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小時《上流》于2024年7月22日在西寧第18屆FIRST青年電影展上完成世界首映，創下主競賽單元影片時長新紀錄。無論是前一天晚上的媒體場還是今天的公眾場首映，觀眾都被影片中所呈現出的戲謔與諷刺感染，不時發出笑聲，甚至鼓掌叫好。 電影《上流》精準地預言了一系列網絡熱搜事件，將新聞的非虛構寫作手法和劇情片的編劇技巧融合，打破虛構與現實的界限，構成一幅當代互聯網的“浮世繪”，著名電影學者王垚（胤祥）稱此片為巴爾扎克名作《幻滅》的變奏。《上流》媒體場暨世界首映后，西部影談第一時間專訪《上流》導演傅宗盛和編劇黃沁緣，在深夜的德克士里，我們在背景樂下暢談。從剖析影片的創作緣起開始，回顧創作的漫漫之路，這是一個“搬大象”的猶如摩西的導演，而他的堅持就是希望自己的電影能被更多人【看見】。

采訪人 張也奇 西部影談主編 金慕唯 西部影談記者 受訪人 傅宗盛 電影《上流》導演 黃沁緣 電影《上流》編劇

左起張也奇、金慕唯、黃沁緣、傅宗盛

01 從《后浪》到《上流》： “搬大象”的創作歷程 張也奇 《上流》這個片名很抓人，想請問導演關于片名是如何構思的？ 黃沁緣 我們在創作過程中，實際取了好多個名字，其中有一個就是女主人公的賬號名稱，叫《橙子》；還有一個取自B站上很流行的詞匯叫《財富密碼》或者《流量密碼》，來表現一種彈幕式的獲取流量的秘訣和密碼。 傅宗盛 我是在寫完劇本后的一個梗，比如今天我在院子里面，穿一身睡衣，穿雙拖鞋，手上拿了高腳杯，里面放一杯可樂在搖，就是“上流”。或者比如在田間地頭放一個圓桌，鋪上白布，點兩根白蠟燭，再放個圓盤，做個煎餅果子拉個絲，這就是“上流”。所以第一層含義就在于這個“梗”；第二層含義是階層，影片中所呈現的各個階層的人物，形成一個階梯；第三層含義是流量，上升的流量是一種意象的概念，包括對于網紅來說，他們也追求的是一種流量、氣流的向上匯聚。

張也奇 那影片的故事緣起是什么？ 傅宗盛 一方面來自于網絡真實事件，一方面是2020年的親身經歷。 張也奇 如果是2020年的劇本，那我很好奇影片的預言性是從何而來？即《上流》精準的預言了一系列網絡熱搜事件，比如千萬粉絲網紅造假被封號、鬼畜紅人患病募捐引發爭議。在四年前，是什么觸發了您和黃老師的焦慮，創作了如此的富有預言性的故事？ 傅宗盛 我在看完 2020年B站五四青年節的《后浪》視頻之后，內心就有股火。片子里面說的詞是什么？“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是類似這種詞。因為我本身也是 up 主，我也知道很多 up 主圈內的事情，所以我有點壓抑不住自己內心的沖動。

目前，B站《后浪》播放量達3513萬

當時我和一個藝術攝影的朋友在聊天，我們討論了一個問題：《后浪》里有那么多漂亮的 up 主，為什么敬漢卿不在其中呢？他們有什么區別？他也有很多粉絲，捐過希望小學，還很勵志啊。他為什么不能在《后浪》里呢？我們應該知道答案，可能他“不配”。他不能當門面，只能當里子，或者在B站，作為數據存在。但我覺得這不公平，為什么世界這么不公平？ 《后浪》里有些 up主我認識，甚至私下有些不愉快的事情。整個上流社會的“錘人”概念來自兩個地方：一個是羅永浩多年前在電梯口的經歷。還有一部分是我的親身經歷，2019年我在北京參加展會，作為嘉賓被邀請過去。那次《后浪》的一個博主，非常陽光的一個人，他帶了一群人過來，相機懟著我拍照，很冒犯。但我不能在別人的活動上翻臉，只能忍著。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里，看到《后浪》的時候，我覺得世界不能這樣。 《后浪》不能代表所有人，如果很多年后我們的記憶模糊了，互聯網上的記錄都被刪掉，人們搜尋2020年的中國互聯網博主生態時，只能說到《后浪》，我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所以，我要拍電影！

