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寫：電車 第八屆平遙國際電影展落下帷幕，完整獲獎名單可查看：第八屆平遙獲獎名單，楊穗益《喀斯特》最佳影片。徐磊導演電影《前程似錦》拿到【費穆榮譽·評審榮譽】，徐朝英憑借本片榮登平遙影帝。首映結束后，本片好評不斷，是這屆平遙好評度最高的華語片。 《前程似錦》是導演徐磊繼《平原上的夏洛克》（2019年）和短片《地球最后的導演》（2021年）之后的最新力作，再次展現了他幽默獨到的敘事風格和對社會現象的敏銳洞察。影片延續了導演前作對人際關系的詼諧解讀，以幽默與諷刺交織的方式，探討了現代都市生活的復雜性。 故事講述了北漂多年、事業坎坷的編劇衛飛（王傳君 飾）終于迎來了他編劇的科幻電影《黃河機甲》的上映。然而，衛飛生活的慣常節奏被父親老衛（徐朝英 飾）的意外到訪打破——父親帶來了一件神秘的家傳古董，希望借此找到致富密碼。父子倆的故事像兩條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卻因命運的推動最終匯合。 影片雖然貢獻了不少爆笑瞬間，但底色卻是常人的失意。一對默默無聞的父子，都期待生活能有點希望，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出現時，沒人能抵抗。夢碎回到原地后，留下的不僅僅是遺憾，希望的幻影讓人有了前行的動力。這也是“前程似錦”這樣一句祝愿詞后面的力量。正如徐磊導演所說，“這其實是對人生的感覺，我們很難如愿以償。即便有些人看似過得不錯，其實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大家過的其實都是一種力所能及的生活。身處高位保持謙虛相對容易，難的是身處逆境，還保持希望。” 徐磊導演除了是本屆平遙藏龍單元的入圍導演外，還是藏龍·短片單元的評委，而他與寧浩導演聯合執導的《爆款好人》也即將登陸國慶檔。影片首映前，徐磊導演在百忙之中接受了我們的采訪。他不僅在采訪中回顧了與平遙自2018年以來的淵源，也詳細為我們介紹了《前程似錦》的創作過程。以下是采訪全文。

深焦：片子里涉及到了三個主題的內容，父子關系、北漂編劇、鑒寶詐騙，最早想拍的是哪個？ 徐磊：還是從兩代人的關系出發的，我來北京工作以后，和父母見面的機會變得很少，只有逢年過節才能見上面。直到有一天，我媽突然病了，家庭一下又回到了我的生活重心，之后的幾年里，我們很少分開，回到了小時候的狀態，一家子老在一起。生活的變故，讓我在創作中，不自覺的選擇了這個題材。 有一點想說明的是，雖然故事講的是父子關系，但我在里面投射的其實更多的是對我母親的情感。如果只是講父子關系，我可能就不會用我父親去演這個故事了，那好像對他有點冒犯。所以我父親演的不是自己，他是在塑造一個人物。

深焦：當時找您父親演的時候，有和他說這個故事想表達的內容嗎？ 徐磊：沒有，當時我給他打了個電話，說我們要拍個片，他說行啊，他從來不問要講什么故事，就問什么時間過去，反而比我們溝通生活中的事要簡單。因為他知道拍戲需要很多人幫助，他更得以身作則的配合。 深焦：感覺《平原上的夏洛克》之后，他接了不少片子，這次和他合作跟上次比有什么改變嗎？ 徐磊：這次對他的了解更深入，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能給我怎樣的表演支撐，溝通也就更簡單了。《夏洛克》的時候有個摸索的過程，甚至一開始不相信他能演好。在拍攝過程中，才慢慢發現他真的有這方面的天賦。看評論很多人說他演的比以前更好了，我也有這種感覺。

深焦：他會和你分享參演其他導演戲后的表演心得嗎？ 徐磊：他不會總結表演上的東西，他從來不談論表演，只有生活化的分享。比如某個導演特別認真，每個鏡頭拍很多條；或者在哪個劇組遇到了誰，之前在咱們劇組干過活。聊的都是這些具體的事。 深焦：《前程似錦》里一來就出現了小津安二郎的《父親在世時》，為什么把這部電影放進去了？ 徐磊: 我其實是想寫一個文藝病，這是我觀察到我自己和一些從事文藝工作的朋友身上的共通特點。我們常為文藝作品痛哭流涕，特別感動，卻往往忽視身邊的人。選擇《父親在世時》，是想在他看電影的時候能有一個對應關系，我確實猶豫過是否對應得太精準，但最后決定還是想把問題說明白一點。其實我一直沒看過這個片子，但那個片段能說明劇本需要表達的問題。雖然沒看過這部，但我非常喜歡小津，我看了他很多電影。

