下，求生的本能激發(fā)自私的基因，不惜害人而求生。其次，這是一個村莊，一個社會，還有更多本能之外的東西，比如，傳播學里『沉默的螺旋』，當你的意見和主流意見相悖逆，最終經(jīng)過一個自我懷疑的螺旋，還是會歸到主流意見。在母親滿70歲這一年，45歲的辰平整年都在煎熬，他不想送母親上山，但也想不到方法抗衡村莊這個殘忍的傳統(tǒng)，無計可施，他猶猶豫豫，常常暗自垂淚，而他兒子，作為消耗食物的主力軍，正當盛年，更加熱望著活下去，經(jīng)歷下去的年輕人顯然沒什么包袱，不經(jīng)思索的接受一個村莊的傳統(tǒng)：老人就是廢物，就該送上山，省下糧食給年輕人吃。他每天都很開心的樣子，覺得生活會一天天的好下去，而45歲的辰平則常哀嘆：這樣的生活有什么意思。他45歲，有三個孩子，妻子失足跌進水溝死掉，迅速就有了續(xù)弦（因為死了丈夫的女人也變成了廢物，必須趕緊再找個丈夫嫁掉）。收割稻子時，他站在那片小小的開墾在亂石間的稻田里發(fā)呆，妻子催促他快點收割，他說，急什么呢，只有這一點點的稻子。很快就能割完。果然，他們太陽落山前已經(jīng)割完了稻子，并且背著就回家了--這已經(jīng)是全年的收成，因此每年只能吃一次白米飯。這時他大兒子躺在樹上懶洋洋的和已經(jīng)大著肚子的同村女友閑聊，他說，我不能去干活，因為動一動就容易餓。這是我印象特別深的一個鏡頭。這個悲傷殘忍的故事里，有一些是堅硬的事實，有一些是可怕的殘忍的傳統(tǒng)。糧食不夠吃，資源少，這是個堅硬的現(xiàn)實，在這個現(xiàn)實面前，人可以選擇一起生一起死，也可以選擇除掉別人，自己活（然而，活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有什么意思呢？）。辰平顯然是想選擇前者，但他生活在一個村莊中，被這個村莊的傳統(tǒng)裹挾，沒有選擇權力，只能依著傳統(tǒng)，背母親上山，而母親則已經(jīng)主動并欣喜的接受了傳統(tǒng)。終于到了離別的日子，辰平一路上，一步三回頭，悲傷的不能自已，然而背上的母親，卻一語不發(fā)，最后到了楢山入口，依據(jù)傳統(tǒng)規(guī)矩，進了楢山就不能再說話，他急的哭出來說：媽媽，你說句話啊，哪怕是哼一聲也行。進去就不能再說話了，然而母親始終一言不發(fā)，示意他繼續(xù)前行。入得楢山，已經(jīng)可以見到隨處白骨累累，或坐或躺，是死去的老人，烏鴉走來走去，等著分享新的肉食。而大雪紛紛落下--這是辰平母親根據(jù)自己經(jīng)驗唯一可以選擇的，在一個大雪天上山，這樣就會迅速被凍死，不用受那么多苦。辰平放下母親，走幾步又回過頭，母子抱頭痛哭，然而終于還是要分開。他一步三回頭的往回走，路上看到了鄰居正準備把老父推下山--這個71歲的老頭已經(jīng)從楢山逃回來許多次，被全村人嫌棄，被兒子一次次的綁著再次送上山，辰平眼見他推父親下山（從此處推落山可以省事兒不用背那么遠，老人也可以少受痛苦，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上去責備他怎么做出這種事，扭打中他不小心也把鄰居推下山。這時他意識到雪已經(jīng)下大，急匆匆的又跑回去，遠遠的望著落雪覆蓋了打坐的母親，絕望的嗚咽：媽媽，下雪了，你一定很冷吧，媽媽。。。。然而老人并沒有回答，繼續(xù)做手勢讓他下山，他終于一咬牙，一口氣跑下山。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兒子和大著肚子的兒媳圍著火爐，吃著熱騰騰的野菜，開心的唱歌。妻子走出來，他們對著楢山遠遠的伏拜終將凍餓而的母親，相約老了之后一起上楢山。這就是楢山節(jié)考全部的故事，是非常的憂傷殘酷，震動人心的。上次看到因為貧窮的苦難電影是意大利的《單車竊賊》，這部電影是溫暖而明亮的，雖然它的基調(diào)也是起源匱乏下人為生存而互相傷害的故事，但最終，他仍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為其中的父子情深，朋友情義?！稑A山節(jié)考》令人絕望的，恰恰是親情被壓制，良知泯滅。據(jù)說完整版本還有更多殘忍的事，這個版本只選了一件：村里有戶人家，因為人口多，不得不偷竊別人的糧食養(yǎng)家，被捉之后，全家老少十二口，夜色下被活埋。村民瓜分了他家的糧食儲備。而那個月亮很好的夜晚，村里負責『執(zhí)法』的人，結隊上了山，每人扛著一個活人要去把他們活埋，有老人，也有幾歲的孩子。全部的人一言不發(fā)，再恐怖的恐怖片也不及這一場景令人背脊發(fā)涼。在這部電影里，心軟（或者說人性尚存）的辰平，不止一次哀嘆：這樣的生活，活著有什么意思呢？我記得以前李海鵬介紹過一部外國小說，說有個地方，資源貧乏，疾病叢生，人生了無樂趣，那里的人很沖動，自殺率很高，經(jīng)常是早上起來看到是陰天，心情不好就自殺了，或者和人口角兩句，覺得憤怒，也自殺。與《楢山節(jié)考》里活下來那些人相比，這種自殺更加有尊嚴和有意義--如果人生不僅僅是為了活下來而是要有種意義的話。我不想過度詮釋《楢山節(jié)考》的故事，如歷史學家湯因比所說，人類歷史的本質(zhì)就是人和自然的征服史。人類生產(chǎn)力進步，如今生存危機已經(jīng)消失很多年了，不用再為了活下來就不得不放棄自己的親人，或者不得不易子而食(不過或說易子而食這種事在中國可并不遙遠，1950年代就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但每當看到身邊有兒女為養(yǎng)活年邁父母的責任而吵的不可開交，或者鬧到絕交最后傷心年邁的父母情愿自己生活時，還是會想，也許，《楢山節(jié)考》里的故事，強大到已經(jīng)轉(zhuǎn)化為人類的基因，最終保留了下來。整部電影背景是種悲傷的二胡音，配著日本獨有的悲歌--就是《色戒》中易先生對王佳芝說的，聽起來像哭一樣。演員的感覺非常好，辰平的猶猶豫豫。阿玲的隱忍樂觀，還有孫子袈裟吉的愚昧無知。然而這是一部令人真正絕望的電影?？戳酥笠稽c兒也不好受。我又想起許多年前，我特意選擇一個陽光充足的午后，在暖洋洋的冬日，開始看《夾J邊B溝G紀J事S》。陶傑說他看完《千秋功罪毛M澤Z東D》要跑去日本北海道浸溫泉才能從那種恐怖氛圍中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