電影《上流》片場照

張也奇 剛才黃老師也談到了印象派的繪畫、結構主義，你們是如何將現實主義、反諷和調侃融入敘事結構中的？ 黃沁緣 我事后跟傅導也說過，有一篇文章叫中國互聯網沒有記憶，就是當我們去搜過往十年如雷貫耳的名字，都會發現它的條目少得可憐。事后我告訴傅導，我們寫劇本時并未意識到，這部影片的重要意義可能在于其文獻價值。我們真實記錄了 B 站青春期的一段時光，描繪了那個萬眾爭當 up 主的熱火朝天的時代。這是一個關于記憶和文化的記錄，展示了一個特定時期的文化圖景。 實際上所有的情節都源自于B站上真實的案例，但我們希望將它們嵌入到一個結構化的類型邊緣中，同時又不完全沉溺于特定的類型。因此，我們將這些事件編織到角色關系中去。我自己制作了一部解讀視頻，比喻我們如同一個畫家，試圖在畫布上描繪出維克多瓦山。 從宏觀上看，它是一幅普通的風景畫，但如果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很多細節不太對勁，仿佛透視關系不夠完美，讓不懂畫的人會說“你畫的這是啥？”是的，但實際上我是用了許多三角形、錐形或者利用紙帶來表現這些景象，以展現出與現實不同的視角。在我看來，我運用了類似的方法，將類型邊緣化，通過編劇手法將這些角色置入其中，同時又將真實事件融入其中，使一個人物同時體驗多重真實事件。剛剛提到的那個控訴MCN的情節，在現實中，就在疫情期間，有位非常火的甚至登上了央視的博主@林晨同學，他與MCN發生了嚴重沖突，發布了幾乎與我們電影中完全相同的控訴，我們選擇了他的故事的完整結構。

林晨同學事件在當時引發了不少的輿論

張也奇 《上流》不止取材于B站，更是真正關注到當下很多博主的生態，在您的電影中能觀察到up 主們是如何在虛擬世界中傅出自己的生命和情感。您如此了解他們，是因為自身的經歷嗎？ 傅宗盛 我們當時采訪了30多位up主，還有對于網紅的大量調查。電影中幾乎所有的故事都源于我的親身經歷，也是現實中的映射。 我做了三年up主，從2018年開始，到2020年5月4日停更拍攝《上流》。創作時也參考了我自己的UP主經歷，其實從2017年到2018年這段時間，我投入了大量時間做up主，推掉了很多工作，做up主甚至是貼錢的，但對我來說，做up主是一種樂趣，我并不想將其與金錢掛鉤。

傅宗盛導演的個人B站賬號

02 摩西與手工藝人： 四年后期的漫漫之路 張也奇 影片的制片方式和我們常見的電影生產非常不同，顯然后期工作的比重是非常龐大的，能不能請導演談談影片的拍攝和制作歷程？ 傅宗盛 劇本是2020年9月寫完的，本來計劃年底開拍，但當時疫情了，演員在學校出不來，就拖到了2021年4月，我們是4月20日開機的，花了30天拍完了整部片子。 關于影片的啟動資金，我自己和家人共同投入了大約10萬的資金。另外，還有一位同學在我們快要投入完資金時提供了幫助，當時我壓力很大，與他交流時吐露了心聲，他很好地支持了我，貢獻了5萬塊錢。另外一部分資金則來自我的一個關注者，像黃老師，他也慷慨地支持了我。 還有一個朋友他在自媒體圈子有經驗，聽完后決定投資這個片子。我們很快達成了一致，他投資了大部分，大概60%的預算。我們籌集了25萬用于拍攝，后期花了10萬。雖然后期出現了些問題，但總體來說拍攝進展非常順利。我感覺到仿佛老天也在眷顧，該下雨就下雨，不該下雨的時候就晴空萬里，仿佛一切都在順理成章地進行著，毫無阻礙。 雖然在拍攝過程中我遇到了一些困難，但后期更是另一輪挑戰。有些事情我能做，有些則不能。特效和混音這兩個方面我無法處理。片子拍了整整四個小時，但成片卻長達七個半小時。我需要找人來做混音和特效，幾乎所有的視頻都需要進行后期處理，這對我來說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聯系了一個做特效的up主朋友，但他也有工作，時間并不多。