深焦：小津經常描寫的父子（女）關系，和當下的中國父子（女）關系有什么異同之處嗎？ 徐磊：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我看很多小津的故事，覺得他在拍的是中國的故事。我特別喜歡《獨生子》。講的是一個單身母親把兒子送到東京上學，雖然自己過得很辛苦，仍然愿意為兒子的未來犧牲。故事中母親去東京看兒子，發現長大后的兒子過得很慘，而且已經結婚、生孩子了，他居然沒有告訴母親這個消息。接下來的故事中，即使兒子再孝順，你也覺得他們的關系很疏離。故事的結尾，母親回到原來的生活中，陷入了一種迷茫。這種事我覺得在我們這兒不也一樣成立嗎？甚至我感覺原封不動改一個中國發生的故事，也是成立的。所以我覺得中日之間的家庭關系上是相通的，文化根源讓我們有很多相似之處。 深焦：大家普遍認為拍北京很難拍，您是如何選景的？另外片子里父子兩條線，感覺他們常去的場所和生活方式完全不同，這兩條線各自的選景是怎么思考的？ 徐磊：確實，我在北京呆了很多年，住過多個地方，感覺每個地方都像不同的城市。我現在住東五環，覺得生活跟老家縣城沒有區別，建筑、商店、生活方式都一樣，偶爾有外地的朋友來，問我北京有什么好玩的，我才能意識到我是住在一個有天安門和故宮的地方。所以這次拍攝，父子兩條線帶出的是不同的北京。父親進城鑒寶，去潘家園和故宮，這些北京標志性的地方。而兒子的設定是住在五環外，生活場景就像個普通的北方城市。兩個人帶出的不同空間，有點北京折疊的感覺，好像也折射出兩個人在思想的上隔閡。

深焦：片子里很多細節讓我感同身受，比如他早上被裝修聲吵醒，我來平遙之前那天剛好就是被裝修聲吵醒的，在北京生活感覺平時隔三岔五就會有裝修。 徐磊：裝修聲是我們設計的。我想他是一個不得志的中年人，又力所能及的想追求點生活品質，所以設定他住在六環的宋莊，這樣房價便宜，可以住的稍微大一些，但不可避免，外部環境就會差一點。通過裝修和嘈雜環境營造出一種城郊的感覺，都是為了服務這個人物設定。 深焦：劇本由幾位編劇參與，是三位嗎？ 徐磊：是的。 深焦：你們是如何分工的？ 徐磊：其實分階段找的他們，每人幫我改了一稿，而不是同時工作的，這也是我第一次嘗試和其他編劇合作，這也讓我能更客觀的看待自己的創作。 深焦：主演怎么找到王傳君的？ 徐磊：這個角色是個文學愛好者、編劇，所以我想他的年齡不能太小。比如說，有些演員二三十歲，感覺這個年紀還沒混出頭，并不能算失敗，少年得志才是少數。傳君正好在40歲左右，符合一個有事業焦慮的年齡。另外我覺得他很有文人氣質，作為編劇很可信。另外，他身上還有一種疏離或者說理想主義的感覺，給人不太入世的印象，這也挺符合這個角色的。我覺得他最合適，就去找他聊，他很痛快地答應了，我也挺高興的。

深焦：孫陽這個角色氣質也很貼合，是如何與他溝通的？ 徐磊：我覺得那個角色得有點亦正亦邪的感覺，讓人不知道他是騙子還是專家。孫陽是少數能完成這種角色的年輕演員，而且他本身是香港人，帶有一種陌生感，這種陌生感也可以幫助營造真假難辨的氛圍。 深焦：我注意到片子里使用紅色和綠色這兩個主色調，紅色代表父親，綠色代表兒子。您為什么選擇這樣的色彩搭配？ 徐磊：他倆有這種挺有意思的反差。紅色代表了父親，歲數大了但對生活依然充滿希望，兒子年輕，卻有些頹廢。所以給父親選了個紅色，兒子則是一個比較冷靜的顏色。 深焦：傳君打開綠波的時候，讓我有種《低俗小說》里開箱的感覺，您是怎么想到用這個道具的？ 徐磊：我有個朋友學交通設計，他告訴我這個概念。你碰上一個綠燈，你后面這條街就全是綠燈。在交通設計中，他們為了讓交通更順暢，通過更多車，設計了紅綠燈的綠波。這個術語讓我印象深刻，寓意也有意思，人生有時也是趕上紅波，有時趕上綠波。 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對父子都默默無聞，期待生活變得更好一點。突然，兩人都有了虛無縹緲的夢，最后兩個夢都碎了，發現只有彼此。這些道具的設計，比如綠波、前程似錦的字畫，都是為了描繪了他們心態的變化。就像心理暗示一樣，你心里想著什么，眼前就會出現什么。比如你想買個車，查完這個車后，發現大街上全是這款車。比如你老婆懷孕了，然后會突然發現滿大街全是孕婦。