我不能一直等下去，所以我決定自己動手。我開始整理所有需要做的事情，結果發現這個項目的工作量非常龐大，令人望而生畏。想想看，每一個畫面都需要特別處理，包括手機里的畫面。我要先搭建手機的網頁或頁面，可能會很長，其中每個頭像、名字、數據都要滾動顯示。頁面中可能還包含視頻，需要逐一處理播放，視頻播放時還要考慮彈幕效果，還要對人物進行遮罩處理，經常需要調整色彩。當時我感受到巨大的壓力，每天閉上眼睛，感覺眼前有一頭“龐大的大象”，我得想辦法把它移到別的地方，但實在太沉重，我幾乎無法移動它。 后來我想，也許我應該每天分段搬運一點。我堅持了三年，終于完成了這項任務。就像愚公移山一樣艱難，進度最慢的部分是合成。我進展相對較快，因為我是自由職業者，能全身心投入這個視頻的制作。合成的時候，我的幫手正忙著照顧家庭新生兒，但還是抽出時間幫我修改。我非常感激他的幫助。

混音階段遇到了些麻煩，我們給混音合作者投了一筆錢，開始制作聲音。三個月后，我迫不及待地等待成品，但他說需要更多時間做得更好。我理解他的苦心，但特效進度卻卡住了。最后，我等了整整一年，實在等不下去了。我說他必須把成品給我。他終于給了我一個版本，但我聽了之后大失所望——那個版本比我自己剪輯的還糟糕，音頻雜亂無章，他甚至覺得應該去掉女主角 vlog 中的噪音。 我覺得他根本就沒有理解我的意圖，我還抱著僥幸的心態，希望他可以再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我開始覺得事情不對勁，趕緊決定終止合作，并要求他們退還我的錢。最后，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拿回款項，這筆錢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沒有它，我無法找下一個人來完成項目。 另一位朋友來幫忙，但他也遇到問題。他是個電影粉絲，剛開始覺得簡單，但事實并非如此。錄音老師也只是業余水平，我們錄音時遇到大問題，令人崩潰。雖然起初情緒不佳，但后來解決了。后來，我自己在他公司的電腦上工作了一個月，每天從早上八點坐到下午五點，幾乎把電影的剪輯和調色工作都完成了。我作為新手有些地方處理不好，然后我還讓之前的朋友幫我再過一遍，最終完成了成片。

張也奇 這種制片方式超出了我們的認知，它與我們平常的工業流程完全不同，甚至與我們現在學生畢業短片相比也更加的樸素、手工、作者，讓我想起那些傳統的手工藝人。這聽起來很有史詩感，因為這真的是一場四年的奮斗，一個人最終要實現故事的過程，就像奧德賽中十年回家的過程一樣，導演中間有沒有迷茫的時候？ 黃沁緣 我剛剛跟也奇老師聊過，突然間想到了一些事情。我覺得有點像是傅導就像摩西，魔爪分開紅海，帶領我們過海。其實傅導剛才說整個拍攝進展順利，有如神助。但實際上他可能忘了很多事情，事實也被美化了。我在小縣城段落的制片部門工作，有一天我們在拍攝，第二天晚上因為女主角的假發問題出了些岔子，假發開了叉，導演很生氣，責怪我為什么沒有幫他處理好。那時候我們劇組連美術都沒有，其實我們劇組有點像是一支草臺班子。 傅宗盛 在2012年的時候，就想和朋友一起拍電影，我們發現在這個領域，作為一個小白創作者，基本會被利用這件事。所以當時就決定，我們要靠自己，從那個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我都是以這樣的方式完成我的電影，如果特效、混音這些東西沒人做，那我就自己完成，我相信我想做到一定能做好，我堅信自己的片子能出來。 在2012年到2016年期間，我與一個朋友合作，他負責導演和攝影，我負責所有其他工作，基本上我們沒有掙到錢，因為我們都是以創作者的心態在做，沒有一個制片人支持。后來我決定自己拍電影，既然要分道揚鑣，那我就自己學習攝影。從2016年開始，經過整整兩年的學習，2018年我建立了自己的攝影頻道，現在很多人都認為我是一位攝影師，在B站上有人評論說，看我的作品就像是一個專注攝影的up主跨界去做導演，問中間這個鴻溝有多大。我覺得這意味著，別人擔心我這個轉變是否成功，而我回答說，三年之后的又三年，你們真的覺得我會成為“古惑仔”嗎？我一直都是一個“警察”，再下去就成黑幫老大了。我的攝影技能也是慢慢積累起來的，我正在逐步熟悉整個制作流程，讓自己更自主地創作。

在2016年到2018年之間，我有幸結識上海的一個導演朋友，他正拍攝一部長片電影，需要專業的調色，我跟他表示我可以幫忙，調完之后他非常滿意。接著他就介紹我接了一些項目，我們甚至組建了一個小團隊，取名為一本萬利影業，這其實是半開玩笑的，我們的初衷是利用小成本制作電影。后來慢慢地我就開始接觸廣告拍攝，通過拍廣告賺錢。 拍《上流》時我沒有任何收入，幸運的是剛拍完，一個廠牌的朋友聯系我問我是否愿意講課，剛好我用他們的攝像機拍了這部片子，就用此作為案例。我覺得我還挺開心的，可以到處走，與人家去分享我拍電影的一些想法。這個可能就是我這幾年的一些收入，我個人對錢和名氣也不感興趣，我只想好好拍電影，每年我花幾個月賺錢，之后就寫劇本或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傅宗盛導演的個人B站賬號

張也奇 影片的彈幕令人驚嘆，多樣化人設、鮮明的網感和節奏，這些技術細節是如何處理的？影片里的彈幕是真實的評價還是編劇的設計？ 黃沁緣 我們度過了整個疫情期間，傅導為了做這部電影的后期，把圓板凳坐出了一個坑。 傅宗盛 整部電影80%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劇本在2020年定稿，后期部分從2021年拍完之后開始慢慢做，到 2023年4月份全部做完。因為當時在疫情期間，我家里也沒有書房，我就全天在儲藏室里辦公，就坐在折凳上，因為坐太久了，它下面的金屬物都壞掉了。 影片里所有的彈幕都是我做的。這里面90%彈幕都來自真實，都是我從類似的網絡視頻里面扒下來的，只不過改了名字、人物、稱呼和表述方法。我們想要刻意地營造類似于平行世界的感覺，專門創作了搭建了一個和B站很像的地方，會讓觀眾感覺它很熟悉，但又不存在于你的世界中。 彈幕在后期制作環節上是一個很難解決的問題，但是我們找到了編程老師，他做了一個網頁，在綠幕上走彈幕的制作方式是很復雜的。我們會給個整段視頻設計一個通用彈幕，比如“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就是從頭到尾，從第一秒到最后一秒都可以使用的通用模板。同時也有階段性的彈幕，根據畫面中新出現的內容和爆點，去設置專屬的彈幕池，再統一去AE里面調整，這就需要一個一個的手動做進去，混在一起形成這樣的一個效果。

03 真“技術電影”： 賽博空間的真實建構 張也奇 陳子怡這個角色太有意思了，演員本身的形象也非常符合人設，假發、妝容、五官，都看得出很多試圖成為網紅的年輕人對自己身體的改造。視頻網站的推流基于算法，同樣up主們的生活和人際也是按照算法運行。在她的表演中，生活和網絡形象的差異感表現的非常充分和細膩。特別好奇導演是怎么確定這個角色的？ 傅宗盛 其實《上流》選角非常的“業余”，全是我主觀自己挑選的演員。在選角過程中，我面臨著資源有限的挑戰，因此我主要通過朋友和社交網絡來尋找合適的演員。最初，我考慮讓一個知名的B站up主出演，但她的演技并不符合我的要求。后來，通過朋友的介紹，我找到了一位南藝播音專業的學生，她看完劇本后就說這太真實了！不過電影殺青后，她也離開了演藝圈，現在在學習文物修復專業。 她的試鏡表現讓我印象深刻，素顏表演了一場戲，整體的感覺非常正確，又因為她是播音專業的，所以在試戲過程中展現了出色的時間掌控能力，當時我就決定選擇她來出演女主角。而且，在電影中四個女性角色里，女主角程子儀應該外貌最不出眾的人，暗示著她其實是不能通過自己的顏值去獲得流量，而另一個女性角色佳玉是可以的。