深焦：整個片子的基調都是失意的，最后才有了些許希望。您對北京或北漂的印象是否就是這樣的？ 徐磊：這其實是對人生的感覺，我們很難如愿以償。即便有些人看似過得不錯，其實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大家過的其實都是一種力所能及的生活。身處高位保持謙虛相對容易，難的是身處逆境，還保持希望，我之前說這個故事有投射到我對母親的一些情感，她就是這樣的人，她一直很積極的生活，即便生活沒有讓她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深焦：這個劇本的結構是怎么設計的？兩條線平行，只有在家兩個人才會打照面，第二天又分開，最后一起去動物園。 徐磊：這種講兩人關系的電影有一個類型叫伙伴電影，很多故事都是兩人在共同干一件事的過程中彼此和解。這種電影很多，但我不想用那種結構，覺得有點太常見了。我想寫一個兩個人不見面的故事，像兩條平行的河流，沒有交集。 雖然他們的關系很親密，但在生活中卻是如此疏離，直到故事后半段這兩條河流才交匯，走向故事的結局。我覺得這個結構挺有意思，讓我很興奮，想做個不一樣的東西。 深焦：最后那場動物園的戲感覺和前面的基調情緒完全不同，里面那么多毛絨玩具的觸感也完全不一樣。那段戲是怎么構思的？ 徐磊：動物園的戲確實跳出了這個故事，我設計這場戲是想讓父子倆在缺乏溝通的情況下，能有一個真正的交流。一直在想他們什么時候能面對面互訴衷腸，但怎么寫都顯得尷尬，這不太符合中國式的父子關系。所以我想到了動物園這場戲。老衛的朋友在那工作，我之前看到過類似演習的照片，給人感覺挺荒誕，挺有趣。最重要的是他們戴上面具后，能在一個不那么矯情的語境中說出心里話。

深焦：這片是什么時候拍的？ 徐磊：2023年春節前后。 深焦：拍攝時間長嗎？ 徐磊：拍攝時間不短，這是我拍的最長電影，經歷了疫情和過年，整個周期還是挺長的，但也是一個比較符合正常電影的拍攝天數，大約五十天。 深焦：您在開幕式上說第一次來平遙是2018年嗎？ 徐磊：我第一次來平遙是2018年春天，是來旅游的，那時候還不知道平遙有一個電影宮。我一直很喜歡賈導，就挺驚喜的，一通拍照，當時還有一些《站臺》的布景。當時還沒拍電影，和電影沒啥關系，就是純影迷的心態，看哪都覺得挺新鮮的。

深焦：前年您還拍了一個短片，和寧浩和賈樟柯合作的，在平遙首映了。那是他們邀請你去拍的嗎？ 徐磊：那是一個科幻電影合集的項目，找了四個導演每人拍一支短片，原本是要連成一個長片，但后來因為不太鼓勵這種拼盤電影的形式，最后就獨立發表了。 靈感是疫情期間電影院都關了，我突然發現看電影并不是剛需，以前我以為看電影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事，這時候意識到即使電影院關了三個月，大家也能正常生活，就像不看京劇也能正常生活一樣。突然就有種懷疑，之前的信念感從哪來的？是不是壓根就是錯覺？ 進而想到，是不是每種藝術形式都有自己的生命周期，像一個人的生老病死一樣。 是不是未來有一天，電影就會變得比較邊緣？就像京劇、話劇、皮影這類藝術形式一樣。當時反正就有了這么一個小創意，正好要做短片，就寫了這樣一個故事。 深焦：這次來平遙除了入圍導演，還有另一個身份是作為短片的評委，您覺得拍短片和長片有什么不同？ 徐磊：短片、長片和劇集都是很不一樣的。短片可以更自由，不用講個完整的故事，可以是一首詩，一種感覺，一個瞬間的感悟，而長片多半還是要講個故事的，我的理解是，長片更偏向敘事藝術，短片似乎更注重視聽風格。 深焦：剛好和寧浩導演合作的商業片《爆款好人》馬上要上院線了，您覺得和《前程似錦》《平原上的夏洛克》這類文藝片相比，拍攝過程中的感受有不一樣嗎？ 徐磊：劇組規模稍微大點，合作的演員更有名氣，但其他方面沒太大區別。與拍文藝片相比，商業片可能更注重計劃，而文藝片則可以更自由一些。 那部片子是我和寧導聯合執導的，作為商業片，它允許集體創作。商業片或者說大眾電影，價值觀不能經叛道，要符合大眾接受的標準，因此在主題表達上，不能太個人化。文藝片則可以更輕裝上陣，討論些還沒有形成共識的問題，但受眾面肯定會小一些。

深焦：和寧浩目前合作了一部短片一部長片，未來還有一部，已經入圍了HAF。您是怎么認識他的？ 徐磊：拍完第一個片子后，寧導給我打電話，說想認識一下。我當然受寵若驚，因為我是他的粉絲。他的作品里有很多很荒誕的東西，他對文化差異產生的碰撞的那種捕捉，對我來說很有共鳴。所以我們見面后很快成了朋友，經常一起聊天吃飯。拍電影對職業導演來說已經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你當然愿意和志趣相投的人一起工作。 深焦：下一部片子進度怎么樣啦？ 徐磊：現在正在準備一個叫《中間人》的項目，劇本完成了，立項也下來了。不過現在市場環境變得更殘酷，得想的更清楚。就像《前程似錦》里的臺詞一樣，可能再沉迷于自我表達的話，就沒有機會表達了。另外，我也有其他的故事在寫，更商業一些的，先做這個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