張也奇 Evan角色的塑造也非常成功，他的頭發是真頭發嗎？感覺他的頭發在后半段是一束一束的，始終保持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 傅宗盛 Evan這個角色是我2016年拍短片認識的，他的頭發有一部分真，有一部分是接的假發。 Evan在影片前半段，頭發還是比較密的，后半段頭發越來越稀疏，這都是有設計考量的。在2016年前后，當時我和我搭檔兩個人很久沒有賺錢了，壓力非常大，我就發現我每天每兩個小時頭發就會出油，油到一摸全是油的那種，還會有味道。當人處于一種壓力的狀態下，生理上是會有軀體化表現的。 在影片后半段，Evan這個角色也是處于這種狀態的，他頭發會變油，自然的一束一束。我們一開始是給這個角色準備了假發的，但他自己戴著假發不舒服，就單獨接了頭發，真發假發混一起。我們劇組沒有美術，但想要的就是這樣一種不完美的完美，現實生活中人就是有瑕疵的。

張也奇 影片中Evan這個形象的人設，以及在結尾的反轉控制的極為巧妙，挖掘和觸及了比現實更加深刻的內容，請問導演是在預設的階段就已經準備好身份揭秘了嗎？ 黃沁緣 并不是一開始就想好了，實際整個劇作框架也是一步一步搭建起來的。比如Evan這個形象之所以反轉有那么強勁的沖擊力，然而實際現實永遠比電影更加精彩，因為我們也同樣是取材于現實現狀，源自一個做了三年的游戲類up主，在他發現他的工作室沒有人關注，無法運營時，他做了一期告別視頻，攤牌自己是富二代，覺得互聯網沒意思，然而他發現這個視頻比他以往認真做游戲內容的流量要高很多，這就是一個很諷刺的現實事件，并且在互聯網時代，已經是重演發生過很多次了。因此這樣一個視角十分有趣，創作環節就套用了這個邏輯，將它放在影片的反轉構造中，我認為這樣的現實拼貼對我們的創作是十分有益的。 除此之外，為什么Evan這個人設是藝術但又匱乏的，有我主觀的原因，因為我是一個藝術愛好者，就按照自己的知識領域和局限性去編寫臺詞和對話。作為編劇，我也是體驗方法派的，我要寫一個up主的故事，所以我也去做了幾期像Evan一樣的藝術類節目，讓自己去成為一個up主，并且我在制作的過程中遇到很多戲謔的事情，也都給我提供了原始素材，我有改編細節在我的劇本當中。以及我們在創作過程當中，一些細節的設定和音樂的選擇，甚至會聊幾天幾夜的斟酌。

傅宗盛 關于影片中的情節，我在創作時就特別喜歡去觀察各種各樣的人，甚至去學習心理學去了解不同的人。對于Evan這個人物，我從階層的角度開始考慮的，他喜歡藝術，那平常聽的歌是什么呢？歌劇和音樂？關于音樂，第一次出現是在他穿衣服準備去見女主的時候，他放的音樂是《尼伯龍根的指環》；第二次出現就是Evan開著特斯拉帶著Vicky一路開到港口的地方，用大遠景拍攝過去，用到的是《眾神進入英靈殿》交響曲，這個游艇就像是一個城堡，他們將自己尊為流量的神，眾神進入英靈，表現主要人物已經進入正軌，故事正式開篇了；第三段出現在女主的視角當中，是粉絲們給他剪成100萬粉絲的慶祝視頻時，用到的音樂是《女武神的騎行》，這個音樂它又高雅又土，原因就在于這個音樂已經被網上所出現的各種混剪視頻用爛了，但同時有非常符合女主人公這樣一個視角。第四段出現就是Evan工作室空了，用到的是《葬禮金曲》。我使用了四段音樂做了一次很隱身的結構，預兆著故事接下來每一次的變化。 張也奇 Evan的鋪墊真的特別精彩，相親前的衣帽間和高定服飾、自戀的鏡像，傅導說到的細節，都是能夠被觀眾所感知和理解的。 傅宗盛 是的，所以這部影片實際并不是典型的低成本電影，還是比較花錢的，因為選擇的場景都比較貴，比如游艇等等，并且對于Evan的形象我也是想藏一藏的，不是直接說出來的，而是觀眾通過細節和場景意識到的，所以最后的結尾的出現也是合情合理。 像影片中不同階層的人都有不同的命運，也不單純是因為錢，而是他們成長環境、教育、視野等因素的影響，他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不一樣。比如Evan從開始就很清楚網民的特性，就知道該怎么去控制他們，就算失敗，真正上流的人他有無數種選擇，隨時可以抽身而去。但是對于陳子怡來說，失敗了根本沒有別的選擇，也沒有翻盤的機會，她的成功也是只會有一次運氣好。但對于Evan來說，他的家底可以讓他多次嘗試，多次失敗。

張也奇 對于橙子，她不得不去消費自己本來的生活、家人去實現人設反轉。但是Evan就算是攤牌自己是一個富二代，也并沒有消費自己，展示自己的豪宅實際也是一種表演和炫耀。但是對于橙子來說，她的反擊去扒開自己的原生家庭去消費自己的父親，實際是一種特別恐怖的事情。 傅宗盛 比如說B站上的up主敬漢卿，他一沒錢，二沒地位，他要怎么出位？只能通過自虐、整活、折磨自己來換取流量。但是Evan這樣的身份，他的內容可以是去看豪宅、看油田，可以讓觀眾看到他們所看不到的另一種生活而博取流量，所以這就是他們的稀缺性。 黃沁緣 這個人物我也有一個人物的原型去進行設定，Evan就是一個很自戀的人，在此基礎上想把他打造成一個邪教的教主，他自我的意識是至高無上的，里面九個行星矩陣的設置來象征他是太陽。

04 展映之后： 被看見是創作者的使命 張也奇 關于電影四個小時的片長，在美學或者敘事上為什么是必要的？ 黃沁緣 因為我們想要的東西太多了，既要又要也要，我們想要展現一個完整的多層次社群群像，用一條主要人物的線索把它們串起來。 觀影后可以發現，劇情與現實有深度的“親密關系”，我們采訪了很多位up主，搜集了大量的熱點案例，把新聞的非虛構寫作手法和劇情片的編劇技巧融合，使影片成為了一幅“浮世繪”。我們的野心很大，電影里有文化博主、吃播博主、旅游博主、游戲博主還有一位帶著刻板印象的拜金主義上海小姐姐，幾乎涵蓋了所有的創作類型。 傅宗盛 是的，時長不是我們的選擇，它是一個結果。

張也奇 那導演在電影拍攝前是怎樣與大家介紹這個項目的，或者從制片的角度上講，您決定以四個小時的片長去面對觀眾時，有沒有考慮過電影未來的發行？ 傅宗盛 編劇黃老師在劇本最初的寫作環節，問我劇本應該有多長，我就跟黃老師說沒有限制，不要被時長框架住，該寫多長，拍出來就多長。 黃沁緣 本來我說兩個小時是極限，因為類型創作的話，超過這個時長就完全不可能走院線了，所以當時我聽到傅導說沒有時間限制真的很詫異。但當我們深度了解影片的核心創意后，就覺得四個小時是我們創意的必然呈現結果。因為我們在形式上使用了一種“拼貼”手法，拼貼的維度是“媒介”。一邊是追求“真實”與現實流速同步的電影部分，一邊是加速時間的網絡視頻，電影將二者拼貼起來，劇情以線性的時間線發展，不斷的在兩種不同的媒介中切換，形成一種互文和對比。 關于網絡視頻，其實就是現實生活的加速。為什么大家喜歡刷短視頻？我的理解就是人對于現實世界流速太慢的一種不滿意，在Vlog和短視頻里，時間是瘋狂加速的，因為影片要呈現出現實生活和網絡生活的強烈對比，在這種對比下，片長就不可避免的到了4個小時。一開始的版本是5個小時，我們非常心痛的把前半部分剪輯的比較“支離破碎”，但后半部分完全不能再刪改了，這是我個人的極限。

傅宗盛 其實我自己在做這個片子的時候，一個是沒有考慮過時間，一個是沒有考慮過到底要給誰看，我當時非常篤定，把片子拍出來是我的第一任務，影片具體是給電影節看還是普通觀眾看？我根本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我要一口氣馬上拍出來。 張也奇 那導演對于影片接下來的期待是什么？鑒于影片時長和目前的院線生態，您覺得這部作品跟觀眾見面的最好方式是什么？ 傅宗盛 其實這部影片做完之后，我對拿獎其實不感興趣，但我希望的是能夠被看見，因為我覺得電影被看見的那一刻，我才完成我的使命。在收到FIRST入圍通知前的一個月，我還聯系了B站上的電影up主，想讓他們做一個電影解說，讓這個故事被看見，現在來看，幸虧沒有做幾分鐘看完《上流》的短視頻。 當年的《后浪》視頻是對部分up主的菁英呈現，只是群像中的一部分，而《上流》是立足真實創作土壤的，是這個時代up主的真實寫照與社會觀察，與《后浪》是完全不同的。只有《上流》的電影故事被觀眾看到，對我來說才有意義。

張也奇 是的，我覺得電影被放映被觀眾看到是非常必要的。胤祥老師提到整個故事架構讓他想到了巴爾扎克和根據其名著改編的法國電影《幻滅》，那導演您在創作這部作品的時候有沒有文學或電影方面的參照？ 黃沁緣 我從事電視編導工作，在編劇的時候，更側重用新聞的手法來進行文本創作，可能和巴爾扎克比較像的是新聞手法呈現現實的方式。 傅宗盛 電影沒有任何參照，我也想坦白一個事情，我有點閱讀障礙，所以世界名著基本上都沒有看過，我在創作的時候基本是一種我基于現實生活中對人的關注和判斷。我剛開始要做這個片子是用B站的形式，但是他本身是沒有任何參考的，因為我本身也不是讀電影的，也在刻意去回避看一些電影知識的書，因為我覺得靈感的產生來自于一些自我的潛意識，而不是去找參照，去模仿，盡量保持自己是沒有被任何理論所侵蝕的這么一個狀態。而且我在創作時就想，B站做電影up主就一小撮人，其中好像沒有人在做現實題材，就這一瞬間，我覺得是老天安排好的我做這部片子，我也就做了。 張也奇 所以我覺得今天的訪談讓我還有一個感悟，就是傅老師和黃老師可能重新詮釋了電影作者的概念，新浪潮強調的作者是劇作和影像表達的合一，而其實《上流》呈現了一個產業時代電影作者的新態度：如果你對影片擁有絕對理念，為了電影，其實你什么都可以去學，你可以去探索它呈現的所有的感官，視覺的、聽覺的，所有的剪輯的所有的處理，你其實都可以去挑戰。 傅宗盛 在我從事攝影、導演、剪輯、調色等多種工作后，我有時會感到一種全能感。最近，我第一次嘗試了混音工作，特別是在處理“太陽系”中的獨白段落時。在混音的學習過程中，通過反復練習，我突然意識到混音可以創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效果。也許你聽不出具體的差別，但我特別留意了英文獨白的起始部分，我用了全景聲效果。當傅宗盛最后講到情感高潮時，我注意到他的聲音沒有回音。我用了一個持續了大約20到30秒的交叉音軌，一邊是混響聲音，另一邊是主播般迷人的聲音，我巧妙地進行了漸變處理，延長了這段聲音，以讓觀眾無法察覺地增強情感表達。這次體驗讓我意識到，通過嘗試不同的工作角色并進行練習，我能夠開發出自己獨特的視聽創意。

電影《上流》首映禮后